作者:诸君肥肥
因为遮兰将会是横跨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来自未来却早已衰颓的国度。遮兰并非世界、并非世界的尸首,而仅仅只是一场白日梦。人们会在白日梦之中,偶遇自己所能想象的一切;神明也是一样。
因此,遮兰可以收容——囊括——这些神的存在。
而这需要杜尔米的首肯与认可。
这是他的层域、他的坟墓与陵寝。要为自己选择什么陪葬品,只有他自己能决定。
……在寂静的呼吸声中,杜尔米听见了雨声。
那是近在咫尺的,飓风的眼墙。虽说是眼墙,但其实是云团、水汽聚集的风暴。这就像是那堵永世雾墙,人们只是因为其功能、其形状而将其称为墙,但并非因为其本质、其内容。
坟墓可能是最冰冷的床榻,也可能是最安宁的美梦。
“幽灵船还缺了几个船员。”杜尔米突然说。
敏锐的神一瞬间就理解了他的意思。迟钝的神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还有傻不拉几的神,张牙舞爪地说:“什么船?嘻嘻,我认识你的那些幽灵水手——还有他们的死亡!”
杜尔米掰着手指,挨个数了过去,饶有兴致地分析着:“我看埃默森当个大副不错,莱拉女士可以当书记官,米洛显然是潜水员,穆尔可以当水手长——对,你就去管那些幽灵水手吧!
“还有门萨先生,学识渊博,完全可以当领航员!希亚负责管理船上的物资,尤其是蜡烛。伊斯就是船医,甚至可以起死回生。而我,当然,我就是船长!”
按照白橡木号的配置来说,还缺木匠、厨师与翻译。不过杜尔米认为自己的领民也不能闲着。或许他们想要轮岗呢?
那七位神或是惊愕、或是古怪、或是莞尔、或是无奈地看着他。
但杜尔米不管那么多,因为他也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赶在狂风暴雨再度袭来之前的、短暂的平静时刻,他张开双手,笑着说:“欢迎你们加入遮兰。”
或许很多人认为遮兰会是避难所、会是人的乐园、会是隐秘的废墟。但杜尔米认为——这终究是一艘船。
踏上遮兰,是为了前往新的世界。
第804章 神的计划
亚玛利埃,格温·阿尔克温突然抬起了头。
沙漠之中竟然下起了雨。她惊愕地发现。对于常年干旱的亚玛利埃来说,这实在是一桩奇事。
为了精准地掌控天气的变化,特别是为了他们珍贵的雨水,亚玛利埃常年进行着气候研究,甚至在神秘侧开发了许多课题。他们邀请过无数【塔】的魔法师来到亚玛利埃,只是为了观测一团云的变化。
最近的亚玛利埃应该不会下雨才对。格温有这个印象,她本能地翻找着桌上的文件,最后无奈地放弃了。
她走出了办公室,抬头望向天空。
与此同时,无数亚玛利埃人也走出了他们的房屋,迎接这场久旱过后的甘霖。
“怎么下雨了?”
“这谁知道呢……下雨不好吗?”
沙漠的住民站在雨中,享受着这场风雨,甚至跳着舞、哼唱着歌谣。百废待兴的亚玛利埃正在开辟崭新的未来。
突然地,格温从风中了解了这场雨的真相:这其实是来自利文斯通的风暴。顺着大气与水汽的输送,【白日梦】先生将这场雨转移到了亚玛利埃,或者说,均分到了整个谢兰。
亚玛利埃多一点,因为亚玛利埃需要雨水。
格温不禁扶额,为【白日梦】先生的大手笔与奇思妙想。隔了一整个大陆,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但或许这就是【白日梦】吧。人们不必忧虑,人们只需要享有。
就是在这个时候,格温恍然意识到:如今仍是白昼。【白日梦】先生第一次在白日之下展现了自己的力量。这恐怕是因为……
“这是【白日梦】先生为我们带来的雨水!”格温就朝着其余人大喊,“赞美【白日梦】!赞美遮兰!”
谁也不知道遮兰是什么。哦,难道是那位【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吗?
那想必是一份曼妙的、美好的力量吧!
亚玛利埃人早就知道【白日梦】先生为这座城池带来了怎样的转机,因此他们也乐意跟随他们新上任的执政官喊两句:“赞美【白日梦】!赞美遮兰!”
睡意伴随着雨水淅沥,让人们沉入了更深的梦境。
北地,冬日的寒风已然席卷。可是在突然的某一刻,人们察觉到风中多了一丝暖意。
杜安娜与吉奥斯彼此搀扶着来到院子里。花朵在风中绽放,远方冷绿色的极光隐约可见。他们抬起头,听见来自【白日梦】的关切与邀请。
要前往一个新的世界吗?要去往一个新的国度吗?
吉奥斯板着脸。杜安娜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要不是知道这是咱们的小杜尔米的邀请,我几乎就要以为这是骗子的坑蒙拐骗呢……”
那暖风与雨丝也停住了,像是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委屈地愣住了。
这可就冤枉他了。他会说。只是因为他长相不那么平易近人,人们就会怀疑他是个坏人吗?
他的祖父母伸出手,接住了那缕来自海边的暖风。与此同时,无数劫后余生的北地人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他们一同坠入一场黑甜的梦。
陷入梦境之前,他们隐约听见风中传来了一些呢喃碎语。那是……
赞美【白日梦】。赞美遮兰。
来自北国的风也飘入了更南面的城市。瓦伦蒂的渔夫停下了回家的步履、克里斯琴的记者暂停了手上的羽毛笔。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天空,首先望见阴云、随后望见雨幕、最后望见狂风。
就是在那样灾难一般的、狂烈的场景之中,他们却望见阴云背后的光、雨幕背后的生机、狂风席卷之后的静谧。
这个世界太久太久地等候着一场白日梦,几乎以为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人们行走在平庸、乏味、永不改变的生活之中,奔向自己本该注定的末日。
尽管如此,当雨珠坠落、当美梦抵达,世界提醒人们:瞧啊,名为遮兰的国度,将要诞生了。
“——怎么能忘了波尔普恩!”
天空之上,阿莉森·布卢默跳着脚,不甘心地跟多克·希尔·多克希尔说:“咱们波尔普恩才是【白日梦】先生最早去的地方,为什么波尔普恩不曾参与这场庆典?!”
多克默默地看了阿莉森一眼,想起了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在神秘侧长久的争论——为了争论【白日梦】先生究竟偏爱哪一座城池——然后他又想起了疯狂的布卢默家族为波尔普恩带去的灾难……
而阿莉森早已经忍不住了,她拽住了塔西娅的手,如同风一样飞奔,转瞬之间就回到了波尔普恩。
她知道,是因为整个世界都正在做梦,所以她才能立刻返回波尔普恩。可是,那又有什么不好的呢?她正是要叫醒这座城市、让所有的波尔普恩人加入这场狂欢啊!
“塔西娅姐姐!”阿莉森大喊着,“还有所有清醒或者从未清醒的波尔普恩人!听好了!我们要——赞美【白日梦】!赞美遮兰!”
不是为了赞美神。
而是为了赞美这场白日梦。这场将要囊括世界、将要遮蔽世界、将要弥合世界的——
一切人的白日梦。
“【白日梦】先生答应了我,为格拉德在遮兰保留一席之地。”
阿萨克·德兰站在格拉德的城门口,他知道里面只是一座空城,充斥着骸骨与血肉。于是他干脆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冷的城墙,但抬头仰望着……哦,太阳不在。因为诡影风暴的阴云笼罩了天空。
这让他的心情奇异地好过了一些。他想,不是为了那些无法改变的,而是为了那些将要改变的。
“而我们只是幸运地参与了他所在的这个时代。”阿萨克·德兰摇头失笑,“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时至今日,我才终于意识到,如果治世者从未在这个治世发挥任何作用,那以其姓名来命名治世,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曾经怨恨奥尔德斯,因为这位治世者袖手旁观、不曾阻止这个治世之中的任何灾难,比如格拉德。
直至他自己也成为了治世者,他才明白,对于【记录者】来说,不随意动用【时历】的力量,已经是一种克制与体贴。就让历史成为历史吧,就让历史仅仅只是历史吧。
阿萨克·德兰缓缓闭上眼睛,如同他理应死去那般死去,与他的故土、他钟爱的城池,一同沉沉睡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倘若治世者肆意决定他人的命运,无论那是好的还是坏的,那么他就果然成为了一名巨面者,而不再是脚踏实地的微面者了。尽管如此,格拉德啊……
愿你并非在烈火之中迎来终结,而是在一场美梦之中沉沉睡去。
到了最后,这个时代终将属于【白日梦】。
——遮兰。
盛大的钟声在世界之中响起,回荡在【世界】的尸首之上、响彻群星模拟的宇宙。这是【时历】第二次为【白日梦】先生敲响【盛大钟声】,而这一次,是为了【遮兰】。
“这并非圣名,也并非神明。”杜尔米郑重地向世界宣告,“我向你们承诺,遮兰将属于这世上的一切生灵。”
钟声恰恰在这个时候停下了。周遭的一切全都陷入沉寂。更远方,昏暗的阴云仿佛笼罩了世界的尽头。但是人们却已经陷入了安宁的沉眠之中。
确切来说,在杜尔米的意志之下,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眠。遮兰成为了他们的摇篮。
在场的神明们面面相觑。祂们已经明白了杜尔米做的事情,而祂们也非常清楚,杜尔米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得到力量,而是为了……
“你要在治世更迭的时刻,庇佑他们所有人?”
“是的,至少是本该活着的所有人。”杜尔米摊了摊手,“这原本就是我建立遮兰的目的,不是吗?为了在动摇的神秘侧的面前,维系真理侧的稳固与平静。”
利文斯通的广场上,暴雨如注。而雨水照亮了这世界的最后一点微光。
尽管杜尔米努力将一些雨水转移到了亚玛利埃——哦,天哪,真是一场离奇的白日梦——但利文斯通仍旧迎来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杜尔米觉得自己的鞋子都湿透了。这让他不舒服地动了动脚。
最后他想,在过往的千万年里,世界就是在这样的泥淖之中前行、行走,并且濒临倒下。
杜尔米之所以要在这个时刻公布遮兰的降临,第一是因为他确实有必要成为帝皇之路的巨面者,否则根本没法应付泰勒蒙带来的威胁。只有帝皇之路的领主,才有能力在这个时候的利文斯通,对抗【末日】与【虚无边境】的入侵。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必须利用这份力量,在治世将要结束的时刻,庇佑治世之中的生灵。
否则的话,无数人的命运与故事,都会如同奥尔德斯治世改换为阿尔弗雷德治世那般,通通改变、重塑,甚至消失。
杜尔米认为,人们已经吃过了一次苦头,那就没有必要再摔进同一个坑里。
他坚决地——甚至是冷酷地——以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为范本,将世界推入了下一个时代。他将保留原有的生灵、保留原先的故事。他为更久以前的故事感到遗憾,但到此为止了。
不会再有新的治世、不会再有新的治世者。不会再有命运的更迭与循环往复了。
倘若以前没人有魄力做出这样的决定,那么现在就由他来决定。
而既然此前没人决定、没人提意见、没人有异议,那他来决定的时候,所有人都必须闭嘴、听从。
这就是杜尔米的理念。
这也是杜尔米一向认为自己不可能建立一个国度的原因:他来成为新王?天啊,那他一定会是一个任性的暴君的。
“……啊哈,我赢了!”穆尔神气活现地说,“快,给钱!”
莱拉女士优雅地微笑了一下:“我也赢了。给钱!”
埃默森沉默地从裤兜里掏出了两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张给穆尔,一张给莱拉女士。这是他去哪儿打工挣来的钱?
米洛鄙夷地看了穆尔一眼:“我从不参与这种活动。”
“你只是怕输而已!”穆尔洋洋得意地说,“埃默森就不怕输,当然,他确实输了!”
伊斯正用一种非常诡异且狂热的眼神看着杜尔米,闻言眼睛也没转,直接说:“别忘了我的份。”
埃默森掏出一张新的纸币,扔到地上,对伊斯说:“喏,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