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凯瑟琳做出了一个总结:“神秘侧的权柄还给初火,但人类仍旧需要一轮真理侧的太阳。也就是说,我们依旧需要创造一轮太阳。”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刚刚已经说了,我不会眼睁睁看着您点燃自己,逐光女士。”
“您无法阻止我。”
“那您也一同焚烧我吧。”海沃德严肃地说,“这本该是我在二十年前就领受的命运,如今只是迟了一些时候。”
船舱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各位。”杜尔米突然说,“不想听听我带来了什么消息吗?”
他幽绿色的眼眸划过【无人知晓】女士、劳伦特,看向海沃德,最终定格在凯瑟琳的身上。
“与您有关。”他说,语气几乎是悲伤的。
凯瑟琳微怔,疑惑地说:“我?”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完全不知道从何说起。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是后悔的,因为自己知晓了真相。可是他又非常清楚,真相注定拥有这样的分量、重量,这就是真实。
杜尔米缓缓说:“逐光女士,你是【太阳】的女儿。”
“……什么?”
船舱里的所有听众都愣住了。
凯瑟琳更是惊愕地说:“这不可能!”她缓了缓情绪,“我有父母,我只是很年幼的时候就去了太阳教廷!”
“是的,我明白。”杜尔米说,“所以我用的说法是‘逐光女士’。凯瑟琳,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一切的逐光骑士,或者具体来说,您这位‘逐光女士’。”
逐光骑士并不限定性别,有记录以来的逐光骑士有男有女。太阳教廷向来将逐光骑士看作是他们的一种“招牌”,一种积极、友善、公正、仁慈的正面形象。
一般来说,太阳教廷会从年轻的骑士之中挑选最合适、最优秀的人选,使其成为逐光骑士。【太阳】会赐予更多的力量,逐光骑士也会给予更虔诚的信仰。
逐光骑士是【太阳】的使徒,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因为【太阳】的道路并没有巨面者(至少明面上没有),所以逐光骑士也是最接近【太阳】的存在。
毫无疑问,在成为逐光骑士的那一刻,【太阳】会碰触到这名骑士的灵魂。
而凯瑟琳一直都是逐光女士而非逐光骑士,因为她还太年轻了,尽管天赋出众,但太阳教廷决定暂缓她的晋升之路。因此,【太阳】从未碰触到凯瑟琳的灵魂。
……很好,到这里,大伙儿应该已经明白了。
【太阳】,或者说希亚——最初之人希亚,一直在寻找自己死于祭祀之中的女儿。为此,她甚至不惜篡夺【最初之火】的权柄,只为在初火的余烬之中,寻觅哪怕一块碎片。
她的女儿毫无疑问已经葬身于大火之中,甚至死无全尸、连灵魂也充作薪柴。
但是,“余烬”依然存在。
任何焚烧的物体,都不可能完全消失、彻底变作虚无。血肉的燃烧如此、灵魂的燃烧同样。灵魂焚尽之后的粉末与灰烬,依旧飘荡在【最初之火】的层域之中,随后,是【太阳】的层域之中。
而【太阳】的层域,就是此世的白昼。
也就是说,【太阳】的女儿的灵魂碎片,可能落在这世上受到太阳照拂的任何一个生灵的灵魂之中。
那可能只是一缕尘埃、只是一片细碎的细微的灰烬,可能不会给栖身之地带来的任何的影响;但倘若运气不好或者运气太好,那可能也会带来一些影响。
而且这种情况也不仅仅局限于【太阳】的女儿。任何葬身于【最初之火】与【太阳】的火光之中的生灵,他们的灵魂碎片都会飘荡在这个世界上,然后随机选中一个幸运儿。
而【太阳】正是在寻觅与搜罗自己女儿的灵魂碎片。
祂甚至已经找到了一些。这些碎片共同组成了隐藏于【太阳】之中的那个漆黑的人影。
但是,还是差太多了,差了太多太多了。这就好像将一张拼图的所有零片洒向大海,然后只找回来七八片,并且已经被海水浸湿、甚至腐蚀了。
【太阳】也为此感到绝望。
不久之前的塔拉纳,希亚向杜尔米做出了承诺:她将解决太阳的余烬。同时她也向杜尔米提出了一个请求:请他去往世界尽头的时候,寻找她的女儿。
这位人神的开诚布公、友好合作,让杜尔米相当程度地松了一口气。他非常庆幸并不是所有神都是那样自说自话的。
但是显然,这其中出现了一个差池,以至于【太阳】不声不响地直接熄灭了。
根据穆尔的说法,希亚还活着,但【太阳】就不一定了。
而希亚之所以活着,还是因为治世更迭之前,杜尔米与那常正的七神达成了协议,在遮兰为祂们——他们——保留了一席之地。这种活着已经不是常理上的活着了。
归根结底,是因为神序之树。
神明们前往神序之树,当然也会谈及【白日梦】先生,以及【遮兰】的那些成员们。而神序之树连接着这世上所有生灵的灵魂,这意味着神明们能够直接看到灵魂的情形。
就是在这个时候,【太阳】第一次注意到了凯瑟琳·贝休恩。
就是在这个时候,【太阳】突然发现,凯瑟琳·贝休恩的身上,落了一块最大的——她的女儿的灵魂碎片。
这是一次偶然、一次意外,却又是初火与太阳的层域飘荡在这个世界之中的必然。
这块碎片让凯瑟琳·贝休恩在出生的时候就展现出了绝佳的天赋,让她在相当年幼的时候就被定为下一任逐光骑士,接受了太阳教廷的培养与塑造。
但也是因为这块碎片带来的天赋,让她在太年幼的时候就受到了关注,让太阳教廷决定推迟她的晋升计划,等待这个年轻的骑士真正的成长与稳定。
同样地,也是因为这块碎片,她在外域的时候、在【白日梦】先生的眼中,始终保持着人类的形象。当然,这在本质上意味着她其实是个异类。
这块碎片本该让凯瑟琳成为最虔诚的火光的信徒。
在她成为逐光骑士的那一刻,【太阳】就能得偿所愿、接回自己的女儿(的灵魂碎片)。
但是,与此同时,随着凯瑟琳的成长、随着太阳教廷与凯瑟琳的理念冲突,凯瑟琳却逐渐摆脱了“逐光骑士”“逐光女士”这些外界施加给她的称号。她踏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那抹飘零在她灵魂之上的尘埃,不再束缚她的命运、指引她的故事,而是内化成了她的一部分。
换言之,她摆脱了曾经的自己。
……【太阳】从未关注,不是吗?
【太阳】从未关注太阳教廷、从未关注太阳骑士。彻头彻尾的灯下黑。
而凯瑟琳更是逐光骑士的候选,【太阳】只需要等待她自己走到神的面前,而不必亲自屈尊。
这种傲慢,千万年前让希亚忽略了部落民众的反抗,千万年后也让【太阳】忽略了一名微面者的改变。
若不是凯瑟琳·贝休恩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那么【太阳】可能永远不会发现凯瑟琳身上的蹊跷之处。但即便【太阳】现在发现了……也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凯瑟琳已经彻底地改变了。
在外域,她已经从人类变成了狮子。她从太阳教廷培养的一柄武器,变成了亲手掌握这柄武器的主导者。
她从异类变成了人。
那块灵魂碎片已经不见了。确切来说,那原本就是不应该存在的神秘侧的灰烬罢了,是亡者的余音、是灵魂的尘埃。神秘侧对真理侧的影响难道就天经地义吗?
凯瑟琳·贝休恩并不是【太阳】的女儿。逐光女士才是。
……希亚,你会后悔吗?
多年的追逐、寻觅,却反而让你错失了自己的女儿。难道是太阳教廷的错吗?可太阳教廷也没做什么错事吧?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当时杜尔米紧紧皱着眉,问穆尔,“既然如此,那太阳为什么熄灭了?”
“嘻嘻,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啊。”
“什么办法?”
穆尔一字一顿地说:“让凯瑟琳·贝休恩牺牲自己,然后,希亚就能从灰烬之中,翻找出属于她女儿的那一部分。”
杜尔米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望向漆黑的天空。
他突然想,或许【太阳】不是熄灭了,而是……彻底疯了。
第811章 化身光明
“……我明白了。”凯瑟琳说。
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漫长到杜尔米在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漆黑。
白橡木号变成陈旧、腐朽,小小的船舱变得更加拥挤,像是一块濒临破碎的大陆。一块大脑、一只黑鸦、背负时钟之人,还有一头狮子。
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想,为什么人们在外域永远会变成怪物?难道这就是神秘侧的视角吗?在神秘侧看来,人才是怪物、怪物才是人。
这听起来是一种偏见。难道不是神更多地改变了这个世界吗?倘若世界要憎恨、要责怪的话,难道不应该责怪神吗?
还是说,是人……?
杜尔米一边心不在焉地思索,一边望了窗外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哦,太棒了,月亮也不见了。
伙计们,你们知道吗,其实咱们今天不止碰上了千万年难得一遇的日食,还碰上了千万年难得一遇的月食!天哪,咱们是多么的幸运啊!
这些飘忽的思绪只是持续了一瞬。他很快回过神,望向凯瑟琳·贝休恩,并且从狮子的眼睛里,望见了那种熟悉的,稳定而温和的——宽容而坦然的,笑意。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讷讷:“您还是决定……”
“天赋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凯瑟琳说,“我的意思是,神秘侧的天赋。”
譬如杜尔米曾经去森罗协会测试自己是否拥有【海镜】道路的天赋。那场天赋测试让他好奇、跃跃欲试,却又让他十分摸不着头脑。神明对于天赋的判断标准究竟是什么?
在逐渐了解了神秘侧的本质之后,杜尔米认为,天赋就是“与特定层域的交集”。
比如说,【太阳】道路的天赋,就是人的灵魂之上是否遗落任何余烬。又比如说,【海镜】道路的天赋,就是人们是否遭遇过【墟】或者万象湖。
这种天赋可能是一种幸存的幸运,但也可能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幸。这种幸运或者不幸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给其宿主产生任何影响,也可能在一开始就将人们推向某条特殊的道路。
凯瑟琳·贝休恩就是后者。
但值得一提的是,即便没有天赋,神明与巨面者也可以主动跟微面者产生交集,微面者也有可能在出生之后误入某个层域、接触到某些质料。
这种天赋并不是出生前就定死的。甚至生灵的死亡都并非终点。
这是一个好消息,但也可以说是一个坏消息。
凯瑟琳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与此同时,她的心中竟然出现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的笃定。她想,或许在灵魂深处,她对于自己的改信、背叛、渎神,仍旧抱有一丝愧疚。
这并非因为她对太阳教廷心软了,她也不可能与他们同流合污,而是因为太阳教廷与【太阳】抚养了她、呵护了她。
事实上,是人们对于【太阳】的信仰,塑造了她的观念、她的道德、她的准则。她从未背叛这份“信仰”,但是她背叛了【太阳】。
又或者……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从未背叛太阳。
不论【太阳】扼杀了多少人的性命,太阳依旧高悬于天空、庇佑了更多人。功过不能相抵,恶是恶、善是善。
【太阳】的焚烧始终让凯瑟琳耿耿于怀。她所看重的、追逐的明光之中,竟然出现了极为浓重的污黑。而那甚至是【太阳】自诞生以来的永远无法洗脱的罪恶。有罪之神、有罪之人。
……要杀死神明吗?那如果神明已死呢?
凯瑟琳·贝休恩,你究竟要做出一个怎样的选择,才不算辜负自己的往日、才能够偿还自己的那一份罪责?
“……我不明白。”时钟先生语气艰涩地说,“我很抱歉,但是我真的……我真的不明白。意思是我们要‘创造’……还是‘制造’?一轮太阳?可是,我们怎么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