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33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当人们踏上旅途的时候,他们就注定要与许多东西告别。

漆黑的乌鸦叼着一块石头回来了。她落在甲板的栏杆上,然后将那块小石头放在凯瑟琳的掌心。【无人知晓】女士说:“世界还算给面子,为我指了路。”

“也为我指了路。”凯瑟琳轻声说。

她身上的微光汇聚到那块石头上,然后窜出了一缕火苗。随后,这火苗与天上的某个地方相勾连。杜尔米知道,凯瑟琳正在燃烧。

时钟先生看了一眼钟表,眼睛像是被刺痛了,又一瞬间收了回来。他说:“五点了。还有……五分钟。”

在最后的时刻,凯瑟琳什么都没想。她甚至觉得在场知情者的凝重神情有些好笑。

“【遮兰】见。”她温和地说。

“……【遮兰】见。”他们纷纷说。

这句话引动了更多人的复述,话语声甚至沿着波尔普恩的港口,绵延至更高处的城池。一时之间,他们不像是在道别,而像是在欢送。

“【遮兰】见!”人们齐声高喊。

随后,凯瑟琳的身影在那幽微的光辉之中消失了。

离得近的人或许能听见一声清脆的、像是绢布撕裂的迸裂声,但更远处的人只能听见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在白橡木号启程不久,她曾经说过类似的话;如今,她最后一次说。

“吾将化身光明,驱散黑暗!”

她的呼唤宛如一声惊雷,惊醒了那些仍旧沉眠的人们。微光连成了一条通路,通向漆黑的天空,随后在云层爆开,散落为无穷无尽的星子,宛如火树银花。

在永恒漆黑的世界之中,人们需要一盏灯,不仅仅是为了照亮世界、更是为了照亮他们自己。

大概过了很久,又或许是仅仅过去一秒钟,甲板上、船上、港口之中、城市之中,一切正在等待的人们就等来了一个讯号:那昭示着成功、昭示着黎明,也昭示着未来每一个成功的黎明。

海天交接之处,一轮太阳升了起来。

这是新的一天的清晨,五点过五分,日食与月食结束了。他们与一人告别,而太阳照常升起。

“再见,逐光女士。”

杜尔米沐浴在阳光之下,轻声说。但随后他又摇了摇头,重新换了一个称呼。

“再见,凯瑟琳。”

你已不必逐光。你已化身光明。

第812章 固执己见

新的时代,似乎从一开始就昭示了祂的残酷。

奥尔德斯治世的晦暗、深邃、波澜不惊,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平缓、和煦、温情脉脉。这是两个截然不同、各有风格的治世,显然治世者也拥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

而新的时代——没有名字——在祂降临的第一天,就已经撕开了世界的假面、为人们彰显了残酷的现状。

“……哦,日食与月食么?竟然发生在同一天,还真是令人不敢置信啊。”

“这就是咱们这个神奇的世界,明白了吗?多么神奇的世界啊!若是有什么办法能将那一幕永远留存在这个世上就好了,我的意思是,就像是一张画!”

“但是我再也不想看到那一幕了。真是太可怕了。完全漆黑的、如此诡异的世界!”

人们议论纷纷。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不可能知道世界的每时每分、每一个角落,究竟都在发生着什么。事实上,他们连这世上的许多影响重大的历史性事件都从未知晓。

可他们仍旧活着。最关键的是,他们活着,才意味着人类文明依旧持续、依旧绵延。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奔波在【乡】之中。昨天持续一天的黑暗,意味着他们本来可以出现在凡俗世界——哦,确切来说,昨天一天,凡俗世界消失了。

不过他们最终决定还是别给他们的【白日梦】先生添堵了。于是他们奔波在神秘侧,收集着各方情报与消息。

等到新一天的白日结束,夜幕温柔地给世界盖上一层柔软的棉被,他们才再一次来到白橡木号(夜晚的幽灵船),拜访他们的领主。

……杜尔米坐在自己狭窄的、阴森的小船舱里,表情闷闷不乐。

真正目睹凯瑟琳做了什么的白橡木号的人们,今天一整天都是这样。他们心里憋得难受:因为所有人都在庆祝、纪念,而他们却只能为凯瑟琳送葬。

“我产生了一种预感。”杜尔米对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说,“或许逐光女士的牺牲只是一个开始。”

法罗夫人柔声问:“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没有说任何苍白、毫无意义的安慰。在神秘侧面前,人们必须拥有一种觉悟:死亡与牺牲并非必然,但已是常态。

“因为这世上并不只有【太阳】带来的问题。”杜尔米说,“而我的朋友们固执、坚决,倘若他们真的决定牺牲自己,那他们也绝对会坚定地拒绝我的帮助。”

今天正午时分,昏迷了半天的海沃德·诺伊斯醒了过来。他走到甲板上,在凯瑟琳消失的地方站了一个小时。

等他走回来的时候,他的表情让杜尔米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

他想,脑子先生已经两次幸存。

一次从格拉德,一次从太阳的熄灭。不,或许是三次,因为他甚至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格拉德再度幸存了。

幸存者或许是幸运的、但幸存者或许也是不幸的。

当然,脑子先生或许不会选择让自己葬身于【太阳】的焚毁之中,但他那颗聪明的大脑一定已经预料到这世上的其余危机,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一切。而杜尔米的愚笨甚至让他无法猜中脑子先生的计划!

一定有什么计划在脑子先生的脑子之中诞生了。这些魔法师全都固执己见。比如那位到现在都还没出现的宝石先生。

“……但是我希望……”杜尔米蔫蔫地说,然后他又停住了,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说,“我当然尊重他们的计划与理念,但是我希望这一天来得晚一些,让他们能多享受一阵子这个鲜活的世界。”

杜尔米确实会为他们在【遮兰】保留一席之地,但那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了。活在遮兰意味着成为了神秘侧的一员,这种“成为”是无可挽回的单行道。

法罗夫人沉默不语。

是花匠先生在这个时候突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白日梦】先生,最先决定牺牲自己的,好像就是您吧?”

杜尔米一下子坐直了,他的眼神心虚地挪开了一点点,然后又转回来。他理直气壮地说:“正是因为我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所以我当然希望我的朋友们不必牺牲自己——有我一个就够了!”

花匠先生摇了摇头,他直白地、近乎残酷地说:“不,您不可能拯救所有人。人们必须自己拯救自己。”

杜尔米停了很久,最后他轻声说:“是的,我知道。”

朱利安·邓莫尔是这样拒绝了他,凯瑟琳·贝休恩也是如此。唯一的区别是朱利安早就已经死了,而凯瑟琳此前还活着。但这也不是什么太大的区别,不是吗?

他们都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而杜尔米知道,他自己也是。

今天一整天的时间,杜尔米都在调查一件事情:天空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凯瑟琳找到【太阳】之后,【太阳】果真成为了太阳吗?

可是,他却意识到,当自己仅仅只是杜尔米·奈特的时候,他根本无能为力,甚至无从下手。这就是神秘侧与真理侧之间永恒的间隙。

这印证了凡人的无能,但也反过来印证了凡人的力量。正因为他们无能,所以他们已经竭尽全力。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意味着,拯救世界的活计并不属于特定的某个人,而属于这世上的每一个人。聚沙成塔、众志成城。

逐光女士并非仅仅燃烧了自己,她点燃了【太阳】女儿的灵魂碎片所坠落的每一个人,与他们共同燃烧,因而她最终能够点燃太阳。这是过往千万次的燃烧,最终促成的结果。

因此,也只有千万人的白日梦,才最终能够汇聚成为【白日梦】。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悄悄离开了。他们留下了报纸,但杜尔米无心翻阅。他怔怔地望着窗外惨白的月光、波光粼粼的海面,想到这世上有许多人,他们永远不可能知晓凯瑟琳·贝休恩做了什么。

尽管如此,凯瑟琳还是这么做了。

……过了很久很久,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将那些翻涌的、滚烫的情绪压在心底。他重新变得冷静与坚定,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一根枝条:是倒垂之树生长到了窗子里,向他发来了一次邀请。

“我还在想你会颓丧到什么时候。”埃默森似笑非笑地说,“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更加坚强一点,杜尔米。”

杜尔米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想安慰我可以直说,别用那种冷笑话一样的语气。”

埃默森噎了一下。他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个年轻人似乎发生了某种改变……不过那也正常,生离死别,尽管杜尔米遭遇了很多次,但这一次终究不太一样。

这似乎是好事,因为这更符合埃默森对于“帝皇之路的巨面者”的要求与标准。但这种改变还是让他有些感叹。

“嘻嘻,杜,你来了。”穆尔笑嘻嘻地说,“我在这儿等了你很久。”

饶是杜尔米现在心情郁郁,他也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怎么,穆尔还在装?他不会真以为自己与杜尔米的会面,不曾被其余神明知晓吧?

杜尔米惊异地看了穆尔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一个傻乎乎的家伙确实能让人的心情奇异地变好起来。

他明白为什么从前的很多人永远对自己和颜悦色了。

穆尔被杜尔米的眼神看得有点莫名其妙。第一次,他有点搞不明白杜尔米在想什么了。

杜尔米却没再看穆尔。他的目光逡巡在这片荒芜的、坐落在倒垂之树之上的坟场。他看到了六位神,缺了一位。

周围寂静、安宁,散落着一些漆黑的烧焦了一样的碎块。他想那是尸首,也是薪柴。而这种可能性让他觉得有点反胃。他不想知道这些碎块属于谁。

莱拉女士走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拥抱了一下杜尔米。

“……谢谢您。”杜尔米低声说。

埃默森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为什么要看一个货真价实的神安慰一个绝对不是凡人的凡人?到底谁才是人啊?

“那么,可以告诉我了吗?”杜尔米又问,“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天?”穆尔突然说,他趾高气昂地反驳,“不,不不不,你完全误会了,根本不是昨天!也不是前天!嘻嘻,发生了完全在你预料之外的事情!”

杜尔米皱了皱眉,问:“时间过去了多久?”

神的目光游移着。最后,那位代表了时光的神明回答:“二十年。”

“二十年?!”杜尔米大吃一惊,“为什么?而且……”他突然看了看埃默森,“您为什么又突然同意我来到神序之树了?发生了什么?”

“跟我来吧。”莱拉女士温柔地说,“杜尔米,我们进行了一场持续二十年的会议,而这就是最终的结果。”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目不暇接了。他确实觉得新旧时代交接的时候,自己似乎在帷幕背后待了太久太久,但他没想到是二十年。照这么说,他现在已经……天哪,他已经四十岁了!

好吧,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不算光阴的光阴”。钟表走动,但人们的生活并未走动。

其余神都慢慢离开了。

杜尔米愣愣地走到了莱拉女士身边,然后突然想起“群星也熄灭”的事情,可他刚一转头想寻找门萨,莱拉女士就说:“别担心,我会解释一切的。”

这话让杜尔米松了一口气。莱拉女士的“解释”,恐怕是所有神之中最靠谱的那一个了。

莱拉女士带着杜尔米,穿过了梦境的坟场、巨树的枝条。他们穿过深林所掩盖的枯草、枝叶所遮蔽的空无一人的树屋。杜尔米喃喃说:“神序之树……是不是变得荒芜了?”

“是的。”莱拉女士说,“因为时间过去了二十年,情况更加糟糕了。”

“……那为什么你们要拖延这二十年的时间?”

“不是我们拖延。”莱拉女士轻轻叹了一口气,“而是……”

她的脚步停住了,前方就是灵魂之乡与梦境之乡的交接之地,一座断桥。杜尔米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周围已经变得如此深暗。在这样比漆黑更漆黑的晦暗的地方,似乎连黑暗本身都变成了一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