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4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没人见过人鱼?”

“或许有。可我没有。”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心想,他见过。

只不过,外域的人鱼是否等同于现实世界的人鱼呢?不对,现实世界——他们的凡世,真的存在人鱼吗?

“还有一个不知真假的说法。”脑子先生似乎也在琢磨着什么,他缓慢地说,“人鱼没有灵魂。”

杜尔米怔住了。

“没有灵魂的生物就不能做梦。连猫猫狗狗都会做梦,您知道吗?但人鱼不会做梦。因为【梦钥】的慷慨,梦境是最容易使人跨越层域的办法,但人鱼不会做梦,所以他们就永远无法逃离自己的那一片层域,永远被禁锢在一个空无一物的层域。”

杜尔米却皱了皱眉,他奇怪地问:“可是,我在这里听到人鱼的歌声,也在其他地方听见过。这肯定是不同的层域吧?”

“这个问题没有一个明确的回答,不过我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猜测。”

杜尔米洗耳恭听。

“人鱼诞生于人类的妄想之中,或许他们本身无法去往其他的层域,但依托于人类的思绪,他们可以‘出现’在某些层域之中。因为人类的灵魂携带着他们。”

杜尔米有点发怔,他疑惑地喃喃自语:“难道说……”

“就像是不可思议的迁移,不是吗?”脑子先生好像也明白杜尔米想要说什么,他打断了杜尔米的话,“他们自虚无中诞生,所以也能凭空而现。”

杜尔米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

这一刻他想的其实不是人鱼,而是人类。

因为人类的灵魂中携带着人鱼的故事,所以人鱼就可以出现在其他的层域?

那人鱼之外呢?

是否一个知晓一切的人出现在其他的层域,就能让他大脑中的一切都化为真实、摧毁一切?是否那些更加可怖的巨面者也能潜伏在一个人的思绪与念头之中,只等待着自己从一无所有变为真实不虚?

……那么【星群】的信徒呢?

【星群】的信徒知晓那么多、理解那么多,可他们为什么深居简出、很少出现在世人面前?

……杜尔米突然想起来,脑子先生曾经说过,直至选民阶层,【星群】的信徒才能将自己的知识真正派上用场,才能成为所谓的“群星之下的魔法师”。在此之前,他们只是知晓,却无法使用。

怎么样“使用”?

杜尔米怔怔地望着眼前中轴静谧的海水。他感到星星仍在注视一切,像是注视着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与每一片层域。世界广袤无际,没人知道这里究竟拥有多少……隐秘。

隐秘。杜尔米琢磨着这个词。他在想,那些潜藏在人类未曾关注的暗域中的东西,是否就属于隐秘?是否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着连他们自己都不曾知晓的隐秘?

海沃德·诺伊斯同样想到了【隐秘】。

他正在想,那位神明的沉眠未必是一件坏事,至少祂的力量变成了潜伏在暗处的东西,变成了白日之下无处遁形的异类。或许等祂醒来之时,祂会愤怒地摧毁一切,可也或许,祂永远不会醒来了。

那恒初的四神,都已陷入永久的沉眠。

他微微屏息,然后又轻声喟叹。

这个时候,那位神秘的【白日梦】先生——同时也是海沃德效忠的一位新王……好吧,他承认这一点,虽然那个时候他不太真诚——突然又问:“人鱼只跟海洋有关吗?”

海沃德不禁怔了一下:“您是什么意思?”

“人鱼,人和鱼。但是人鱼似乎更多拥有鱼类的习性。所以人鱼算是【海镜】的力量范畴吗?”

“……呃,您这个说法很奇妙。至少据我所知,人鱼并不是【海镜】承认的眷属,就好像【梦钥】也从未承认【虚无边境】一样。”

所以当初在罗伊岛,人鱼之所以唱歌、之所以庇佑岛上的那些民众,并不是因为【海镜】的意志。事实上,除了不小心害了两个学徒,【海镜】在罗伊岛事件中并没什么存在感。

但人鱼的确出现了,甚至做了点什么。那位舞者变为歌者,并非出于她自身的意图。一定是有一位巨面者出手了,可究竟是谁呢?

杜尔米有点心痒痒的。

他承认自己好奇心旺盛,可这个世界上实在有着太多能勾起他好奇心的东西了。

他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情,就问:“对了,赫米什。上次您还没说完呢。赫米什究竟是哪个时代的事情?”

“第三神历。”脑子先生几乎想也不想地回答,然后他停住了。

杜尔米静默了一瞬,然后语气十分正常地问:“第三神历是什么时候?”

就知道你不知道。脑子先生心想。

于是他懒洋洋地回答:“您知道黑暗时代与古老时代吗?”

“【太阳】的诞生?这个我知道。”

【太阳】诞生之前为黑暗时代,【太阳】诞生之后为古老时代。这是谢兰人全都知晓的事情。

脑子先生不明意义地笑了一声,但也没有纠正这个说法。他只是说:“黑暗时代、古老时代,以及如今的奥尔德斯治世。这是【太阳】为人类划分的历史。至于【时历】划分的历史……”

“是什么样的呢?”

“神话年代、蒙昧年代、五次神历,以及如今的辉煌年代。”

“啊。”杜尔米不明所以地感叹,“辉煌?【时历】竟然认为奥尔德斯治世十分辉煌吗?”

脑子先生却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他说:“时光当然认为自己永远辉煌不朽,可人类却需要其他东西来装点自己的历史。神话与蒙昧终将走向灿烂与辉煌。”

杜尔米琢磨了一下,没听懂。

他觉得【星群】的信徒——特指现在这个脑子先生——总是仗着自己见多识广就欺负他一无所知。

“那么,赫米什?”

“……赫米什啊。”脑子先生慢吞吞地说,“其实我对历史并没有那么了解,至少不如【时历】的信徒那般了解。他们才知晓那些复杂混乱的历史的真相。我从【星群】那边知晓的,是如今确定下来的、或许也经过了【时历】装饰的历史。”

杜尔米不明白脑子先生为什么要特地补充这一句,他问:“这么说来,赫米什还挺……重要?”

因此,不那么了解历史的脑子先生,才会知晓赫米什的存在。

“是啊。因为,赫米什是那个失败者。”

杜尔米微怔。

“如果赫米什成功了,那么祂才是【帝皇】。可祂失败了,所以安德烈·法涅斯成为了【帝皇】。”

杜尔米想到了法罗夫人所说的,那个想要征服北地的候选者。原来在那么遥远的时代,人类就已经开始争夺帝皇的权柄。

随后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疑惑地问:“但是,赫米什不是比法涅斯王朝更加古老吗?您的说法就好像祂们在同一个时代中争夺一样。”

“对时光来说,千万年也同样相近。一个神历或许只是几百年,也或许会是上万年。”脑子先生语气有种微妙的古怪,“而且,您好像误解了一个事情。”

“什么?”

“赫米什——倘若您想要的话,其实也完全可以称为赫米什王朝。至少安德烈·法涅斯不会否认这一点的。”

“……所以?”

脑子先生笑了起来,他以一种出奇散漫的语气说:“所以,不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建立了法涅斯王朝、统一了谢兰,他才成为【帝皇】。恰恰是因为法涅斯王朝分崩离析,帝皇才会成为【帝皇】。”

杜尔米竟吃惊地啊了一声。

“祂以王朝的末日铸就神座。”

第89章 九分之一

中轴的辽阔程度,往往会让人们错以为这世上只剩下中轴,以为谢兰与雾兰都已经消失了。

一些地图绘制者认为,谢兰、雾兰、森罗海,在凡世已知的面积中各自占据了世界的三分之一。其中,森罗海的中轴又占据了这三分之一中的三分之一。

将世界分为九块,那么中轴就是其中一块。

以其面积、以其地位、以其危险程度,中轴都可以说是世界名正言顺的九分之一。

驶入中轴的船只往往以为自己独一无二,可实际上,他们只是零星分布在中轴不同区域的蚂蚁。他们没能遇到彼此,就以为这世上只有他们一只蚂蚁,实在可笑。

现在,另外一只蚂蚁正在慢吞吞地朝前爬行。

白橡木号要是瞧见的话,一定会惊讶地说,这可是他们之前就碰见的那艘捕鲸船呀!

这只捕鲸蚁本该在中轴之前就掉头回转,平安无事地返回谢兰,现在却犯下了他们本该避免的错误——他们分明杀死了一只巨大生物,却仍旧踏入了中轴。

他们甚至能听闻中轴深沉海水之下,来自废墟与无数尸骨的哀鸣。

但他们还是来了。

当初碰到白橡木号,便是一个令人不快的意外。他们不得不佯装出收获颇丰的架势,可实际上,他们并不是为了捕鲸才抵达这般遥远的深海。

巨鲸只是属于凡世人类的收获,却不会成为他们的收获。

“找到了吗?”

船长冰冷的面容毫无波动。要说他是一个人偶,那恐怕也有人会相信。可实际上,他只是时刻怀疑有什么东西将要杀死自己。

因为这里是中轴。没有人能安然无恙地走来,再安然无恙地离开。

领航员站在他的身旁。这船上实际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余所有船员都不过是他们的影子,因为他们荣幸地得到了照耀【海镜】这面镜子的机会。

在不近不远的地方,这些影子已经足以糊弄其他同行;除非其他人执意登船,否则他们不可能发现,这船上的所有人竟然只拥有两张面孔。

领航员知道船长在说什么,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地图。他们已经追逐着——祂——行至这里。

两人曾经的确是捕鲸船的一员,在他们被【墟】挑中之前。

【墟】是深海的废墟,是那个藏于未知、隶属于【海镜】的信徒组织。

人们往往只知道森罗协会,却不知道那些真正狂热的【海镜】信徒们,全都聚集在【墟】。

或许【墟】没有森罗协会那般的影响力,却有着森罗协会也未能执掌的疯狂力量。这两人是如此地恐惧中轴,却仍旧不得不在【墟】的驱使之下来到这里,为了捕获一个同样庞大的生物。

一只梦境生物。今年彼月的梦境生物。

当他们听闻这个任务的时候,他们几乎疑心【墟】已经疯了。

那是【梦境生物】!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巨面者。他们两个只是这般无用的微面者,怎么能做成这样的事情?但【墟】却说自己会出手帮忙,于是他们两个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他们不敢探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光是这次行动本身,就已经令他们心惊胆战、日夜不得安眠。

因此船长与领航员的面色都十分憔悴。可即便憔悴,他们的表情、目光仍旧十分冰冷。他们知道无论成败,等待自己的可能都是死亡。

隔了片刻,领航员回答:“或许已经不远了。”

“……可是祂为什么会来到中轴?”船长忧心地低喃,“祂不该来到这里的。”

他们在梦境与凡世的边沿周折前行,时不时便要去往【乡】,看看梦境生物的行踪;时不时又要返回凡世,瞧瞧自己的船只是否被海水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