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51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尽管如此,一旦要讲述他的故事,也必定要从起初那个被抛弃在风雪之中的婴孩开始讲起。

杜尔米偷偷看了小舅舅好几眼。

西摩森发现了,冷淡地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直到他那个不安生的外甥自己跑过来揭晓答案。

杜尔米忧心忡忡地问:“小舅舅,回到这里,你会难过吗?”

“……难过?”西摩森几乎有些啼笑皆非,他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当然不会。”

杜尔米松了一口气。

西摩森本来不想说更多,但是杜尔米的表情让他有些发怔。最后他还是多说了一句:“你很幸运,杜尔米,你的父母爱你,并且溺爱你。这世上很多人不如你这样幸运,但是……”

杜尔米想说什么,但西摩森没让他说出来。

西摩森继续说:“但是,活着本身,也已经是一种幸运。”

在雾兰这片土地上,每年都有无数孩子没能活下来,其中有一些是被父母抛弃,但也有一些受到父母宠爱。幸与不幸从来不能以一件事情的结果来判断。

相比之下,西摩森并不认为自己是不幸的。恰恰相反,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幸运,能受到这个镇子的居民的照顾,能成为弗尼瓦尔神殿的一员。

这一切的起初似乎来自父母的抛弃,但最终并非通往不幸的结局。

至于难过?

真好笑。他觉得他的亲生父母才应该感到难过,要是早一步把他们的孩子送到弗尼瓦尔神殿而不是扔在雪山脚下的镇子,那他们早就抱上神殿的大腿过上好日子了。

因此,西摩森认为杜尔米真是一个……天真又赤诚的年轻人,总是如此心善与心软。这不是什么坏事,当然不是。

他们再度出发了。这一次他们耗费了两天的功夫,直接抵达雪山之上的弗尼瓦尔神殿。攀爬雪山比杜尔米想的更加艰难一些,但他们最终还是在傍晚之前来到了神殿。

杜尔米望见了一棵巨大的、茂盛而繁密的树。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的树木,但他为那样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树冠而惊叹了起来。

就在这棵树的身后,展开了一片宛如画卷一般的建筑。那是沿着雪山一同起伏、绵延的木质建筑,相当精美与繁复,甚至比起建筑本身,更像是舒展身体、盘在雪山之上的一条褐色巨龙——幻想生物。

树木的绿色随处可见,甚至还有繁花似锦。一旦靠近,杜尔米就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温暖,仿佛雪山上的春天。

风铃悬挂在入口处。苍老的先知已经在那里等待他们。

“你们先送妈妈去侧殿,然后带客人们去休息。”西摩森吩咐在场的神殿成员,“我和杜尔米去见先知大人。”

客人们,说的是随杜尔米一同来到弗尼瓦尔神殿的海沃德·诺伊斯等人。他们会暂时待在弗尼瓦尔神殿。

当代弗尼瓦尔先知,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男人。他的苍老让人很难分辨他的年纪,按照西摩森的说法,他至少已经当了一百年的先知,逐渐耳聋目瞎,说话也越来越少,只有灵魂还保持着起初的敏锐。

这一次西摩森和杜尔米回来,带着米德丽德的尸首,竟然惊动了这位苍老的先知。

弗尼瓦尔先知静默地站立在神殿的入口处,他寥落、枯瘦的身影,与苍白、淡漠的雪山遥相辉映。尽管他已经老到眼皮都耷拉了下来,但他的目光仍是清亮、矍铄的。

他开口,说的是谢兰的语言。他说:“欢迎你来到弗尼瓦尔神殿,我们的小杜尔米,尊贵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觉得这样的称呼有些肉麻,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完成了社交礼节:“很高兴见到您,先知大人。”

“那可就让我折寿了。”弗尼瓦尔先知笑了起来,“别这么客气……就叫我达恩利吧,这是我还没当上先知时候用的名字。西摩森,走吧,去那个风景最漂亮的房间,以雪山的景致来招待我们的小杜尔米。”

出乎意料的是,达恩利·弗尼瓦尔的脾气相当爽朗随性。杜尔米不清楚他是本性如此,还是为了招待【白日梦】先生,所以不得不从他那孤僻疯狂的灵魂之中挤出了一点儿凡人时候的作派。

……从小舅舅的面色来推断,杜尔米觉得是后者。

他们坐了下来,窗外就是绵延的雪山。杜尔米不禁想到了空之神殿与隐之神殿。

在雾兰的理念之中,“窗户”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任何神殿在招待重要客人的时候,都会将窗边的风景作为一种独特的礼物,赠送给客人的眼睛与灵魂。

他们聊了一些家常话,不过主要是西摩森在说、杜尔米补充。达恩利偶尔说话。他说他还记得米德丽德的歌声多么优美与嘹亮,当她歌唱的时候,仿佛连雪山都彻底静了下来。

落日照耀在白雪之上,闪烁着极为亮堂的光芒,让雪山都变成了一片灿烂的金色。

过了片刻,他们终于把米德丽德与阿德琳的事情全部聊完了。黄昏也到了。三人短暂地沉默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最后,是杜尔米打破了寂静。他看见弗尼瓦尔先知的皮囊变得干瘪、双手变成骷髅。他知道,这位苍老的先知距离死亡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这个世界同样如此。因此,他们没有时间用来浪费了,他们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杜尔米就很自来熟地问:“咱们的那棵树,如何了?”

第832章 七零八落

从波尔普恩前往弗尼瓦尔神殿的路上,杜尔米从西摩森那里了解到了更多关于雾兰神殿的信息。

尽管本质相通,但是雾兰的神殿神系,的确在表面上与谢兰的质料体系产生了区别。这种表象上的不同,事实上也影响了两块大陆的力量发展方向。

每一座雾兰神殿都积蓄了曾经的先知们留存下来的力量,甚至每一位先知候选都可以自行选择一份世界呓语的精粹。

比如隐之神殿的【无人知晓】,比如空之神殿的【宿命】与【末日】。

这种内部传承的模式,构成了雾兰神殿最特殊的地方:代际传递。

雾兰神殿的力量既开放也封闭。

开放之处在于雾兰先知并不强求血缘与理念的传承,每一位先知都拥有极为鲜明的个人特色与统治风格。

而封闭之处则在于,任何想要获得神殿力量的人——哪怕是莫尔芙·法涅斯——都必须在灵魂深处认可并且加入神殿,成为神殿的一员。

从这个角度来说,比起谢兰的正神教会们,雾兰神殿也的确更像是统治者。尽管以神殿为名,但这个神秘侧的机构与组织,承担起了雾兰统治阶层的身份。

同时,这意味着任何一个接触过神殿力量的人,都不可能消除这份力量给他造成的影响。一旦接触神殿,这份力量就会像鬼一样缠着他……好吧,因为这份力量确实来自“死亡”,不是吗?

杜尔米一直很怀疑雾兰先知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世界呓语来自【死昼】。他认为一些先知肯定能意识到,特别是那些知晓教团存在、明白最初之人究竟做了什么的先知,比如希尔芙德。

再说了,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甚至看守着神序之树。杜尔米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弗尼瓦尔先知竟然不知道真相。

……然后呢?

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

他们是能摆脱这份力量,还是能改变这份力量?既然都做不到,那么真相就没那么重要。

【死昼】从未承认他们是祂的信徒与追随者。相对而言,这也意味着雾兰神殿同样也不用承认【死昼】。

双方的默契让雾兰神殿的体系越走越离奇。现在来看,即便起初聆听与收集世界呓语的做法,与谢兰的质料体系如出一辙,但后续的传承方式与理念发展,却已经是天差地别了。

从实际的做法来说,雾兰神殿并不真正信奉【死昼】这位神,但他们的确尊重祂。或者说,像敬奉大自然那样敬奉神明,这就是雾兰的理念。

可以说,皆大欢喜。

至于不够“欢喜”的部分,那或许就是力量本身了。

雾兰神殿以这份力量成为了雾兰的统治者与人上人,但同样也对抗着这份力量的侵蚀与污染。无数先知死在了追逐力量、聆听呓语的道路之上。

死亡的冰冷,正一点一点侵染着他们的灵魂。可倘若他们没有聆听,那么这些呓语就将弥漫在整片大陆之上,成为人人谈之色变的疯狂与混乱的根源。

人们会从中听见秘密、诅咒,还有宝藏。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相当敬佩这些先知。他们以自身的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盾牌与城墙。即便他们可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己正在守卫普通人”的概念与意愿,但他们的确这么做了。

又或者,正是因为死亡的呓语扭曲了他们的灵魂,所以他们才心甘情愿这么去做?

或许这也是【死昼】为他们带来的死亡诅咒。从接触神殿力量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注定死在这条道路之上。

不同的神殿拥有截然不同的风貌与行事风格,譬如隐之神殿希尔芙德的成员就习惯性地藏匿于黑暗之中,正如暗夜中的一只黑鸦。【无人知晓】女士的作风就很能体现这一点。

而空之神殿多克希尔向来高傲、自大。虽说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并未展露出这一点,但他不愿担任神殿先知、情愿去做一名医生,又何尝不是他天性之中的固执与傲慢呢?当然,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更能展现空之神殿的风格。

还有其余的许多神殿,杜尔米没怎么接触过。在他的印象之中,尽管实际上不是那样,但雾兰神殿总是给他一种“花花绿绿”的感觉,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而毫无疑问的是,森之神殿弗尼瓦尔,是绿色的,是生机勃勃的。

这种印象可能来自于杜尔米自己继承了母亲的幽绿色的眼睛,也可能是来自于克克与西摩森那双相似的翠绿色眼睛,也可能是因为森林本身就是葱郁与青翠的。

而在踏上弗尼瓦尔这片土地之后,杜尔米想,他的这种印象,来自于雪山脚下的村庄的热闹人烟、还有无尽冰雪之中长出的一株又一株翠绿且顽固的小草。

还有,那位苍老、枯瘦的先知,独自站在神殿的入口处,等候着他们。风吹动了风铃,又或者,是风铃吹动了风。

在那一刻,杜尔米不禁开始怀疑,究竟是活人聆听了死者的言语,还是亡者目睹了生者的生活?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聆听风中摇曳的树叶声,从一开始,他们就认为,这一切关乎雪山、关乎雪山上的松树、关于可以燃灯做蜡的梣树。

无数的树木生长在这个世界,而人类理应聆听、记录。年轮转了一圈又一圈,世界也在变得苍老。

而更为阴森、并且残酷的现实是,只是因为人死后被埋葬在树下,所以人们才会听见树的声音。正如战之神殿乌萨纳斯能够听见世界的呓语,是因为曾有无数人死在争斗与战争之中。

因此,与杜尔米这种“生机勃勃”的弗尼瓦尔的印象恰恰相反的是,森之神殿从一开始就关乎死亡,甚至关乎【世界】的死亡。

落叶堆成了肥料,滋养了树木的生长。尽管如此,死亡并非代价,而是必然。

最初的那棵树。

杜尔米已经听闻了很多“最初”了。最初之人、最初之火,还有,最初的那棵树。

在弗尼瓦尔,他们有专门的一个词用来描述这棵树。这是西摩森告诉杜尔米的,而这也是森之神殿最深邃、最可怕的一个秘密。要不是西摩森是先知候选,那他也不可能知道。

弗尼瓦尔将那棵树称之为最古之树。

按照古籍之中的描述,最古之树的枝干为银白色、叶片为深绿色,闪闪发光、郁郁葱葱、蔚为大观。

关于最古之树的记载可以追述到森之神殿都未曾建立起来的时候。当然,要是说的直白一点,那就是雾兰刚刚诞生、连希尔芙德先知都尚未建立起这片土地的第一个神殿的时刻。

据说北方雪山的先人最早发现了最古之树,他们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冰天雪地之中出现了幻觉。可是最后,他们确信,就在雪山的最深处,生长着一棵人们从未发觉也从未知晓的古老的巨树。

围绕着这棵巨树,先民们建立起了最初的文明。在枝叶的庇佑之下,他们在雪山的严酷环境之中生存了下来。

话虽如此,因为这个故事已经太过古老,所以很多弗尼瓦尔人甚至觉得这只是一段神话。

理论上,那个时候的人们已经拥有了“最初之火”,已经能够利用火光来照明与取暖,那么在雪山环境中活下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他们压根不需要什么树木的庇佑。

仅有真正成为弗尼瓦尔神殿成员,甚至成为先知的人们才知道,那棵巨树确实庇佑了他们。

并非他们的躯壳,而是他们的灵魂。

……而之所以弗尼瓦尔的先民们会在那个时候发现这棵巨树,也不过是因为雾兰直到现在才刚刚诞生、而【世界】也“恰巧”在这个时候死去。倒垂的巨树象征了【世界】的尸首,也定下了神明的顺序。

因此,最古之树压根就不是“最古老的”,恰恰相反,祂还挺年轻的呢……尽管已经死了。

这些故事听起来既遥远又亲切。因为一切仅仅发生在三百多年前,但时间竟然也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

“最古之树的状态并不好。”达恩利·弗尼瓦尔叹息着回答了这个问题,“从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在守望这棵树,祂象征着人类的灵魂、世界的灵魂,还有遥远的宇宙。可是,祂一直摇摇欲坠。”

杜尔米知道,这位先知的说法其实更多还是一种神秘主义的说辞,绝不是客观的、具体的描述,而应该是一种抽象的概念式的说法。可是,这话要是按照字面意义来理解,竟然也毫无问题。

杜尔米不得不承认门萨创造的神秘学概念是相当可靠的。可靠就可靠在,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死亡就是死亡、世界就是世界,一棵树也的确就是一棵树。

“我想去看看,可以吗?”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问,“我曾经在神秘侧见过祂,可是我没见过真理侧的祂。当然,祂确实是一棵树……我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感觉,所以我想看看祂如今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