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56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其实格洛弗听杜尔米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的前提条件,他也没怎么听懂。毕竟在此之前,格洛弗完全没有接触过神秘侧——在这一点上,杜尔米深刻地理解了自己昔日的无知。

因此,杜尔米最后只是拜托了格洛弗两件事情:第一,带领他前往神序之树;第二,一旦出现意外,格洛弗就带着杜尔米(的灵魂)返回山谷。

好在格洛弗还没有无知到分不清杜尔米的躯壳与灵魂。在这一点上,杜尔米疑心自己反而分不清。

尽管格洛弗一直认为自己生活在凡俗世界,但毫无疑问,他本质上是神秘侧的生灵。山谷中的最古之树,不过是神序之树在宇宙之中留下的幻影。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甚至怀疑山谷之中的这棵树并没有什么离奇的地方,只不过是格洛弗自己选择了、成为了这棵树,然后这棵树又恰巧身处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领地之中;就好像【白日梦】先生成为了杜尔米·奈特一样。

而与杜尔米同样一致的是,格洛弗也更加认可凡俗世界的自己,而非神秘侧的自己。

因此,考虑到他们同样是【世界】故去之后所诞生的生灵,杜尔米与格洛弗就好像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一样。不过他们两个的关系可比【海镜】与【死昼】好多了,甚至可以说是一见如故。

此时此刻,名为格洛弗的那棵树正矗立在山谷之中、月光之下。月色映在每一片叶子上,散发着皎洁的光彩。

这是一颗生长在大地之上的树木,大约是活了三百年,见证了谢兰与雾兰无数的悲欢离合。人们总觉得,哪怕只是一棵树,能活这么久、见证人间如此之多的风风雨雨,这也是一种奇迹。

可与此同时,天上的那棵树——那棵被杜尔米称为倒垂之树、被神明称为神序之树的树——却生长在天空之上、宇宙之中,向着大地垂落祂的枝叶与树冠。

祂究竟是迫不及待想要抵达人世间的土壤,还是妄图将地上的人牵引至更高远、更辽阔的天地呢?

杜尔米站在那儿,他抬起头,恍然望见无数的星星也散发出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更灿烂的光辉。就是在那样的光辉之中,神序之树现身了。

祂为何是倒垂的?祂为何是茂密的?难道每一位巨面者,都只是从祂飘落向世界的一枚叶片吗?

无数的叶片正在飘落。

从天空飘落的叶片宛如落雨,即便在夜色之中,也浸透了冷清的月光,标识出蜿蜒的轨迹。那些叶片是有目标的、是有方向的,它们不约而同地飘向了雾兰北方群山的一座山谷之中、飘向一棵被弗尼瓦尔神殿称为最古的树木。

而那棵树正在风中、雪中摇曳,祂一定等候了太久太久,才能回归凡俗世界的自己、才能找回神秘侧的自己!

因而祂同样也已经迫不及待了。狂风卷起一些叶片、花朵,去迎接那些从天空飘来的树叶。月色打磨了它们的边缘,让所有的一切都闪闪发光。究竟是谁在发光?

终于,天上的树与地上的树连通了,在祂们之间是一条由枝叶、花朵、果实组成的发光的“银河”。

真理侧与神秘侧在此交汇。人们说,在这个夜晚,天上的星星出奇的亮。

“好了。”格洛弗小声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将你送过去,所以我只能为你搭一座桥。小心一些,踩上去的时候别太用力。但是,那已经是一条道路了。”

杜尔米真诚地说:“谢谢你,格洛弗。”

格洛弗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叮嘱说:“别跌下去!”

“我不会跌下去的。”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语气甚至是张扬而骄傲的,“我从没跌下去过!”

他跳了起来,跳上了那条道路。他突然意识到,这似乎就是他跟格洛弗说过的凋落物层。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一条凋零的道路。不过,他正是沿着这条道路,去寻找一个拯救世界的办法。

话虽如此,其实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去往世界的尽头呢。那些神明一直让他去,好吧,那他就去。可是,去了又有什么用?

杜尔米在心里犯嘀咕。不过他很快就没心思想东想西了。因为凋零之路实在是太窄了,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通过。格洛弗为他铺设道路的时候一定没考虑过人类的体型要如何行走这样的道路,他可能只考虑了一朵花的大小。

不经意间,杜尔米回了一下头,然后他吓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走过的道路竟然完全消失了!也就是说,这是一条有去无回、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道路。

尽管杜尔米知道格洛弗一定时刻关注着这里,但他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处的位置——与高度——然后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突然回忆起了自己在克里斯琴的高空之上用云彩遮掩【太阳】与【帝皇】的争斗的事情。

“难道因为我第一次去往的雾兰城市是波尔普恩,所以空之神殿多克希尔就诅咒了我吗?”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往后的每一次,祂都在用高空考验我与恐吓我!”

他这么猜测。可惜无论哪一位多克希尔先知,都已经不可能回答他这个问题了。

还好这是夜晚,夜色让一切都显得模糊。人们不可能看见有一个渺小的身影行走在今日的月光之中,人们也不可能知道他正在走向何方,以及,世界正在走向何方。

“我总觉得咱们这个神秘侧的力量不太对劲。”杜尔米又自言自语说,“理应是这样的用法吗?”

很可惜,小说家也不知道。小说家又没有超能力。

于是,杜尔米每往前走一步,凋落物就会凋落向大地。这算不算是倒垂之树真正抵达了这个世界?任何一个有幸捡拾到这些叶片与花朵的人们,他们都能得到一份来自神秘侧的馈赠……倘若他们乐意加入神秘侧的话。

而杜尔米正在一步一步接近神序之树。他知道,这并非外域,或者说【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为他提供的捷径。

他走了另外一条路,将要真正目睹那些神明所说的神序之树。这是【世界】的尸首给世界留下的慷慨的馈赠……亦或是,怨毒的诅咒?

当杜尔米来到那棵倒垂之树的面前的时候,他身后已经是一片漆黑,只余下深沉的夜色。

退路已经断绝,前路尚且渺茫。

他想象那是如此庞大、巍峨的一棵树,根系遍布宇宙的每一个角落,而树冠的阴影则足以覆盖谢兰与雾兰与森罗海相加的全部面积。

他想象每一分每一秒,人类的灵魂都在轻轻叹息,叹息声落在神序之树上,为神明的墓碑也增添了一抹尘埃——正如弗尼瓦尔神殿的亡者全都埋葬在树下一样,死去的神也埋葬在倒垂的巨树之下。

当他来到这棵树前的时候,他望见的是一棵发光的巨树,银白色的枝干、深绿色的树叶,正如弗尼瓦尔的古老记载之中对于最古之树的描述。

他发觉这样的光辉令他感到熟悉……然后他想了起来,恐怕死去的【太阳】就在这里,仍在燃烧。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比格洛弗更威严、更肃穆的声音。那是神序之树的声音,洪亮、但又混合了无数的声线,是格洛弗最初选择的那种声音的放大版——无数人的声线汇入了世界共同的声音之中。

杜尔米想到了【盛大钟声】。他想,这就是来自【世界】的最本质的声音。

神序之树说:“你来了。”

这句话让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发笑的,可是他确实忍不住。他觉得那短短一句话就好像——就好像事情完全解决了一样。

只要杜尔米·奈特或者【白日梦】先生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个地方,那么整个世界就一定天下太平了。哈,世界敢信,他还不敢信呢!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你好,我确实来了。我称呼凡俗世界的你为格洛弗,那也是你自己选取的名字。那么,我该如何称呼神秘侧的你?我的意思是,就像是【白日梦】先生那样,带方括号的那种名字?”

真见鬼,他现在都知道“方括号”的存在了。

这个问题让倒垂的巨树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意识到,神序之树的自我意识,也就是格洛弗,离家出走了。换言之,神序之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名字”,也压根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神序之树只剩下一个空壳。当然,这是神秘侧的空壳,比杜尔米的凡人皮囊要厉害一万倍,但这依旧只是一个空壳。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才是最近这些年没有“新神”诞生的根本原因。负责排列神明顺序的神序之树罢工了,并且没人知道祂为什么会罢工。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既然埃默森去过森之神殿,那么他就理应知晓格洛弗的情况。

或许是神明也暂时不希望这世上诞生一个新神,所以祂们才放任格洛弗的离家出走。杜尔米觉得这种可能性是更大的。那常正的七神同样在观望雾兰诞生之后的世界发展。

至少格洛弗待在森之神殿是绝对安全的。

至于埃默森为什么要给杜尔米指出这样一条道路的存在……

这不可能是埃默森自己独断专行的选择。事实上,在杜尔米看来,那常正的七神其实还挺“团结”的。众神已经放任格洛弗在森之神殿待了三百年。算上雾兰独自度过的光阴,那格洛弗可能已经孤独地生长了几千年。

这么长的时间都过去了,祂们真的会急于一时,仅仅只是为了让杜尔米节省那么几个月的时间,就让杜尔米特地跑一趟弗尼瓦尔吗?

……是为了缔造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

杜尔米必须见到格洛弗,确切来说,他必须见到神序之树的灵魂。

山谷之中的树必须与天空之上的树合二为一,重新打通世界通往宇宙的道路、重新打通巨面者通向神明的道路——正是杜尔米刚刚走过的那条凋零之路,那甚至是神序之树亲自为他开辟的一条道路。

由此,杜尔米才能真正在神序之树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名字,并且佩戴那空置了三百年的崭新的冠冕。

杜尔米想明白了。他不禁抱怨,为何那常正的七神仍旧保留神秘主义的作风,不愿意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将事情解释清楚。可他又想,或许这就是神明的意图:无知才能保持纯净、最纯洁者才能达成目的。

与此同时,神序之树也想明白了祂自己究竟是谁。说不定是因为格洛弗也跟着杜尔米一起来了这里,所以神序之树才能想明白。

祂缓缓说:“【终于】。我的名字。”

第838章 无休无止

那棵树就生长在天空之中。

当杜尔米想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不禁以为这根本就是小说家的小说里头的场景。悬空的树木、漫天的星辰、漆黑的世界……还有,孤独的一个人。

仅有杜尔米站在这里。他知晓此时此刻或许有无数人——与神——正在关注他的行动。可是,注定只有杜尔米能够踏足此地,他必须孤身前来、必须孤身领受这个故事的末尾与终局。

因此,他认为,幸亏面前是一棵树。他乐意在故事的尽头与一棵树聊聊天。倘若这里站着的是他的同类或同族的话,那一切就显得奇怪了起来,好像人与人互诉衷肠一定是一件肉麻的事情。

但是异类不一样。他可以幻想一阵轻风吹过,这棵树就立刻忘了属于人类的那些烦恼与麻烦。人类是一定需要毫无负担地前行的生物,否则他们自己就可以杀了自己。

此时此刻,将要摆放到宇宙的天平之上的,有三样东西:【世界】、【终于】、【白日梦】。

这三个词可以任意组合、随意排列。尽管如此,杜尔米只想到了两种。

世界终结于一场白日梦。

或者,世界终于实现了这场白日梦。

这两种说法听起来都相当合情合理。【白日梦】先生确实可以杀死这个世界(那叫同归于尽!),而倘若【白日梦】先生乐意拯救这个世界的话,那【世界】果真是荣幸之至了。

当杜尔米想明白这件事情的时候,他突然恍神了一瞬间。他产生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猜测。

这世上有很多——特殊的词。他的意思是,那些带上了方括号的词。

有的是圣名、神名,比如【白日梦】、比如【梦钥】;有的是用以标记其特殊性、表明其与神秘侧的关联的词,比如【无人知晓】、比如【锚点】。

倘若【世界】、【终于】、【白日梦】这三个词可以组成一句话,那么其余的那些词呢?它们——祂们——是不是甚至能够组成一个故事?

这个念头只是在杜尔米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怀疑自己之前怎么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说不定在整个宇宙之中,这些特殊的词语的数量是有限的,只是人们尚未触及其数学意义上的边界。

但他现在没功夫多考虑这个。这个想法就好像是在跟谢兰猜谜语——他说是“上头的”那个谢兰,而非谢兰大陆。

“【终于】……呃,先生。”

杜尔米决定就这样称呼神序之树,因为这回归了“先生”的本意,至少神序之树绝对比杜尔米先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考虑到【白日梦】同样诞生于【世界】的尸首,那么杜尔米喊神序之树一声“兄长”也是完全可以的。或者“姐姐”?不过嘛,杜尔米疑心格洛弗以男性形象出现,只是因为最初的那位格洛弗·弗尼瓦尔是个男人。

唉。杜尔米不得不再次感慨神秘侧的轻率与动摇。幸好他认识的那些朋友们,并没有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改变性别或者年龄的,顶多就是改换了一下命运……

真不晓得哪个才是幸运的、哪个才是不幸的。

杜尔米往后退了一步,因而能够将高大宏伟的神序之树尽收眼底。

他终于瞧见,在那些深绿色的叶片之上,铭刻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而银白色的枝干则是干干净净、空无一物的。那或许描绘了“谢兰”这个世界在本质意义上的虚无。

不过既然这个世界都指望一场【白日梦】来拯救祂了,那么虚无不虚无的也无所谓了。【虚无边境】甚至想尽了办法来证明自己无法打通真理侧与神秘侧,因而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最后是谁失败了、谁成功了?谁嘲笑了谁?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莞尔一笑。他诚恳地说:“我想见到您已经很久很久了,因为我总是在外域见到您垂落向我的枝条与树叶,但却从未见过完整意义上的您。”

“【世界】……也已经死去了。”【终于】先生的声音嗡嗡作响,“我诞生自祂的绝望,却无法完成祂的夙愿。我们无法打破这片天空。”

“祂想回归谢兰的怀抱吗?”

“祂一直想。或者说,至少祂想回去——出去——看看。”

“在那恒初的四神之中,为什么仅有【世界】拥有这样的愿望?”杜尔米相当好奇地问,“为什么往后的其余神明,似乎都在为咱们眼前的这个世界殚精竭虑,而不在乎‘外头的世界’?”

杜尔米其实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不过他能想象那常正的七神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那两位人神自不必说,祂们的一切都与谢兰大陆紧密相关,辉煌与痛楚、神圣与亵渎,都是如此。这栋老房子就是祂们的家、祂们的全部;到了最后,两位人神也依旧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