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对于谢兰人来说,他们的历史掌握在【记录者】的手中;而对于雾兰人来说,他们的历史掌握在雾兰神殿的手中。
在谢兰征服雾兰的过程之中,许许多多的神殿都消失了,也就意味着这些神殿记录的历史也同样消失了。
而且,在奥尔德斯治世改换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原本理应注定的波尔普恩的历史也发生了变化。多克希尔神殿甚至没有死去!这意味着现存的历史也不一定就信得过。
可是,波尔普恩已经是杜尔米最了解的雾兰城市了,他总不能回头去寻觅弗尼瓦尔的历史吧?
正当杜尔米发愁的时候,他的余光无意中瞥见了——不,是他的本能、他的力量,驱使他去发觉与注意一个地方。一片区域,雾兰的某块土地。
那是……斯特里特。
当杜尔米第一次在风中听闻遮兰的存在的时候,他就已经知晓了斯特里特的名字。尽管如此,当时的他只知道斯特里特是一个雾兰的城市(同样是风告诉他的)。
可是,事实上,此时此刻的雾兰并不拥有这样一座城市。在亚玛利埃,杜尔米真正明白了这一点。
以万象湖为界,亚玛利埃在谢兰、是谢兰最西的城市,斯特里特在雾兰、是雾兰最东的城市。祂们是相隔最近的城市,也是相隔最远的城市。
是遮兰建立了这样一座城市。或者说,是【白日梦】先生建立了斯特里特,在很久很久以后。
斯特里特不会出现在历史之中,因为它是来自未来的城池。当它终于抵达这个世界的时候,悲伤的往事都已经不再作数了,风中只会剩下欢声笑语——那标志了遮兰的真正胜利,也标志着世界的胜利。
因此,这座尚未存在的城市,斯特里特,将会成为遮兰的象征,以及——
引领杜尔米走出历史的迷雾的,独属于他自己的历史节点。
“未来的历史?”
杜尔米品读着这个词句,总觉得如此荒谬与荒唐,因为历史当然是属于过去的,怎么可能来自未来?但倘若一段故事注定成真、注定成为命运的轨迹,而他甚至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结局……
那么,斯特里特就是在未来的历史之中,等候着他。
在如今的这个时间节点上,斯特里特所在的那块土地还是一片空白。雾兰人对此地讳莫如深,似乎曾有神殿在此驻足,却淹没在广袤的风沙与寂静之中。
是的,与谢兰相对应,雾兰的这块区域也是一片荒芜的沙漠。
而更加不幸的是,有一批谢兰人因为种种原因最终选择定居在亚玛利埃,但雾兰人并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开发他们的这片沙漠地区,在短暂的揠苗助长之后,雾兰人就直接迎来了谢兰人的出现。
因此,与亚玛利埃的命运并不相同的是,直至今日,斯特里特的声名也从未显扬。很少有人踏足此地,人们将这里当做是生命的禁区。
……周围的迷雾越发浓重。到了最后,曾经的道路与前方的道路都已经不见踪影,路灯的光辉也变得黯淡。
杜尔米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已经完全手足无措了。于是,迷雾将要一拥而上,彻底淹没与吞吃这个莽撞的、大胆的年轻人——独自一人闯进灵魂之乡的路途之中,何等的勇敢!
可是,下一秒,杜尔米就轻声说:“我很抱歉。”
他很抱歉,他竟然忘了斯特里特的存在。那将是他亲手缔造的、也将是他亲手建立的。从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注定失落的王朝、那些注定葬送的城池,就已经在光阴之中等候他了。
他曾经听闻、也曾经记述。他曾经兴致勃勃地向他人讲述遮兰的故事,并以为那将是他此生唯一值得讲述的故事。
只是,到了最后,他还是不小心忘却了。他竟然不小心忘却了属于他的力量、国度与城池,他竟然忘了他自己也曾经(将要)在雾兰建立一番辉煌的事业。
……没关系。斯特里特回答他。因为在历史的迷雾之中,并非我指引了您,而是您指引了我。
在这广袤的、永恒流淌的历史的长河之中,一座城池将铭记一位建立者,一个国度将记载一位君主,一片黄沙将等候一个驻足的人。
这世上不可能永远弥漫着光阴的迷雾。人类在雾中探索,开辟领地、记录生活、造就辉煌。人类书写了历史。
而那些不曾被历史写就的土地与光阴,终有一日,也将等来自己的新王。
一个方向。
杜尔米的心中出现了一个方向。
他开始朝着那个方向狂奔。他不知道终点有多远,甚至不觉得疲倦——哦,当然,是他的灵魂在狂奔,而他的皮囊仍在格洛弗的照看之下,相当悠闲地睡着觉(明明是死了!)。
可是,他知道他要朝着哪个方向奔去。他理应知道的,他甚至早就已经知道了。那是未来的他,也是过去的他。
他将奔向东方。那是离开这片迷雾的方向。
夜色中弥漫的雾气曾经一度遮蔽他的视野,可如今的他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冰冷的雾就一溜烟地逃走了。斯特里特——那座梦中的城池、那座尚且不曾存在的城池——就在浓雾的背后等待着他。
穿过雾气,杜尔米缓缓停下了脚步,他望向那座辉煌的城市,知晓斯特里特将会诞生在一切结束之后。
到了那个时候,万象湖将被打通、【墟】的危险将会不复存在,于是,亚玛利埃与斯特里特之间的路途,将会成为谢兰与雾兰之间最近的一段路。
巨大的利益将会驱使人们疯狂地开发沙漠,但沙漠本身的艰难险恶又让人们很难直接放弃海洋贸易的既有格局。
因此,向东或是向西,对人们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而您,【白日梦】先生,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您现在要前往南方——雾兰的最南方。斯特里特再一次提醒他。死亡正在那里恭候您的大驾光临。
杜尔米一下子回过神,他眨了眨眼睛,还是望向斯特里特,几乎以为自己正在与未来的自己隔空交谈。说不定就是这样呢?他总能见到过去或者未来的自己。
夜晚的风让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凡俗世界,可那座不应该存在于凡世之中的城池告诉他,这里仍旧是神秘侧。
是混乱的光阴、是注定的未来、是遥远的旅途。是他将要迈向的下一步。
前往卡桑米亚的漫长路途,他已经走过了四分之三。斯特里特带着他一口气冲过了一半,现在,祂将目送他走向最后的四分之一。
“……好吧,我知道。再见啦。”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谢谢你为我带路。以及,期待我们的尽快相逢——当然、当然,我知道这个需要我好好努力,所以我会努力的!争取早点让你……呃,重见天日!”
他遥遥地朝着斯特里特挥了挥手,与那片陌生的、但终将成为斯特里特的土地告别。
随后,他的前方将是一片坦途:高空的狂风无关紧要、漆黑的视野将被梦中的灯照亮、天上的星星陪伴他一同度过这段寂静的旅程,还有,倒垂的巨树每隔一段路,就会为他铺设新的道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杜尔米逐渐感到一点轻微的坡度——他正在下降。
从最初的雪山之巅,到更高的倒垂之树,到光阴与历史的迷雾,到混沌的不可知的未来与终将诞生的城池,最终,他将会下降、将会坠落,将会回归名为雾兰的土地与大陆,去寻找这个世界的大地母亲。
【大地】就沉眠在这里。最后的这段路,是大地母亲带领他前行,并且告诉他:不要害怕,是母亲在拥抱你。
终于,他穿过了重叠的时光、冰冷的高空、弥漫的黑暗——终于,他望见了人世间的灯火。
夜色仍旧深沉,人们沉眠在自己的美梦或者噩梦之中。群星以漆黑的裙摆遮蔽了整个宇宙,守候着一个可能从一开始就并不存在的答案。
狂风和暴雨将随机摧毁一座城池,海浪与冰雪也曾经为世界带来灭顶之灾。但飘落的叶片将会搭建一片新的栖息地。
而他抵达了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第840章 保持缄默
杜尔米抵达卡桑米亚的时候,天色尚且昏沉,小镇还沉睡在梦中。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已经脚踏实地、站在大地之上。可随后,他又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步。
“格洛弗?”杜尔米试探性地问,“你在吗?”
于是天上垂落了一根枝条——令杜尔米感到意外的是,神序之树的枝条竟然也开出了小花,形状就像是杜尔米带给格洛弗的那一朵——格洛弗借由神序之树回答了杜尔米:“在、在的。”
听起来,格洛弗甚至比杜尔米还要紧张,他问:“你还好吗,杜尔米?需要我带你回来吗?你一直没有说话……”
杜尔米怔了一下,连忙说:“我没事,我已经到啦!卡桑米亚,我已经看到了祂。”
“那就好。”神序之树的枝叶蹭了蹭杜尔米的脸颊,带来一阵毛茸茸的痒痒的感觉,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杜尔米坦然站在那儿。他觉得自己认识的巨面者小动物……呃,还有植物,越来越多了。总有一天他会开一家动物园的,以及植物园,他就是园长大人!
接着,格洛弗问:“既然你已经到了,那么你准备怎么做呢?”
“探索一下世界的尽头,当然。”杜尔米直率地说,“不过,我想,我应该首先等候黎明。”
“为什么不现在就去往那个小镇?”
杜尔米有点儿语塞,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他已经穿过了神秘侧的道路,而前方就是神秘侧意义上的卡桑米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那座模糊的、氤氲在光线之中的小镇,他却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敬畏与踌躇。
他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进入卡桑米亚。大地母亲的拥抱似乎短暂地消失了,只留下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
这里理应是【死昼】的领地,但穆尔却不见踪影。这位神理应在第一时间迎接杜尔米的,不是吗?以穆尔的性格,杜尔米甚至觉得他应该立刻跳出来笑嘻嘻地说着“杜!嘻嘻,你终于来啦”之类的话。
可是,穆尔不在、大地母亲也不在,埃默森与莱拉女士同样不知所踪,他在高空穿过历史的迷雾的时候,伊斯竟然也一声不响。到了现在,竟然只有他刚认识的朋友格洛弗一直都在。
杜尔米总觉得不对劲。难道这是世界的尽头的怪异之处吗?
但这个夜晚也理应步入尾声了。既然他已经来到了卡桑米亚,那么他觉得自己可以先从凡俗世界的卡桑米亚开始探索,而不必急于一时。
杜尔米甚至有点儿怀疑,倘若他在此时此刻进入卡桑米亚的话,那他会立刻被无穷无尽的亡魂淹没。而在这里,说不定没人能救他出去,连外域也不能。
这不就是这段路途最后的、也是最隐蔽的陷阱吗?当人们以为自己将要抵达终点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放松下来的。他们失去了戒心。可是,同样也是在这样一个时刻,人们最容易迎来危机与失败。
多少人都是功败垂成。杜尔米提醒自己。别忘了你最初看到的那片浓郁的黑雾。
杜尔米从未见过黑色的雾气。他见过白雾,那是时光的迷雾;他也见过黑烟,那是死亡的吐息。那么,黑雾会是什么?时光与死亡共同的诅咒吗?
因此,在最后的时刻,杜尔米果断地控制了、压制了自己的好奇心。在这场漫长的旅途之中,这是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事情:好奇心将会招致祸患。
大部分时候,杜尔米自己就能对抗这种祸患;小部分时候,他必须承认自己也是人,至少他认为自己是人。
“因为我有点累了。”杜尔米用了另外一个理由说服格洛弗,因为他知道格洛弗已经很担心了,“我想休息一下。”
格洛弗立刻就明白了,他让杜尔米好好休息,随后,他有点儿扭捏地说:“对了,杜尔米,我可以去你的船上玩一会儿吗?我只是想离开山谷透透气……”
杜尔米笑了起来:“当然!遮兰欢迎你。”
格洛弗就兴高采烈地奔向了遮兰的怀抱,甚至完全忘了问杜尔米天亮之后的安排。
不过杜尔米还是不得不先喊他回来:“等等!格洛弗,别忘了先把我的身体送过来!不然明天早上我就要出糗了!”
“哦!”格洛弗立刻回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非常想去遮兰玩,总之,格洛弗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将杜尔米在凡世的皮囊送了过来,用树叶和枝条打包得严严实实,杜尔米差点以为他在搬运一具尸体了。
等等,恐怕确实是一具尸体吧!
将杜尔米的躯壳送过来之后,格洛弗就立刻离开了。
而杜尔米站在原地,伸了一个懒腰。尽管他的眼眸还是神采奕奕的,但是精神上的疲倦也不可避免。他看了看四周,发觉尽管他落到了地上,但周围的一切仍旧是黑漆漆的,仅有前方那座小镇是灯火通明的。
只不过,这样的场景,反而更加深了杜尔米心中的怀疑。
他干脆席地而坐,抱着自己的皮囊就像是抱着一个抱枕。他托着腮、将头靠在自己的身体的肩膀上,就这样昏昏欲睡。他决心等到天亮,决心与面前这座小镇对峙。
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预感:夜晚尚未结束,那么,他的旅途也尚未结束。
就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杜尔米的眼皮上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哦,当然,是他的身体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甚至能嗅见泥土与露水的气息。几片树叶盖在他的身上,就好像尽力充当他的盖毯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叶子,顺手拿了一片塞进口袋当做纪念品——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山坡的下方,就是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杜尔米瞧了一会儿,突然玩味地笑了起来。他发现,倘若他昨天夜里直奔卡桑米亚的话,那他可能会直接从山坡上摔下去——当然,这是凡俗世界的情况,而神秘侧也必定存在着相对应的一处陷阱,类似跌落深渊?
倘若他真的以为自己距离卡桑米亚仅有一步之遥的话,那么这处山坡会让他好好吃个苦头的。在漆黑的夜色之中,他其实看不清从自己这个位置通往卡桑米亚的确切道路,甚至看不清高度差。
现在杜尔米已经知道了,他能够死而复生、在白昼与夜晚之间死去活来,其实是因为有神(或者别的什么力量)在背后偷偷帮他。可是,在卡桑米亚,谁能帮他呢?
他总不能真的指望灵魂与躯壳还在分家的神序之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