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66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一个是十岁那年显露了神秘侧天赋、因而招致不测的杜尔米。仅仅在他表现出不凡特征的那一刻,杀机就如影随形。

……显然,这些命运、这些故事,都有可能发生在杜尔米的身上。但【死昼】为他收拢了这些死亡,而仅仅余下唯一的故事、唯一的命运,让世界的舞台仅仅呈现出一种可能。

在诸神看来,这也是唯一有可能让众生通往胜利、让世界通往新生的路途。因此,祂们共同埋葬了那些光阴。

至少,在杜尔米真正成长、真正掌握力量之前,这些命运的可能性不应该来打扰他。

但毫无疑问的是,这同样也是“杜尔米·奈特”的一部分。

譬如安德烈·法涅斯一统整个谢兰的时候,他就需要战胜、吸取、碾碎其余的安德烈·法涅斯,将光阴与故事收束为唯一注定的那个法涅斯王朝。现在杜尔米也要做类似的事情。

而与安德烈·法涅斯不同的是,这些“杜尔米·奈特”都拥有固定的身世、固定的背景,甚至某种意义上固定的性格。他们毫无疑问都是杜尔米·奈特,只有可能出生在此时此刻、只有可能拥有同样的一对父母……

因此,他们都是他、他也是他们。他与他们的汇合或许没有安德烈·法涅斯那样剑拔弩张、刀剑相向,但会在另外一个层面显得诡谲与疯狂——杜尔米必须接受另外一个自己、另外一些自己,他必须说服他们。

命定的道路必须聚合,换言之,他们必须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的死亡、还有那个独一的杜尔米·奈特的幸存。

这是既定结果,也是必经之路。

话虽如此,杜尔米还是觉得眼下的局面相当棘手,甚至为自己的出现而感到羞愧。他知道这里是死亡、这里是永远不可能成真的故事……可是,倘若他不出现的话,那么这些故事就可以假装自己是真的。

这当然是自欺欺人的谎言。但至少是一次成功的欺骗。

然而杜尔米必须出现在这里——世界的尽头。他将在这里逡巡、寻觅,直到他真正理解此地的含义。

而抛开他自己心里的情绪波动不谈,真正的问题其实是……

此前的那三个杜尔米,毫无疑问都是经历了父母的养育,或是福利院的养育。这种成长环境,与奈特家族、弗尼瓦尔神殿这样的神秘侧背景是截然不同的。

某种意义上,那都是非常接近杜尔米的“杜尔米”,甚至与他压根没什么区别。

而眼前的这个“杜尔米”,却是杜尔米见过的最古怪、最不可思议的自己。他竟然还能变成这样?看看奈特与弗尼瓦尔做的好事吧,他们将他教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杜尔米觉得,等他回去了,他大概也能变成什么教育学专家了,尽管案例只有他自己。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他首先偏过头,向海沃德说:“脑子先生,可以拜托你帮我们看守门口吗?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的对话。”

海沃德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得了的神秘侧的大事发生了。作为一个魔法师,他当然是选择……

逃避!

“好的。”他麻溜地离开了。

……杜尔米觉得这条故事线之中的脑子先生也被“杜尔米”带坏了。

然后他转过头,不得不头疼地面对另外一个自己,尤其是他们都心知肚明的、那份炙烤他整整十八年的好奇心……

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尔米突然能理解那些神秘侧人士为何永远语焉不详、永远神神秘秘。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也很想成为一个绝对意义上的神秘主义者,因为他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一切、也不知道是否应该解释这一切。

他想了想,还是先问:“我来得太匆忙,还没来得及了解你这边的情况。你现在怎么样?”

那双更为阴郁的幽绿色的眼睛盯着他,显然很不高兴他为什么还要反问、为什么不直接为他解惑。但考虑到他就是他、他就是他,最后他还是宽容大度地原谅了这个素未谋面的他自己。

他便说:“很简单,你一听就懂了。从出生起,我就能望见世界的另外一面——外域,你是这么称呼它的,对吗?”

第848章 命定之死

杜尔米当然是一听就懂了。他不仅仅是懂了,他更是惊呆了!他甚至觉得——完蛋了!

他是从十五岁那年才开始接触外域的。而他已经这么疯了。而眼前的这个杜尔米呢,他比他多接触了十五年的外域,甚至还经受了奈特与弗尼瓦尔那样来自神秘侧的养育,他比他多疯了十五年!

“不用这样看我。”而他眼前的那个杜尔米耸了耸肩,表情倒是挺潇洒与随性的,“起码在你面前,我并非疯狂的,考虑到你确实可以理解我的处境。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身处两条截然不同命运之上的‘自己’真的能够相互理解吗?我十分怀疑。”

杜尔米缓慢地点了点头。他感到一种超乎寻常的——甚至都让他有点儿不像自己的——谨慎,出现在他的心头。他知道对面的他说的是对的。

他就说:“那么,我们开诚布公一点,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个杜尔米用一种惊异的眼神看着他,“你比我想象的更加——”

他的话顿在这里,似乎在思索要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这个时候,杜尔米从他的身上感到一种相似的,呃,文学课成绩烂透了的惺惺相惜。于是他想,他就像是在照镜子。

镜中的那个人并非自己,也不可能是自己。但人们自己的眼睛是看不到自己的,所以他们只能相信镜子。

话虽如此,真的要相信镜子吗?

“柔软。”那个杜尔米终于想到了合适的词,但这个词让杜尔米皱了皱脸,他觉得并不合适。

于是另外的那个杜尔米就说:“你明明也望见了那个世界,对吗?那个疯狂的怪异的世界……我总是分不清。”他胡乱地挥了挥手,“或许我们这个世界就是外域的一部分,但外头的那个世界呢?”

他这么说的时候,表情甚至是有点儿好奇与向往的。他期盼自己能够得到一个好的答案,比如外头的那个世界是祥和的、是美好的,是永恒的白昼明光。

因而杜尔米觉得,真实的答案是残酷的,对他们两个都是如此。

他叹了一口气,说:“一样。”

那个杜尔米的表情瞬间冻结了,他欺近了,冷冰冰地盯着另外一个自己,他一字一顿地问:“那么,我为什么要献出我的死亡,仅仅只是为了一个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的世界?”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知道他没有真的生气。于是他笑着回答:“因为我们并非为了追逐。我们是为了亲手铸就这份希望、亲手缔造这个未来。”

他的回答是巧妙的,但也是傲慢的。

倒不如说,他只是理所应当地这么认为:任何他人给予的、都是施舍;惟有他亲手攫取的,才足够笃定。

他不相信镜子。

不过他相信,镜中的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那个杜尔米停住了,他同样眨了眨眼睛,凝视着杜尔米,就好像在确认他究竟有几分把握。随后他往后缩了缩,重新将自己窝在沙发里头。

他换了个懒懒散散的语气——要是旁人在这里,看到他如此颠倒错乱的情绪波动,多半以为他疯了。但对于“杜尔米们”来说,世界就是如此,他当然也是如此。

他就说:“讲讲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我们’的故事。”

“我不认为你这个‘我们’之中包含了我。”

“现在确实包含了。”杜尔米坦诚地说,“至于过往,那确实也并非属于我一个人的故事。”

那个杜尔米露出了古怪的表情,既是带着沾沾自喜的了然的自得,也是带着无奈的可悲的自欺欺人的哀伤。他说:“你这样说,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孤独。”

即便如今正在一个人探索世界的尽头,但他也有无数个死去的自己作伴。听起来还挺有乐趣。

“或许我的确没那么孤独。”

“我不信。”

“你又不是我。”

“我确实是你。”那个杜尔米狡黠地说,“而且你也是我。”

杜尔米噎住了。他觉得任何人都能将他说得哑口无言,甚至包括他自己。可是,他知道他才是对的。

在外域出现在他的面前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他从原本的世界跌落了。后来他想,为什么一定要拯救这个世界呢?

他所掌握的力量、他所拥有的声名、他所结识的友人……

没一个能填补那个空洞。因为他知道,他们都在那一侧,而仅有他在这一侧。

因此,他之所以乐意拯救这个世界,除了他能够做到、除了他足够善良与热心肠、除了他本质上也没那么在意自己的存亡与安危之外……是因为他确实看到了这个世界、看到了这世界上的一切生灵。

倘若他们存在,那么他就不是孤身一人。

“我是在十五岁那一年,父母被害的那一天,看到了外域。”杜尔米突然说,“其实那一天我也死了,只不过我又活了。或许是因为诸神觉得,‘我’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不应当在那个时候死去。”

“然后呢?”

“我继续在奈廷格尔待了三年。你知道奈廷格尔吗?或许你不知道,因为你受到奈特与弗尼瓦尔的教养,没机会去往奈廷格尔……这很遗憾。那是谢兰东部的一个海边小镇,平静、安逸,甚至没什么神秘侧人士光顾。”

“看来他们光顾的那一次,就是杀了咱们一家的那一次。”

杜尔米啼笑皆非,但还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成年的时候,我决定出海远航,随着白橡木号一同抵达了彼岸的大陆。那个时候我是为了寻找父母死亡的真相,也是为了寻觅外域和世界的真相。”

“你找到了吗?”

“姑且算是找到了。”杜尔米回答,“我去了波尔普恩。”

“看来咱们的命运也是有一些相似之处的。”另外那个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所以,你找到神性种子了吗?”

“呃。”杜尔米停了一下,然后他镇定地回答,“找到了。”

“真的?”

“至少利厄斯确实在我的手上。祂现在大概跟着艾米与克克一起去捕鱼了吧。”

“哦。”另外那个杜尔米没有追问,他只是若无其事地说,“我在利厄斯的身上建了一家工厂,可以源源不断地生产香料,谢兰人挺喜欢的,雾兰神殿也愿意买单。说老实话,那给我挣了很多钱,不过我不知道钱有什么用。”

杜尔米:“……”

你还真是波尔普恩的暴君啊?!

两个杜尔米对视了一眼,确认他们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杜尔米赶紧提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然后新的治世降临了,我回到了利文斯通,当了一个侦探,然后向着西面出发。我去了格拉德、克里斯琴、亚玛利埃,然后折向北面,去了塔拉纳、北地、瓦伦蒂。

“我查清楚了许多案子,或许也在这个过程之中搞清楚了世界的真相,至少是一部分真相。每座城市都有不同的秘密等待着我。最后我回到了利文斯通,杀死了我的仇人,将一部分故事收容进了【遮兰】……”

“【遮兰】。”那个杜尔米重复了一遍。

杜尔米突然停住了。他其实已经发觉了很多问题,比如说,在这里,从未有人提及【白日梦】。眼前这位波尔普恩的暴君,人们敬畏他、恐惧他,但没有人会喊他【白日梦】先生。

说到底,这里是死亡的地界。这是【死昼】的层域,不太可能出现【白日梦】的力量,这种层级的力量是彼此互斥的,中间永远横亘着虚无的边境。

此外,这里是已经遭受厄运、已经为世界所舍弃的土地,这里不会诞生新的东西、更不可能拥有未来。

人们自然不可能知晓【遮兰】,更不可能知晓【遮兰】是驶向新世界的一艘航船。

另外的那个杜尔米突然兴致勃勃地提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死你吗?当然,我可以,你也知道我可以。因为这里是我的世界、我的蜗壳,尽管脆弱且不堪一击,但确实是属于我的,而你是外来者。

“可是,我没有杀死你,至少我现在不打算杀死你。我甚至还挺想跟你相亲相爱的,好像我们真的是同一个人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还不等杜尔米回答,他就继续说:“因为你带来了一些‘崭新’的东西。我嗅见了崭新的层域的味道、崭新的力量的味道。你与这个世界截然不同、格格不入,而我却已经被这个世界的腐朽彻底淹没了。

“我在我的蜗壳之中,作为国王、作为皇帝,我将庄严地宣布——我将效忠于你、因为一切都将献给杜尔米·奈特!”

说完这句话,他大笑了起来,像是开了一个玩笑,又像是做出了一次郑重的承诺。他其实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是他情愿表现得像是一个疯子,这样别人就无法责怪他、无法抱怨他。人们不得不远离他。

他说:“遮兰,就是崭新的。人们闻所未闻的、人们到死都不可能想到的。新的东西才能拯救旧的世界……”

杜尔米又叹了一口气,觉得另外一个自己可真是棘手,他就说:“新的东西注定会诞生在旧的世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