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或许不是杜尔米说出的那句话害了祂,因为只要船长与领航员向【海镜】求救,那么这位正神就一定能发现这只幼崽。那么多梦境生物平分着属于【梦境生物】的力量,这只小海狮绝不可能抵抗正神的力量。
可是,恰恰是因为杜尔米与他们相逢,所以才会让小海狮的行踪被发现。他仍旧需要担起一点儿责任……虽然这责任是属于外域的,但不管怎么说,是杜尔米推开的那扇门。
……好吧。好歹他也见证了这只梦境生物的诞生。
这么说着的时候,杜尔米却没注意对面两人……确切来说,一人一脑的表情。
当然脑子先生也没什么表情可言。因为在外域,他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脑子,和头盖骨。但是海沃德·诺伊斯确实十分惊异,那惊异简直可以说是坐立难安了。
【海镜】……【海镜】!这是他可以知道的事情吗?这根本不是他应该知晓的东西啊!
要不是逐光女士与【白日梦】先生还好端端地坐在那儿,那么海沃德简直恨不得抓耳挠腮了。他只是去雾兰晋升一下自己的阶层,仅此而已!可是白橡木号出航至今,他们已经碰上多少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哦,好吧,他自己还被【群星会幕】选中了。
……那不是更倒霉催的吗?!
这船真的有点问题吧!海沃德绝望地心想。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已经是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臣民。不,要不是这场【白日梦】,那么海沃德·诺伊斯已经死在了罗伊岛的海边,被世界尽头的怪物吞噬殆尽。
……所以他才是祂的臣民。因为祂插手了他的命运,挽回了他的死局。
海沃德·诺伊斯,他也是一个本该死去却仍旧活着的生灵。
这个念头让海沃德怔了一瞬,然后他逐渐平静下来,是令自己都匪夷所思的冷静与镇定。他意识到,或许【海镜】高高在上,但【白日梦】先生至少同样是一位巨面者。
话说回来,既然祂是一场【白日梦】,那祂理应领受属于【梦钥】这条道路的圣名,为什么祂反而踏上了帝皇之路?
海沃德百思不得其解。
他又想到,不久之前他才与逐光女士探讨过赫米什的问题,但当时他们都以为这并不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结果现在【白日梦】先生却正大光明地将这个难题摆在他们面前……白橡木号果真如此邪门?
不知不觉中,他的思绪竟然又绕回了最初的那个问题。
凯瑟琳·贝休恩没有想那么多,她在思忖片刻之后,只是问:“您是在哪儿碰见这事儿的?”
“梦境之中。”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又说,“我还碰见了两位【梦钥】的信徒,所以恐怕是在【乡】。但又不是【乡】。”
对于杜尔米来说,【乡】是那棵倒垂之树。他并非是攀上了那棵树,所以那副场景也只是外域给他拾来的一块碎片而已。但是他自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海沃德与凯瑟琳却没明白他究竟在指什么。
不过这两人都很习惯【白日梦】先生怪里怪气的措辞,以及他对于某些事情的……无知。
因此凯瑟琳很快便理解了其中的意思:“那恐怕就是在梦境的边沿之地,那里是【虚无边境】的领地,能够让【海镜】出手。”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虚心求教:“什么叫‘能够’?”
这就轮到【星群】的信徒为他解惑了,脑子先生回答:“因为任何正神,甚至于任何巨面者,祂们离凡世都是相当遥远的。想要上浮至凡世,哪怕是离凡世较为接近的层域,也必定需要【锚点】。”
杜尔米恍然大悟,想到当初发生在罗伊岛的一切。
“但是【虚无边境】是个例外。那里是破碎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领地。凡人可能路过此地,神明也可能驻足此地……任何事情发生在这里都有可能。”
杜尔米对这个地方感到十分好奇,但是脑子先生也没有说更多,只是点到即止,因为他们此刻有着更重要的事情。
杜尔米就转而问:“那么……为什么【海镜】要出手?即便赫米什的界碑是巨面者必备的东西,但【海镜】都已经是正神了,祂还要烦心这种小事吗?”
……明明【白日梦】先生才是那个巨面者吧,怎么祂反而向微面者问出这种问题?海沃德腹诽,但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将这个问题藏在心中。
于是凯瑟琳回答:“即便是神明,祂们也未必乐见其成。”
“为什么?”杜尔米这下是真的感到疑惑了,“神明都已经是神明了,却不想让他者成为神明吗?”
这个问题简直幼稚到只能出自【白日梦】之口。
脑子先生发出了一声不明意义的嗤笑,逐光女士则陷入了经久的沉默。
最后,这位【太阳】的信徒回答:“因为这是【力量】。”
夺取力量之人,恐被他人夺取力量;成功之人,恐自己终将失败。
踏足一地,便占领一地。这才是神明的道路。人可以成为神、微面者可以成为巨面者,但成为巨面者的生灵,不会希望其他微面者有朝一日脱颖而出——将其取而代之。
【力量】是非此即彼的东西。
杜尔米怔在那儿。
或许他没有完全懂,只是懂一些只言片语。可恰恰是那一鳞半爪的闪烁微光,才令人真正胆寒。他望见世界的棱角,其上反射的光彩如此璀璨、如此夺目——如此冰冷而残酷,仅有滚烫的鲜血才可充当其养分。
所以,只要有一人心动,便会有另外一人抢先动手,或是抢夺良机、或是斩断去路。
为什么是【海镜】?
只是因为祂近水楼台,最易出手。
赫米什的遗物。在雾兰的种子尚未发芽之前,这是更加令人眼热的登天之梯。
第92章 离经叛道
杜尔米认为自己好像明白了。
【海镜】之所以动手,是因为祂不希望看到新的巨面者的诞生。
但……倘若杜尔米没想错的话,新的巨面者、赫米什遗物的继承人,好像已经诞生了啊?
那不就是他杜尔米·奈特吗?!
杜尔米:“……”
昨天晚上【海镜】一个顺手把他也弄死了,但好像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达成了一半目的?当然,杜尔米并不想当这个继承人,他只是不小心路过了中轴,然后……该死,外域又给他弄来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不对不对,明明是赫米什赖到他身上的!
杜尔米在心中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感觉自己实在冤枉。谁知道聆听赫米什的叹息就能招惹这样的麻烦呢?他下次绝不会……呃,他下次应该也会,只是会更加谨慎一点;当然大部分时候,谨慎也没什么用。
这么多天过去了,赫米什好像也没什么动静。或许那个沉于深海的王朝已然失去了过往的辉煌,或许无数后来的传说只是为赫米什附上一层更显赫的光辉,只是这光辉除了看着好看,别无他用。
杜尔米情愿如此。但白橡木号才刚刚踏入中轴,未来的旅途还相当漫长,或许他们只是尚未抵达赫米什的领地。
就好像,要不是他们不巧停泊在了罗伊岛,那么【虚月】大驾光临的事情也不会影响到他们……
……等等,【虚月】?
杜尔米突然疑惑起来,于是他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虚月】的信徒为什么要前往雾兰?”
这个问题恰巧就是海沃德·诺伊斯不可能知晓的隐秘。
凯瑟琳思考了片刻,决定将这件事情告知【白日梦】先生,这么做是因为这位巨面者“似乎”是友好的。她说:“因为他们想要抢夺那粒种子。”
海沃德惊讶地挑挑眉,说:“没想到祂也心动了。”
杜尔米虚心且心虚地问:“什么种子?”
两名微面者都目光微妙地瞧着这位巨面者。
隔了片刻,【星群】的信徒用那种不出所料的语气回答:“正统意义上走向巨面者的道路,或者说,成为神明的道路,分为三个阶段,神性种子、神性热忱……最后一个阶段就不提了。总之,神性种子是成为巨面者最简单的办法。”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心想,说了这么多,他仍旧不知道什么是种子。总不可能就是一枚真正的种子吧,植物学意义上的那种?
不过说到这个,知晓众多的海沃德又来了点兴趣,他兴致勃勃地询问凯瑟琳:“女士,事实上,在我获取这些知识的时候,吾神便提到过,【太阳】的道路值得任何人的研究,这是因为什么?”
这问题实在是冒昧,谁会这样直截了当地询问他者的道路呢?
但凯瑟琳仍是好脾气地回答:“质料体系的道路在本质上都差不多,吾神的道路只是更为直观一些。”她思考了一下,“恐怕也参考了神性种子的道路。”
这气氛、这对话,简直像是一场正经的学术研讨会了。只是杜尔米身处其中,觉得自己颇有些格格不入。
于是他就问:“既然【虚月】已经是【虚月】,那祂为什么仍会对那粒种子感到心动?”
“因为巨面者也需要成长、也需要变强。对祂们来说,那粒种子也是质料的一种,并且是最纯粹、最有用的原初质料。”海沃德说得上头,简直喋喋不休,“微面者收集基本质料,巨面者则收集原初质料。”
杜尔米眨了眨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
海沃德突然停了下来,并且问:“您听懂了吗?”
“听懂了啊。”【白日梦】先生轻飘飘地说,“婴儿只需要吃米糊糊,成人却要吃大鱼大肉。这不是很正常的道理吗?”
他这话却迎来了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
海沃德用一种近乎惊愕的眼神凝视着这场【白日梦】。这眼神几乎是失礼的、几乎是冒昧的,可是他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失态。
他想,的确如此、世间所有的道路都是如此。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微面者与巨面者、弱者与强者、婴儿与成人。
当然如此!本就如此!
可谁能这样轻易地将所有这一切联系在一起?人们不可能那么做。常人不会将微面者比作婴儿,将巨面者比作成人。因为巨面者早已经是比人类高出无数层域的不可思议的生物,那绝非凡俗人类。
基本质料与米糊糊?原初质料与鸡鸭鱼肉?这是多么戏谑、多么轻蔑的比喻!好像这一切在他眼中都是低劣的、都是无趣的,是用一两句话、随便又无聊的比喻就可以打发走的。
他当然说的没错,可他——可他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呢?他怎有这般平静又这般广阔的视野呢?
海沃德终于开始好奇【白日梦】眼中的世界。
因为祂只是一场梦,所以人类与巨面者于他无异吗?祂活在此处,或许也活在彼处。祂的生命是微面者无法度量的,或许也是巨面者无法体会的。
脑子先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杜尔米就有点发虚,他问:“我说错了吗?”
“不,您没说错。”逐光女士适时地接口,“恰恰因为您说的没错,所以我们才会感到惊讶。”
凯瑟琳却没有海沃德那么震惊,她知道海沃德浸淫神秘学良久,所以【白日梦】先生这样一口道出真相会让他难以接受。
至于她,她只是有些惊叹,认为【白日梦】先生颇有一种简单、纯粹的底色,因此可以从世间繁琐复杂的表象之中,望见那个更深层的、平庸又寻常的真相。
人类会从婴儿成长为成人,生灵也会从微面者成长为巨面者。这是一个难以逆转、注定如此的过程,因为时光一往无前、从不回头。
……只是、时光……时光也是表象之一。
她开始好奇,甚至开始期待,遥想着【白日梦】先生在未来的某一刻,是否也会像今日这般,轻描淡写地破开时光的沉重外壳,找到其中唯一的答案?
在凯瑟琳·贝休恩向来沉稳镇定的心绪之中,这样的好奇几乎已经算是不可思议的波澜了。
杜尔米也觉得自己说的没错——废话,外域无数次毁了他的晚饭,他已经耿耿于怀很久了!他连普通人能够享用的鸡鸭鱼肉都够不着,与此同时却居然被认定为一位高高在上的巨面者……他想,这世界真是疯得没救了。
杜尔米委委屈屈地摸摸肚子。
然后他说:“既然如此,那赫米什的遗物会不会也是【虚月】的目标之一?”
海沃德与凯瑟琳都怔了一下。
因为鱼头人号太久没有动静,所以他们都快遗忘了这艘船只。但杜尔米不会遗忘,他在鱼头人号那里还有几个熟人呢!
杜尔米想着自己失去的晚饭,颇有些漫不经心地说:“我仍旧以为,【海镜】不至于为了微面者亲自出手。祂都已经是正神了,并且睡得好好的……即便有人真的夺取了赫米什的遗物,那以祂的力量,随手杀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对,比如正在说话的杜尔米·奈特。他这场死亡甚至不需要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