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74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逐渐地,人们甚至忘记了雾兰的语言,而仅仅使用谢兰的语言。再过一段时间,您真的不觉得……世界的呓语,属于雾兰神殿的那份力量,将会彻底消亡吗?”

说到这里,莱斯莉·希尔芙德终于停了下来。她那双苍老的眼睛凝视着杜尔米。人们恐怕难以想象她所度过的古老光阴,以至于人们以为她一生下来就是如此苍老。

但是,毫无疑问,即便是雾兰,也经历过一个发展与变化的过程。

“群星从不改变。”

哪怕在雾兰的语境之下,群星显然也与宇宙直接相关。倘若群星不曾改变、不会生灭,那就意味着雾兰能够聆听的世界呓语是有限的,他们迟早会碰触到那个无限大的数字的边界。

等到那时,雾兰……不,在当时的雾兰人眼里,他们也是谢兰。等到那时,谢兰会怎么样?

“死亡并非归宿。”

比起谢兰,雾兰更加重视凡俗意义上的落叶归根。而如果死亡不是归宿,那就意味着他们所处的这块土地——他们的落叶归根之处——是贫瘠的、是荒芜的、是终将废弃的凋零之地。

他们必须在雾兰之外寻觅生机。可是,与上一条的解读结合起来,他们要如何在永恒不变的宇宙中寻觅转机?

“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谢兰与雾兰是镜像的、对照的。恰好,这条预言就是在谢兰人出现之后一同出现的。即便雾兰先知们不可能立刻意识到他们是影子而谢兰是本体,但他们也一定能发觉这“世界的双肺”的措辞的象征意义。

也就是说,谢兰与雾兰之间,注定有一个会沦为“一无所有”的结局。谁才是“镜子的背后”?

……空之神殿。森之神殿。隐之神殿。杜尔米知道这三条呓语的归属了。

【改变】属于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也确实是第一个积极求变的雾兰先知,然而他听闻预言,却最终沦陷在【末日】与【宿命】之中。他的改变成为了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他的行动反而促成了命运。

【归宿】属于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他们看守着雪山与森林,守候着一棵从世界的最初之时(至少在雾兰人看来如此)就开始生长的大树。那棵树链接着世界之外的无穷天地,可是,他们真的能够相信这棵树就是他们的【归宿】吗?

【一无所有】属于隐之神殿希尔芙德。最初的那位希尔芙德先知远渡重洋、抵达新大陆,并且在这片一无所有的大陆之上建立了崭新的力量体系、思想理念。

可是,也正是因为这样,希尔芙德——不论是神殿还是先知——知道,注定是雾兰成为“一无所有”的那一个。

——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这条预言诞生在三百年前,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的那一刻。不论从谢兰人的立场还是从雾兰人的立场,他们都能从这条预言中得到一个相似的结论:世界将要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正因为其交织的对称、其镜面的解读,所以当初的莱拉女士才特地引领【白日梦】先生去聆听这段预言。

在波尔普恩暴雨之下的悬崖,他们聆听了一位已死的多克希尔先知残留在梦里的最后呼喊。

但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直到杜尔米经历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治世、直到崭新的时代也已经为人们敞开门扉——他才终于明白了这条预言的双重含义。

谢兰的命运、雾兰的命运……世界的命运。

起初,杜尔米竟然仅仅听见了“一无所有”这个词。可那种高亢的呼唤却始终令他耿耿于怀。

只不过,真正令他耿耿于怀的,或许是这一路走来,他所知晓的、所目睹的雾兰人的故事。这个故事恐怕充满了血腥、屠戮、阴谋,宛如波尔普恩夜晚伫立的血色墓碑。

……百多年前,彼时的希尔芙德先知尚且愤怒、尚且悲慨,妄图整合整个雾兰的力量,与谢兰拼个你死我活。她召集了雾兰各地的青年才俊,在希尔芙德神殿进行统一的学习与培养。

然而,究竟是什么时候、哪一条呓语,让她突然意识到了残酷的真相?

往后的雾兰神殿低调避世、往后的雾兰先知袖手旁观、往后的雾兰人受到了谢兰人的屠杀。

雾兰的这份力量的真正残酷之处在于,先知们只能接受、只能聆听。费了百般功夫理解与解读,却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因为,别忘了,那是来自亡者的呓语。

先知无法改变昔日的命运。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说:“我有点明白了。那位希尔芙德先知最终心灰意冷,是不是因为她接触到了谢兰的神秘侧力量?是不是有谢兰的神秘侧人士找到了她?”

三百年前,梅纽因·布卢默随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并且最终说服了当时的多克希尔先知,令其背弃了自己的子民、令其选择加入教团。

然而,教团并不知道梅纽因·布卢默的行动。遥远的大陆、广袤的大海,最终隔绝了双方的联络。因此,直到一百多年之后,教团新派出的人员才终于抵达了希尔芙德神殿。

雾兰知晓了真相。

至此,雾兰不再反抗谢兰的侵蚀。

夜色渐深,越来越多的先知抵达了弗尼瓦尔神殿。卡桑米亚、乌萨纳斯,还有许多杜尔米不曾听过的神殿先知。

他们身上凝聚着一种共同的,缄默而沉郁的气场。有的已然年迈,有的却相当年轻。还有的甚至对杜尔米怒目而视,不认为这位来自谢兰的巨面者能够改变雾兰的命运。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比起谢兰的巨面者与神,雾兰的巨面者——这些雾兰神殿的先知们,其实还是保留了相当程度的凡人面目。

那是一种潜藏在他们表面的孤高与冷酷之下的,对于凡世的凝望与珍重。

至少杜尔米从未听闻雾兰的先知们有什么欺男霸女、为非作歹的传闻。他们似乎一个比一个有道德、有修养……这大概就是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的感受吧。唯一的例外,可能就是战之神殿那些爱打架的家伙了。

无神的世界,终究为他们塑造了截然不同的观念。

“……晚上好,各位先知。”杜尔米笑着与这些亡魂打招呼,“我们今日齐聚一堂,想必是为了商议这个世界的存亡危机。我很遗憾我没能在更早之前面见诸位,但至少现在,我们见到了彼此。”

他想,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们理应活着。

第857章 为何等待

战之神殿乌萨纳斯的那位先知,是眼神最凶巴巴的一个。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肤色黝黑,裸着上半身,脸上涂着油彩,肌肉相当结实。简单来说,他像是谢兰人刻板印象之中的雾兰人——野蛮人。

杜尔米没怎么接触过乌萨纳斯神殿的人,他以为乌萨纳斯更像是一位战士,而非先知。想象一下,一个舞刀弄枪的壮汉,突然跟你神神叨叨地说什么梦啊、预言啊、灵魂的高贵与纯洁啊……听起来简直别扭得不得了。

但这就是乌萨纳斯。在雾兰的神殿里头,乌萨纳斯是唯一一个从“动”之中感受世界的呓语的奥秘的地方。

从永无止息的战斗、从身体的活跃与运动、从决定生死的搏杀之中,乌萨纳斯人能够体会到生命的终极答案:生灵一直在从这个世界攫取资源、攫取能量,因而才能活下去、才能谋生而非取死。

这决定了乌萨纳斯的直爽、莽撞、坦率。乌萨纳斯人尊重强者,但仅仅尊重依靠自身力量的强者。

换言之,乌萨纳斯最瞧不起谢兰的那群神秘侧人士——从神明的手中祈求力量,像什么话!

此时,这位乌萨纳斯先知就用半生不熟的谢兰语,用一种凶巴巴的语气说:“你!我知道,你有雾兰的血统,你是弗尼瓦尔的孩子,你为什么跟谢兰人混在一起!丢脸!看看你细细一条的胳膊和腿!”

杜尔米:“……”

他恼羞成怒地想,他甚至已经锻炼出了肌肉线条,只是没有这位乌萨纳斯先知这么强壮而已——哪里丢脸了!

“乌萨……”莱斯莉·希尔芙德无奈地说,“别为难他了。”

乌萨·乌萨纳斯凶巴巴地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据说乌萨刚出生的时候,他的父母就瞧出他天资不凡——这很合理,因为不是每个人刚出生的时候都会像乌萨这样有力气的。于是他们就给这个孩子取名为乌萨,认为他必定能成为乌萨纳斯神殿的新一代先知。

事实也的确如此。然而悲哀的是,成为先知即便能改变他的家庭的命运,却无法改变整个雾兰的命运,更遑论世界。

从世界的呓语之中,乌萨听闻了一场将要发生在整个世界的、剧烈的动荡与破碎的战争,他甚至感受到了一片弥漫在两块大陆之上的挥之不去的血雾。

在目前所有的雾兰先知里,乌萨是最年轻的那一个,因此他也是最迫不及待想做点什么的人。他在不同的神殿奔走,拜访了弗尼瓦尔、希尔芙德与卡桑米亚——分别是雾兰北部、中部、南部的神殿。

波尔普恩就算了。多克希尔死得并不光彩。

总而言之,这场寻访倘若让乌萨发觉了什么的话,那他也仅仅得到了一个结论:现在这群雾兰先知都不中用!

没一个先知乐意跟他一起打过去。他的意思是,直接从雾兰打到谢兰。有什么不行的?战之神殿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在一次深思熟虑——也可能乌萨的大脑不支持他进行过于深入的思考——过后,乌萨纳斯几乎就要孤身前往谢兰。虽然他杀不了几个神,但他杀点谢兰的贵族与统治者应该毫无难度。

哈哈,谢兰的蠢蛋们,等着吧,乌萨要来杀你们了!

就在乌萨纳斯动身之前,希尔芙德先知找到了他。这可能阻止了谢兰那群骄奢淫逸的贵族的死亡,但也可能只是推迟了,考虑到那位【偃偶】之神也同样蠢蠢欲动。

希尔芙德提及了一位崭新的巨面者。哈,巨面者,现在雾兰也开始用谢兰的词了。

希尔芙德提及了一场【白日梦】。

她提及了【白日梦】先生在波尔普恩做的事情。乌萨纳斯知道,但他不屑一顾。因为真正的雾兰人不可能认为波尔普恩仍是雾兰的城池,那已经被谢兰所篡夺,因此,【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又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但随后,希尔芙德就说到了【白日梦】先生做的别的事情。后来的那些事情,尤其是发生在森罗海、发生在谢兰各地的故事,让乌萨纳斯也若有所思。

不过真正说服他的其实只有一件事情:“谢兰的那些神竟然看不惯【白日梦】?”

希尔芙德静静地望着乌萨纳斯,不知道这家伙从哪儿得出的这个结论。但如果这能让乌萨纳斯说服他自己加入【白日梦】先生的阵营……好吧,谢兰的七神都特别讨厌【白日梦】先生,真的、如假包换。

后来希尔芙德想明白了,其实她压根不必将乌萨纳斯想得太复杂。根本原因只是她提了一句“谢兰的正神教会因为【白日梦】先生的举动而与祂发生了一些冲突,但矛盾很快就化解了”。

乌萨纳斯显然只听见了前面半句,并且将其简化为“谢兰的正神(教会)与【白日梦】先生有矛盾”。

但希尔芙德竟然宁愿自己没想明白,那好像意味着她的智商也下降到了乌萨纳斯的那个地步。唉,肌肉长进脑子了。

说服其余神殿的过程也大体类似。每一位先知都能从希尔芙德的讲述之中得出自己想要的结论。这其实不是一件好事,这不仅仅意味着这群先知对于谢兰知之甚少,也意味着他们已经别无选择、只能说服自己。局面越来越坏了。

最终,在森之神殿与隐之神殿的共同作保之下,所有神殿都姑且算是加入了【白日梦】的阵营。

这其实也是杜尔米前往雨之神殿卡桑米亚、并且受到卡桑米亚先知的帮助的根本原因。雾兰神殿的立场已经完成了整合,所有先知达成了一致。

抛开那些更为复杂的考量不谈,本质上,这仍是因为杜尔米本身足够出众、足够公正与仁慈。

……唉,这样的词放在杜尔米的身上有些格格不入,像是在描述一位神。但这是因为“咱们”都太熟悉杜尔米了。

对于这些雾兰先知而言,他们几乎没怎么接触过杜尔米本人,只是听闻过【白日梦】先生的那些传奇故事——天哪,传奇!传奇故事!——这之间自然存在着某种天然的隔阂与疏离。

他们不得不敬畏【白日梦】先生。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些雾兰先知也不过是列席层级的巨面者,而【白日梦】先生显然已经无限趋近于冠冕之神了。他们理应敬畏。

而真正促成今夜这场聚会的,也同样是杜尔米自己的选择。

他选择在结局真正抵达、故事真正告终之前,再度来到雾兰。他相信雾兰是这个故事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相信雾兰人、雾兰人的力量,是拯救这个世界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样的理由或许听起来很古怪。雾兰怎么可能不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呢?

但是,杜尔米完全可以抛开雾兰人的意愿不管、完全可以不理会这些神经兮兮的雾兰先知。他自己就可以抵达神序之树、去往世界的尽头——在这个过程之中,他有任何借助雾兰神殿的力量的必要吗?

但他仍是来了。他仍是拜访了雾兰神殿、仍是尊重了诸位雾兰先知。他相信并且理解他们的力量,即便他比他们要强大一万倍、理应疯狂而傲慢。

……有时候,故事的转机,就藏在那些看起来理所当然的选择之中。

直到此时此刻,这群雾兰先知才终于心悦诚服。

即便是乌萨纳斯先知,抛开他那种凶巴巴的语气不谈,他只是觉得这位【白日梦】先生未免疏于锻炼,应该好好强身健体了——如果他换个语气,那这听起来简直就是温情脉脉的关切。

至于杜尔米……

杜尔米反正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周折与复杂考量。

他只是委屈巴巴地想,他都在白橡木号擦甲板了,他哪里没锻炼了!他回去就把幽灵船擦十遍!

而那些年长的雾兰先知们对此付之一笑,以为乌萨纳斯与【白日梦】先生尚且保留着凡人理应拥有的快乐与活泼,甚至于年轻气盛,这显然是一件好事。

就让他们继续如此纯真与纯粹吧,生活仍在继续。

先知们依次介绍了自己。有的神殿很小,说不定都不曾被谢兰人所知晓;有的神殿却赫赫有名,是谢兰人以为的已经灭亡在战争与混乱之中的神殿,其中甚至有雾之神殿卡冈图雅——佞神图雅的名字来历。

“我们苟且偷生,暂时躲避在其他神殿之中。”那几位雾兰先知这样说,几乎是带着歉意与羞愧的。

杜尔米怔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不。这意味着你们从未忘却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