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见识了杜尔米自己的梦、拜访了梦境的神明、收获了一件礼物,还顺便解决了一些从前的困惑,杜尔米以为此行很有收获。在【遮兰】将要启航的现在,他很高兴自己还能再度拥有一些值得纪念的记忆。
或许就是因为他太高兴了,所以他暴露了一些深藏在心中的想法。
莱拉女士突然问:“杜尔米,你打算牺牲你自己,是吗?那位逐光女士做的事情,其实给了你启发……是吗?”
杜尔米被问得猝不及防,有些为难地垂了垂眼睛。不过,他的沉默就已经给出了回答。
莱拉女士轻轻一叹:“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不会阻止你。但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别这么悲观。实在不行……”她停了停,“埃默森说,让伊斯去死。我赞同了。”
杜尔米:“……”
这真的不是什么私人恩怨吗……
杜尔米的表情让莱拉女士莞尔,她知道杜尔米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这么说一定会让杜尔米这样想。
不过,她确实不希望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与压抑。
杜尔米明白莱拉女士的意思,他仔细思考了一下,就说:“我知道,而且我也不会主动寻死。绝对不会。但是,在如今这个关头,我确实会考虑各种各样的情况,包括牺牲与死亡的可能性。”他耸了耸肩,“我还以为这叫成长呢。”
他的语气让莱拉女士意识到,他确实成长了,而且他是认真的。
但就是那种认真,让莱拉女士感到一种轻微的——身为神而非身为人的——愧疚。在神明彼此拖累、怠慢光阴的同时,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却用了几年时间,成长为他们所有人与所有神都必须仰仗的存在。
“……而我在这里讨论的,不是牺牲,也不是死亡。是你,杜尔米,是你本身。”
莱拉女士缓缓说。
这下杜尔米有点儿费解了。他本身?他本身有什么值得探讨的?还是说……
“人的梦境是轻率的、一触即破的,人的灵魂是轻盈的、过于脆弱的。就是这些看起来不值一提的东西,最后构成了整个世界。作为一名收藏家,总有人说我收集的东西太过简陋、太过平凡……”
譬如,阿德琳的那本遗作。这毕竟是未完成的作品,学术价值高不到哪里去。但莱拉女士仍旧准时出现在那里,成为这本书的第一位读者。
这就是她的理念,也是她想跟杜尔米说的话。
莱拉女士停顿了片刻,最后郑重地说:“但梦境珍藏。”
第876章 海洋倒映
浮梦之月的尾声,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率领的白橡木号终于抵达了中轴。
说实话,这已经很快了。但因为杜尔米这边经历了跌宕起伏的诸多故事,所以白橡木号那边就显得慢慢吞吞、无所事事。在海上飘荡的大部分日子,都是相当无聊的。
偶尔,杜尔米会从海图、从海上的冷风,听闻到白橡木号的行踪。他偶尔心痒,很想回到白橡木号继续当水手。这回可不是水手学徒了,他都拿到水手证了!
然而遮兰的事情终究牵绊了他的脚步。而且,他可能也找不回当初那种无忧无虑、兴致勃勃探索世界的感觉了。
话虽如此,他的中学毕业证书与水手证书,也一定是他最为津津乐道的成就——成就?——之一。
他相信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一定能将白橡木号及其水手顺顺利利地带回利文斯通。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那一位船长,可不再是木偶船长了。
不过,中轴毕竟是中轴。时至今日,杜尔米甚至不能说他自己就完全对中轴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确实在慢慢排除那些风险。比如说,他已经将很大一部分的世界尽头的怪物们转移到了【遮兰】,免得这些怪物再将路过的船只当球玩。
但是,海上残留的质料与层域,以及那些消散在风中的故事与歌谣,依旧会影响途径此地的水手们的神智。
于是,在白橡木号抵达中轴的时刻,杜尔米悄悄去了一趟。
他依旧怀念白橡木号的小船舱、煮豆子汤,还有他心爱的甲板。他甚至想念水手们打牌时的笑闹与吵架、船舱最底层如影随形的宴会之舟,还有永远带着一股子轻微霉味的淡水。
他如同一个影子,融化在许多水手之中。除了朱利安·邓莫尔,谁也不知道杜尔米来了。
不过杜尔米也没有待太久,只是一天一夜,确保这段航程一切顺利。这种时候,他突然能体会埃默森为什么要满世界乱跑了。隐姓埋名、隐藏力量,这种感觉可真不错啊。
白天,他随着水手们一同干活;夜晚,他站在腐朽的甲板上,独自面对滔天的海浪与猩红的狂风。
然后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笑着说:“得啦!米洛,你在故意吓唬我吗?”
于是海水与风都凝固了。杜尔米从最顶上的那个浪头上瞧见了米洛的面孔,他就问:“这两天怎么样?我猜你应该已经在处理【墟】的问题了吧?可别不干活,大伙儿都在干活呢。”
米洛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不情不愿地回答:“当然,我已经填补了一部分镜子的裂隙。”
他们就在这个问题上相当“和睦”地聊了一会儿天。谁能想到,一名水手能与这片海洋聊天呢?他们大概会以为这个年轻人已经疯了,又或者是自己疯了。
杜尔米瞥了一眼海洋,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对了,中轴呢?”
“……中轴?”
杜尔米好心地提示:“未来,中轴这片区域总不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危险吧?你没有跟伊斯讨论过这个问题吗?”
米洛冷冷地哼了一声——杜尔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类似穆尔的那种感觉——他用一种傲慢又鄙夷的语调说:“我为什么要跟伊斯讨论这种东西?和伊斯?”
比起解决问题,米洛似乎更厌烦伊斯。诸神对于【时历】的偏见是永远无法消除的了。其实杜尔米也一样。
杜尔米就说:“那如果让你自己来处理呢?”
中轴这片区域存在着两个问题:第一是赫米什王朝的遗骸,第二是永世雾墙的遗骸。
关于前者,情况还算简单。【海镜】可以将赫米什王朝的废墟藏得更深一些,藏在深海的海床之上。在赫米什十二世王的灵魂彻底消散之后,恐怕这个王朝的最后痕迹也将要烟消云散了。
不过,深海的岛屿上但凡有一日流传着某一个海洋王朝的传说,那么赫米什王朝的故事就永远不会消散。因此,这事儿只有可能无害化,而不可能彻底湮没无闻。
至于永世雾墙,那又是另外一个复杂的问题了。海上的白雾始终是一个难题,因为这并不仅仅关乎于一位神明。
考虑到神秘侧不可能彻底消失,杜尔米也不强求【海镜】能够解决【时历】留下的问题。但他认为中轴的现状是不可接受的……
哎呀,真古怪。杜尔米心想。如今他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朝着诸位神明谈条件了。不,这应该叫做提要求。
倒不如说,他觉得这群神曾经实在是太懒了,压根就没有任何一位是在认真解决问题。或许祂们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等待时光抚平一切的伤疤……等等,【时历】还不如就这样做呢!至少这显得祂安分一点。
米洛似乎思索了片刻,尽管杜尔米没法借助那片冰冷而微弱的月光,瞧见浪头上米洛那张面孔的表情。
不过,米洛很快就说:“我可以用类似处理【墟】的办法来处理中轴。但是,想完全将这地方变成无事发生的模样,那是不可能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也不强求。他琢磨着这世上的诸多村落之中,还流传着怪异扭曲的传闻;海上自然也不能幸免。
不过,他突然感到了些许好奇:“这不会让你觉得难受吗?”
“什么?”
“在整片海洋上,仅有中轴是特殊的。”
米洛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森罗海陷入了一片怪异的沉寂,似乎连海水都凝结成冰块。最后,米洛勉勉强强地说:“还行吧,考虑到两边是对称的。”
杜尔米:“……”
你就这样说服了自己,是吗?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有时候,他觉得这群神也很好理解,只要从最醒目、最直白的地方开始理解就好了。或许反而是人类将一切想的太复杂了。
杜尔米就笑眯眯地说:“要是我以后想请你干活的话,我就应该在你面前放上37枚硬币,然后就一定能请动你了。”
“什么?为什么?”
“因为3是质数,7是质数,37也是质数。”
米洛:“……”
他有点毛骨悚然了。一位神,但毛骨悚然。
“想都别想!”米洛愤怒地说,“你想让我干活可以直说,不要放什么硬币!”
连报酬都不要,多好的神啊!
而杜尔米觉得【死昼】与【海镜】不愧是孪生的神明,穆尔与米洛很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做——没头脑与不高兴。
“好吧好吧。”杜尔米勉强憋住了笑意,“其实我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来找你的。”
米洛还在生气,但他还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什么事?”
“【遮兰】就要启航了。我想,在任何一座人类的城池做这件事都显得非常危险,或许还是应该在海上找一块空地。然后,我们会一起奔向世界的尽头,试图打破那一层桎梏——成功或是失败,就在那一瞬之间。”
米洛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事实上,他首先惊讶的是杜尔米竟然还在考虑人类的城池。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倘若【遮兰】失败的话,这个世界也维持不了多久了……还要考虑那些苟延残喘的人类吗?
杜尔米或许从米洛的沉默之中理解了神明的疑惑。这个站在腐朽的幽灵船前方的年轻人,只是潇洒地耸了耸肩,用那种一如既往的轻快的、但如今也多少加入了几分成熟与稳重的语气说:“但人们毕竟还活着。”
【遮兰】倘若失败,世界确实也难以维系下去。但这个“难以”的时间点,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几百年。
世界末日的终点,相较于一个具体的生活着的人的距离,可能是他一整个的人生。
当杜尔米妄图拯救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也绝不会忘记每一个具体的活人。况且,这也只是在践行计划之前的一个小细节而已:【遮兰】的出发必定会带来一种神秘侧意义的冲击,那就让这次冲击离凡人的城市远一点好了。
只是举手之劳。杜尔米心想。何乐而不为呢?
“……好吧。”米洛说,“我可以为你挑选一个合适的孤岛。”
“孤岛?”
“否则呢?”米洛反问,“这更符合凡人的妄想与世间的法则。总不能在一无所有的海水之上启航吧?人们总是希望踏上一块陆地的。”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他略微喟叹、却又有些乐不可支:“不,我只是觉得……孤岛。真是一个合适的、却又让人觉得古怪的启航之地。”
海洋之上的一座孤岛,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死亡?熄灭的灯塔?难以理喻的古老传说?
或许每个人也都是一座孤岛,他们活在自己的层域之中,想要去往他人的孤岛,就总是需要经历一番千辛万苦的努力和航行。这很难做到,但人们竭尽所能。
或许这颗星球也是广袤宇宙之中的孤岛,无人问津、无人知晓。在漆黑的宇宙之中,人们既不知道自己之外有什么,也担心除了自己之外什么都没有。
想要离开这座孤岛、想要探索更广阔的世界,他们必须倾尽所有。
“从一座孤岛启航。”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复述这个结果,“听起来既是好的预兆,又是坏的。”
“……你都已经成为神了,还相信所谓的预兆吗?”
“为什么不相信?”杜尔米惊异地说,“况且,我还不是神呢。”
米洛:“……”
那浪头上的人面翻了一个白眼。时至今日,还有人会说【白日梦】先生不是神吗?这家伙都使唤其余的神干活了!
到这里,这场偶然发生的对话就理应结束了。要不是白橡木号路过了中轴,杜尔米也不会特地跑一趟……诶等等,原来是白橡木号悄悄走了关系!
不过,杜尔米又提到了最后一个问题。或许这才是这场对话之中最重要的问题。
“……雾兰。”杜尔米说,“米洛,你是如何看待雾兰的?”
那冰冷的海洋再度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谢兰与雾兰隔海相望——很多时候,人们没法理解这句看似客观、精准的话语之中,所蕴藏的那一丝真正的情感与思绪。
除开真相之外,那意味着,海洋才是陪伴陆地最久的存在。
甚至可以说,海洋舍弃了本该属于祂的王朝——赫米什——去拥抱了海洋之外的那块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