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那么,这成功与失败,究竟是指什么呢?”杜尔米困惑地问,“建立王朝吗?成为【帝皇】吗?获取【力量】吗?为什么您仍旧称呼【帝皇】为‘他’,而不是‘祂’呢?”
赫米什怔了片刻,简直气笑了,他问:“你就知道这些?”
杜尔米虚心求教:“我应该知晓什么呢?”
赫米什沉默片刻,发现这家伙果真脑袋空空——这脑袋空空的家伙,却要踏上那般残酷、疯癫的真相之路。
他不禁长叹一口气:“你的旅途还相当漫长啊,孩子。那么长那么长。但或许迟早有一天,你会行至世界的尽头,发现那个无可辩驳的谜底,然后意识到自己究竟需要付出什么,才能真正握住成功。”
“具体要怎么做?”杜尔米好奇地问。
“……我说,你就没个导师吗?”
杜尔米仔细思索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他觉得脑子先生应该算是他的半个导师,但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差距可能比生死还要遥远。
没人能真正理解他的处境,所以也没人能真正指导他的道路。
于是他明白了,他说:“我想,只有我自己能探索这条道路。”
“自己么?”赫米什琢磨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那就相信自己吧,这从来不是坏事。”
杜尔米觉得他这话跟那个神秘兮兮的埃默森挺像的。
但杜尔米仍旧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并且说:“我当然选择相信自己!”
这种独属于年轻人的狂妄、笃定与好胜心,让赫米什都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在自己失败之后、在自己沉眠了无数年之后,他应该对这种态度感到反感、感到戏谑,因为他曾经也抱着类似的想法,却最终迎来一场盛大的失败。
或许他没有那么灰心丧气,可他仍旧以为自己应当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容,然后打击一下这孩子的雄心壮志。他自己失败了,那么其他人的失败也不那么稀奇。他曾经也是个傲慢不可一世、执拗宛如疯狂的人。
可是最终,他只是在心中叹息一声,面上却露出一个莞尔的、平和的笑容。
他想,或许这不是赫米什的继承人,但终究是他的后辈——他将目睹他的道路、他将祝福他的未来。
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问:“对了,在您刚刚出现的时候,您说了一句话,是吗?”
赫米什微怔,回忆了一下,然后说:“那个啊……有人问我还会不会醒。”
“那您的回答呢?”
“没那回事。”赫米什轻描淡写地说,“我再也不可能醒来了。是因为你最为特殊,所以我才赶来见你一面。往后,你自己努力吧。”
那话语虽是鼓励,但语气却十分轻飘飘,也不知道是相信杜尔米能做到,还是不相信他能做到。
杜尔米就疑惑地问:“我特殊?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你自己不知道?”
……呃,外域?那他当然知道。但外域又是什么东西呢?
赫米什看杜尔米果真不知道,一时语塞。他刚才居然说对了,这真的是个幸运的蠢货、也真的是个不幸的笨蛋。
他想了想,便只是随意提点了一句:“【时历】把玩着这个世界的时间,祂总是耐心又细致地梳理,可人类的头发也会打结,历史的脉络更是混乱丛生。我曾经目睹不少混乱的时光,不管是在我活着的时候还是我死去之后。
“可无论在哪里、无论是哪一条奇异的轨迹,你永远是你。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这似乎是在说,无论外域从世界不同的角落偷来多少奇奇怪怪的碎片,但【白日梦】先生永远清醒、永远理智地旁观着。杜尔米这么想。可是……
可是,又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疑虑与深思,让他隐约察觉到,赫米什说的没那么简单,至少不单单是指夜晚的他。
——更是白日的他。
这让杜尔米更加惊讶了。白日的杜尔米·奈特?
他这么普通这么弱小的一个水手学徒,也将拥有奇异而辉煌的道路吗?
杜尔米简直不敢置信。
赫米什却不说更多了。他目光转向了窗外两不相干的土地与海洋,片刻之后,轻轻呢喃一句:“来不及了。”
“什么?”
“藏好那个黄金冠冕。未来的某一刻,若是你遭遇匪夷所思之事,它会为你指明一条可能的出路。”
“啊?”
“我会尽力遮掩你出现过的痕迹。即便你不会成为赫米什的继承人,但赫米什仍会牢记你撬动的这一丝裂缝,能让我自深海出来透透气——多美妙的世界啊,倘若不是……”
他停住了。
他闭上了眼睛。死去的幽灵不会呼吸,可活着的赫米什也永远不会抵达此地。他嗅见一缕微光、一丝血腥。他想恐怕有无数人、无数神正围观着这一幕,等待着赫米什的真正逝去。
他已经死了一次;今日在此地死上第二次,就将迎来真正的死亡。
只是,为何要畏惧死亡?
他猛地睁开眼睛,宝蓝色的眼睛与另外一双冰冷的、象征着海洋的眼睛对峙着。多荒谬的场面,千年万年之后,他终究与这片海洋反目成仇。
倘若不是杜尔米·奈特的到来惊醒了他,那么他理应永远沉眠、至世界真正的深渊。
可他还是醒了。
可他已经决意与过去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因为赫米什已经死了。
“这不是我的时代,我的时代早已经沉眠在这片废墟之下。”赫米什说,然后大笑了起来,“可是,你们仍旧能聆听来自赫米什的风声、来自赫米什的奏乐声、来自赫米什的浪涛声——因赫米什常在、因赫米什永在!”
海水骤然涌动、陆地转瞬崩裂。天地都为这一刻赫米什的狰狞獠牙而变色。
在几乎天崩地裂一般的场景之中,赫米什却收敛了笑容,他只是偏头望着杜尔米,平静又从容地笑着说:“来吧,孩子。来看看赫米什在时光中最后的回眸。”
第96章 终于抵达
凯瑟琳·贝休恩惊醒的那一瞬间,就知晓自己是被什么惊动的。
她只是怔了一瞬,就立时出门,首先找到了克克。
克克正在教训那枚来自深海的金币,让它不要大半夜突然变烫。她瞧见凯瑟琳,就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金币捏在手里,背过身去。她小声问:“凯瑟琳姐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凯瑟琳心头闪过思索,不过她知道眼下不是迟疑的时刻,于是她立刻说:“克克,跟我来。”
这三枚金币是克克从深海打捞出来的,终究与克克有关,所以凯瑟琳拿走金币也无济于事,不如将克克带在身边。克克就乖乖地牵住了凯瑟琳的手,与她一同出门。
“我们要去找杜尔米哥哥吗?”克克突然问,“因为这个不听话的金币?”
凯瑟琳暂时无暇关注克克的措辞问题,她心中正在快速思考着赫米什相关的问题。她一边敲响劳伦特与海沃德的房门,一边回答:“是的,我们需要确认他的安全。”
克克好像嘟囔了一句什么。不过她们两个还是下了一趟楼,去了杜尔米所在的船舱。凯瑟琳敲了敲房门,聆听片刻之后,就确定地说:“他睡着了。”
克克疑惑地看了看凯瑟琳,又看了看房门,露出了一个沉思的表情。
凯瑟琳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假使杜尔米·奈特是一个普通人,那么他就不至于跟赫米什扯上任何关系,也就不会在这个深夜因为赫米什的金币而惊醒。
那个傲慢的赫米什王族,不会对普通人类施以特别的关注。
于是凯瑟琳在这里留下一朵警戒的火光,然后带着克克去了甲板。劳伦特与海沃德已经在那里等她。
她一出现,劳伦特就立刻问:“女士,要唤来船长吗?”
“不,倘若是赫米什有意摧毁白橡木号,船上任何人都无济于事。即便是我。”
他们都吃了一惊。
海沃德愁眉苦脸地打了个哈欠,然后说:“这才过去几天?安生日子实在是太难得了。”
凯瑟琳略微古怪地瞧了海沃德一眼。随后她说:“我需要你们在此守候与警戒,船上还有一枚赫米什的金币。倘若赫米什打算动手,那么这枚金币必定会受他感召而去。这是一个信号。如果你们望见那枚金币的离去,那就熄灭这朵火苗。”
她从一旁点燃的蜡烛中捻起一丝火光,递给了……她想了想,递给了劳伦特。
海沃德假装自己没发现凯瑟琳的停顿。
劳伦特则是完全没注意到,他只是忧心忡忡地说:“那您呢?”
“我要跟克克去一趟赫米什的层域。”凯瑟琳说,“我必须确认赫米什的动向。”
劳伦特欲言又止,海沃德也微怔了下。
最后,他们也只能目送凯瑟琳与克克离开。在深夜凛冽的海风之中,他们两人孤身站立,在一片昏沉之中徒劳地等待一个答案——这答案与他们有关,他们却无法亲自获取。
过了一会儿,劳伦特突然说:“我们会在雾兰进阶的,是吧,老朋友?”
海沃德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笃定地回答:“是的,老朋友。我们会。”
到那个时候,他们就不至于束手无策了。
于是劳伦特深吸了一口气,他下意识拿出了自己的怀表,打开看了一眼。这单纯只是他的习惯,然而他却怔住了。
“劳伦特?”海沃德奇怪地望着他,然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啊!”
钟表之上,指针竟已往前走了五小格之多。
海沃德呆滞地说:“这次不是时光的波澜了吧?这是时光的巨浪啊!我们人生的小船是不是马上就要彻底翻了?”
劳伦特:“……”
他觉得,比起指针指向的残酷未来,还是老朋友这句话更令他无言以对。
他合上怀表,以一种出奇平静的语气回答:“这没什么。让我们等待逐光女士的归来吧。”
漆黑。满目的漆黑。
当凯瑟琳与克克追寻着金币滚烫的指引,纵身跃入大海、前往赫米什的层域的时刻,她们望见的却始终只有一片漆黑。
克克有些惊讶,她问:“为什么这么黑?”
“因为这里是深海。”凯瑟琳语气复杂,“我们正在沉入赫米什的废墟。”
“啊!我们在海里!可是,为什么没有水呢?”
海洋注定拥有无尽的海水。但那不是赫米什。赫米什生于远海、死于远海。此地即是赫米什的坟地,漆黑、晦暗、杳无人迹;当然没有海水,因为海洋不愿为赫米什送葬。
这里空旷如同世界之初,只余下荒芜平静的废墟。
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她们的双脚触及地面。金币自她们的口袋飞出,然后散发出莹莹微光,终于照亮了周围的环境。这的确是一片废墟;建筑的残骸、岛屿的遗迹、船只的坍圮,都尽收眼底。
凯瑟琳眸光微动。她对光线的存在向来十分敏感,这个时候她已经注意到,从远方或是她们漆黑的来处,有同样闪烁的微光正在靠近。或许没有千人之多,但起码也有几十人。
……看来除却克克,终究有人同样得到了赫米什的金币。他们不会将这次旅途看作危险的、混乱的,他们只会当这是一次冒险、一次机遇。
事实上,他们也可以不来。至少同样得到了金币的杜尔米·奈特没有出现在这里。
“凯瑟琳姐姐。”克克突然轻轻拽了拽凯瑟琳的袖子,“有个小家伙说,它就是在这里捞到那三枚金币的。”
凯瑟琳略微惊讶,于是她问:“具体是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