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科尔稍微停顿了一下,却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他们是在不久之前获得那两枚金币的,来源则是安东的导师——一位【梦钥】的选民。
科尔与安东大概在一年之前结成一个团队。当时他们队伍里还有其他几个人,队伍的目的自然是寻找质料,这是信众阶段最关键的任务。对他们这样没有依附正神教会的普通信众来说,结成团队也是更有效的方法。
他们也的确成功了几次,后来却在月湖之境栽了个大跟头。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们遇上了【白日梦】先生。
科尔总是觉得,正是在遇到那场【白日梦】之后,他与安东的命运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他通过了【群星会幕】的考试、获得了新的知识与财富,安东则获得了一位选民的青睐、正式拥有了导师。
……那位选民似乎获取了梦境的碎片,知晓了某件事情,然后不知从哪儿得到了一批金币。有心之人蜂拥而至,将那些金币一抢而空;那位选民却特地留下两枚,交给了科尔与安东。
他说这可能会引导他们去往某个地方、踏上某条道路。这未必是坏事,也未必是好事。究竟要如何选择,端看他们两个自己。
说这话的时候,那位选民的目光十分奇异。
安东六神无主。即便在曾经的那个队伍里面,他也不是决策者,他更多充当一个探路者的角色,因为他是【梦钥】的信徒,不可能让自己死在梦境之中。
于是,最终的决定权就来到了科尔的手中。他当然是心动的,曾经被追杀的事情滋长了他的野心,让他对力量拥有着充沛的渴望。他痛恨自己无能为力的模样,情愿自己倒在追求力量的道路之中。
……每每这么想,他就会忆起月湖之境。
皎洁的月光、平静的湖面、枯白的骨头。还有,那双幽绿色的眼睛。
那位神神秘秘的【白日梦】先生说,不妨无知无觉地活下去吧。
于是科尔沉思了一整个夜晚,最终没有放任自己沉浸于野心之中。他想,这不是他们现今应当考虑的事情。他们都已经踏上了一条道路,他们只需要走下去,而不是随便地更换另外一条道路。
这是那位选民没有说出的意思,但科尔是【星群】的信徒,他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最终,他与安东眼睁睁望着金币飞逝而去,自己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倘若金币自己就能离开,那么为什么其他人想要争取?他们以为金币是要带着他们前往蕴藏力量的场所吗?说不定金币还要嫌弃他们是个累赘呢。
科尔就让安东在【乡】中调查这件事情的后续发展。安东在梦境中总有不错的发挥,况且这件事情本身也关系着他的身家性命。一连几天的调查之后,他带回了这个消息。
在安东心有余悸的表情之中,科尔最终说出了那个真相:“也就是说,如果不是逐光女士在场,那么谁也活不下来。”
安东的表情僵住了。
逐光女士——只要想到逐光骑士象征的意义,科尔就能凭借自己的所知所学,轻易地推敲出其中的细节。
他不知道金币究竟要带着他们前往何方,但肯定是一个鲜为人知的层域。人们跟着金币过去,但事后金币却没有回来;那正常来说,这些人该怎么返回凡世?
无法返回。这才是真相。
是因为逐光女士本身就是【太阳】置于凡世的锚点,同时她拥有善良正直的本性,所以她才能够、才选择将这些人带回现实。倘若不是逐光女士呢?
那个答案是让人背后生寒的。
科尔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过去了、又有多少人和他一般选择。他想到月湖之境,又想到这次的金币,满心都是荒谬与苦笑。他终于意识到,这世界比他们想象得——更加可怖。
科尔与安东坐在那儿,两个人的表情都相当沉重。
这个时候盖伊酒馆的门口传来了推门的声音,以及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盖伊酒馆。”来客轻声嘟哝着,“嗯?盖伊酒馆?这不是……”
他好像在跟柜台后的调酒师咨询着什么,随后调酒师遥遥地指了指科尔与安东这张桌子。随后来客便走了过来,坐在他们旁边,笑着说:“晚上好啊,科尔先生,还有这位——等等,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耳边小人先生?”
“我叫安东。”安东下意识说。
科尔惊愕地望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随后艰涩地说:“【白日梦】……先生?”
“是我。今天真巧啊,没想到推开门之后会是这里。要是以后也能这样就好了,可惜……”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总之,难得来一趟,不如来聊聊天吧。”
科尔与安东都怔住了。他们或许无法理解这场【白日梦】为什么会出现,但更加无法理解的却是这些离奇的、怪异的话语。
“……再次感谢您当初的帮助。”科尔突然郑重其事地说,“我不得不如此,是因为在您自己都不知晓的情况下,您又救了我们一命。”
“什么?”杜尔米都愣住了,“我这么厉害?”
科尔便大致讲述了他们之前的遭遇,以及那枚金币:“要不是您在月湖之境对我的告诫,恐怕一时冲动之下,我们两个也会前往一片未知的层域。”
杜尔米怔了很久,随后他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轻声说:“不至于吧……我想,逐光女士会将你们带回来的。”
“但那是完全陌生的层域。或许我们刚刚抵达就会被疯狂吞噬,或许我们等不来逐光女士的救援就会葬身于此。”科尔的语气非常郑重,“……我们从不能指望任何人的帮助。像我们这般弱小的存在,只能指望自己从不招惹任何危险。”
“……从不招惹危险,真能做到吗?”杜尔米突然来了兴趣,“那之后呢?”
“在尽可能避免危险的情况下,提高自己的实力。”
“可为了提高实力,总会遇到风险,不是吗?”杜尔米撑着下巴,“即便基本质料的收集没那么危险,但原初质料呢?为了每一顿都大鱼大肉,人们总需要付出点什么。”
安东语气弱弱地小声问:“什么是原初质料?”
科尔和杜尔米同时瞧了他一眼,谁也没解释。安东默默地闭上嘴。
科尔回答:“在可控的范围内接触危险。”
“你怎么知道是否可控?”杜尔米下意识反问,然后他恍然大悟,“所以你才是【星群】的信徒。”
他挺感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脑子先生。在梦中的酒馆,他是一个外表正常的男人。与海沃德·诺伊斯那种轻浮不定的性情相比,科尔·博德却是沉稳坚定的性格。
在必要的时候,他会冒险;在不确定的时刻,他会放弃。他听从告诫、承担责任、脚踏实地。即便是在选择力量的时候,他也踏上了一条与自己性格十分相符的道路。
【星群】。知识。
或许唯一令他措手不及的事情是,这世界的本质可没那么美好灿烂。谜底是糟糕的、结局是徒劳的、真相是残酷的。或许他是基于实际的目的才决定研习神秘学,可“神秘”二字本身就沾染了血腥与疯狂。
所以他在月湖之境遭遇了猝不及防的危机。
所以,要不是【白日梦】,科尔与安东早已经成为了月亮的小点心,又或者,赫米什的殉葬者。
杜尔米撑着下巴,突然笑了起来。他说:“命运还真是离奇,再古怪不过。”
踏上行程之时,杜尔米没指望自己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是想去雾兰看看、想望见这世界不同的模样。可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深刻地参与进他人的命运,甚至亲手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
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
他正要说什么,外头却又来了一位新的客人。那人同样走到柜台,询问了调酒师,然后朝着科尔这边走过来。
杜尔米惊异地说:“你们挺忙啊。”
科尔与安东眼神古怪地对视了一眼,确认他们两个从来不忙,今天却偏偏遇到了不同的访客。
那位新来的客人走到他们桌边。他实在是个不怎么低调的性格,手指上十枚珍贵的宝石戒指就这么展示于大庭广众之下,科尔已经注意到有其他人的目光正蠢蠢欲动。
“你是科尔·博德?”来客的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安东与杜尔米,又转回到科尔的身上,“你认识【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白日梦本梦·奈特:“……”
他惊异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心想,自己居然已经这么有名了吗?
第100章 我的荣幸
科尔几乎下意识就要望向身旁幽绿色眼睛的青年。
但是他忍住了。
安东已经完全呆住了。不过呆住也好,这样至少不会暴露【白日梦】先生的身份。科尔这么想。
他几乎很快就分析出来客的身份。他与【白日梦】先生打交道也不过三次,第一次在月湖之境初遇,知晓此事的人要么死了(他当初的同伴),要么就是守口如瓶(他与安东),而【白日梦】本身也没必要向外透露此事。
第三次的相逢便是如今,恐怕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引起注意。
但是第二次,那一次是在【群星会幕】,他意外撞见【白日梦】先生出现在那里,震惊之下脱口而出了这个称呼。这件事情恐怕被【塔】注意到了,毕竟【白日梦】之于【群星会幕】也是一位不速之客。
再结合眼前之人手指上佩戴的华丽宝石,科尔甚至立即就知晓了眼前之人的身份——贺拉斯·兰西亚,那位知名的宝石学家,同时也是【塔】的导师。
贺拉斯察觉到科尔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手指,于是露出了一个饶有深意的微笑。他赞赏这般敏锐的观察力,事实上,这也是他始终佩戴这十枚戒指的目的之一,他懒得介绍自己,所以情愿让别人知晓自己。
这当然是一种傲慢、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不过以贺拉斯·兰西亚的身份地位,即便高傲,人们竟然也会觉得情有可原。
【塔】的内部层级十分简单,只有学徒与导师两个阶段。除却一对一的指导关系,低等阶的信徒也必须称呼高等阶的更强者为导师。此外,眷者与使徒这两个阶层同样是公认的“导师”。
使徒基本不对外露面,眷者阶层的几位导师便是人们更加了解与熟悉的。
贺拉斯就是其中一位眷者,并且是最古怪、最傲慢、最孤僻的那一个。
只是人们倒也习以为常。毕竟他知晓的那些知识,即便只是透露分毫,说不定都能轻易压垮一群人的大脑。有时候,人们望着贺拉斯懒得与他人交流的面色,心里却恨不得这家伙别跟任何人打交道。
总之,在这种相互嫌弃的情况下,贺拉斯·兰西亚也依旧挺有名气。因为他不止在【塔】之外轻世傲物,在【塔】之内也是目下无尘,与其余几位导师的关系极为恶劣。
他竟然会为了【白日梦】先生亲自跑一趟雾兰?
虽说这并非凡世中漫长的旅途,单纯只是梦境之中的奔走,但也是十分遥远的距离了,足可见这位导师的求知欲。
科尔这么想着,却也很快回答:“只是一面之缘,并不了解。”他思考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个称呼,“兰西亚导师。”
他的回答当然是实话。在一位眷者面前,他并不指望自己能够说谎。只不过他漏掉了一个最为重要的信息——【白日梦】先生恰在此处,那双幽深的眼睛正好端端地瞧着他们呢。
杜尔米觉得实在是有意思。最有意思的地方是,这里是【乡】。在梦境之中,他能瞧见一个正常的、平静的世界,尽管虚假得一触即破,但也比真实的外域好看得多。
自从目睹赫米什坠亡开始,他的心情就多少有些压抑;或许这也跟中轴的环境有关。但今日终于来了个新地方、见了些新的人,让他的情绪也明朗轻松起来。
他开始喜欢这间酒馆。
即便这个新来的家伙好像在调查【白日梦】,杜尔米也觉得没什么——唉,这么说吧,像他这样古古怪怪的家伙,人家想调查也是很正常的!他自己就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总不能拦着别人对他产生好奇吧?
而且,科尔先生称呼这位兰西亚先生为导师……所以,是【塔】?
他知道这家伙为什么在调查【白日梦】了。确实是他闯入了【群星会幕】,只不过他也不知道外域怎么能做到这一点。真是离奇,他也想瞧瞧【塔】的调查报告呢。
这么说,科尔也实在是个聪明冷静的家伙。只是一个称呼,就让杜尔米了解了事态的发展,也明白了自己身上正背负着【塔】的关注。
杜尔米就笑眯眯地撑着下巴,想看看这场对话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科尔回答的时候始终注视着贺拉斯,但总有一部分注意力分散在【白日梦】先生的身上。他注意到那场【白日梦】对他的说法并无意见,心中多少松了一口气,也稍微镇定了一些。
……讲道理,他确实对【白日梦】先生毫无了解,不是吗?
贺拉斯其实发现了科尔注意力的分散,不过他把旁边那两个人当成科尔的朋友,那么科尔的表现也是十分正常的。贺拉斯可是个眷者,科尔紧张或是担忧友人都是十分合理的。
不过贺拉斯并不打算收敛,他干脆坐了下来,十分感兴趣地问:“那么,讲讲这位【白日梦】先生吧。”
科尔:“……”
一旁的安东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好像在小声祈祷着什么。
但贺拉斯十分旁若无人,他兴致勃勃的眼神,以及那位【白日梦】先生若有所思并且同样兴致勃勃的眼神,就这么同时凝聚在了科尔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