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9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你是谁?”

杜尔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今日外域大驾光临之时,他独自一人在船舱里打发时间。于是他顺手打开柜子,颇为意外地发现里面有一叠分量不轻的手稿。

上一次,杜尔米在那位小说家的日记上给他留了个言。他不知道外域能不能将这条问候讯息带给小说家,也不知道小说家会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但现在看到这叠手稿,他就一下子惊喜了起来——不知道小说家是隔空回应了他的问题,还是又写出了一本新作,还是继续在日记中发泄自己横跨森罗海苦闷之情?

杜尔米十分好奇,立刻就翻开了手稿。

……结果是他的那条留言给了小说家强烈的灵感,一口气写出这么长、近乎呓语一般的恐怖故事吗?说起来,怎么又是恐怖故事啊!

他问“你是谁”真的只是想知道小说家是谁,他没有暗中窥探……呃、他好像真的有暗中窥探……但他不是故意的啊!

杜尔米郁闷地整理着小说家的手稿,一张一张叠好,然后放回抽屉里。这下他可不敢跟小说家聊天了,万一再给小说家隔空送去一些灵感……等等、听起来是件好事?

杜尔米深深地动摇了一下。

毕竟他在白橡木号待着真的挺无聊的。现在更是在中轴,远方海面平静得像是这世界就不存在陆地一样。船员们除了干活就是吃饭和睡觉,甚至连牌都不怎么打了。

每一天,人们的话都变得更少一点;每一天,人们眼中的沉默就更顽固一点。这种氛围甚至影响到了乘客那边。

天知道这样的生活将要持续多久,白天能跟两位朋友聊聊天、跟年长的水手们聊聊出海的旅途,晚上能瞧瞧小说家的小说、看看两位体贴的臣民带过来的报纸,就已经是杜尔米这无趣生活中的唯一乐趣了。

而且,考虑到之前那两位臣民就来自小说家的小说,并且疑似拥有某种小说本身都没有呈现出来的特殊背景……会不会这个失去所有家人、沉浸在疯狂呓语之中的疯子,也拥有某种怪异的“特质”?

那个“它”,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相呢?

这个问题让杜尔米十分感兴趣。恐怕连小说家自己都说不好问题的答案。但是杜尔米并不打算让使之成为自己的臣民。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只是一个意外。

最后,杜尔米还是决定暂且放缓跟小说家交流的想法。

他觉得能看到新的小说固然好,但小说家好像真的被纸上这句“你是谁”吓得不轻啊……

他将手稿收拾好,然后轻手轻脚地放回抽屉里,又勉励似的拍拍柜门,就好像生怕把小说家吓坏了一样。

然后杜尔米就没什么事情好做了。去帷幕也要等到天亮,在船舱也得等到天亮。他就开始百无聊赖地收拾自己过往在外域的收获——那枚双面空白的金币,他沉默地把玩了许久。

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瞥见自己地图上好似有什么闪烁了一下。随后他下意识转过头,望向窗外,恰巧瞧见黑鸦掠过森罗海的场景。

杜尔米简直喜出望外,立刻打开窗户朝着黑鸦招手:“【无人知晓】女士,您又来啦!”

黑鸦女士:“……”

她怎么又撞上了这位巨面者,要不要这么倒霉!

第103章 绝无仅有

黑鸦差点在天上栽了个跟头。

但她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停在了船舱的窗台上,礼貌地轻轻用喙敲了敲窗沿,接着才步入杜尔米的领地。

“晚上好啊,女士。”杜尔米笑着说,随后他歪了歪头,“没想到我们真的这么快就重逢了。”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黑鸦女士以为他在说赫米什的陨落,便跟着说,“旁观一场辉煌的落幕,的确令人心生感慨。”

杜尔米呆了一下,然后他疑惑地说:“什么?”

“……什么?”

“您在说什么?什么辉煌的落幕?”

黑鸦女士暗骂自己自投罗网,然后她以更加恭敬的姿态说:“我是指……赫米什。”

杜尔米恍然大悟,不禁说:“原来您那个时候也在啊!但竟然无人知晓您的出现……这就是您的【力量】吗?”

身穿黑裙、面覆黑纱的【无人知晓】女士,果真如同阴天下的一只黑鸦,不为任何人所瞩目,只是静静地飞掠过天空。人们永远会忽略那些飞鸟、那些落叶,那是他们人生中不会察觉到的旁观者。

黑鸦女士却低低地苦笑一声,她说:“不管怎么说……请您不要以‘您’来称呼我,这实在折煞我了。”

“那您也别用‘您’来称呼我。”杜尔米爽快地答应了。

黑鸦女士迟疑一瞬,最终还是答应了。她察觉到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奇异态度,与其他巨面者相比,这场【白日梦】过于和缓、过于友好了。

她因而产生了一个猜测,或许这位【白日梦】先生与她差不多,是继承了某种精粹,或是完整力量的碎片,因此并不是那么强大……也许。她如此想。

但这个猜测并不会影响她恭顺的态度,因为她并不想冒险。

不过,既然【白日梦】如此友好,那么【无人知晓】当然也会投桃报李。

于是她主动解释说:“我是恰巧路过,所以旁观了赫米什的陨落。为此我返回雾兰,与先知女士商讨了此事。现在我正要重新前往谢兰。”

“噢,所以你白跑了一趟。”杜尔米总结了一下,“那你岂不是天天都在赶路?”

“……奔赴于无人知晓的夜幕之中,原本就是我的使命。”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居然笑了一下。他好奇地问:“无人知晓的夜幕……在那里能看到什么?”

“什么都没有。”黑鸦女士摇了摇头,“很偶尔的时候,我才能望见一些零散的碎片,是一些巨面者不巧抛离的层域碎屑。常人无法望见,但即便我望见了,其实也并不会带来任何改变。因为这仍是【无人知晓】的范畴。”

杜尔米有些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他想,外域果真是不同寻常的。

即便是继承了所谓世界呓语的精粹的【无人知晓】女士,也不过能望见某些奇异的、无人关注的碎片。但外域却是将世界以另外一个姿态呈现在他的面前。

【无人知晓】女士,乃至她望见的那个世界,也不过是外域的一部分而已。

曾经杜尔米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但在目睹了赫米什的坠亡之后,他的想法发生了一点儿转变。他意识到这就是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姿态,无论他喜不喜欢,他都已经如此了。

恶意或是善意,外域不声不响却始终停驻。

他试图寻找真相,父母死亡的原因、外域出现的根源;可当他真的找到真相的那一天,假使他有选择的话,他是会想要外域再也不出现,还是想要自己继续望见世界的另外一面呢?

以往杜尔米觉得自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现在他却觉得后者也是一个不错的选项。

或许,是死亡的代价已经太轻飘飘了,轻到他甚至愿意用这个代价去交换目睹真实的机会。

反正外域无非是带来疯狂或是死亡。

杜尔米甚至觉得,未来的某一天,说不定是他去给他人带去疯狂或是死亡。

想到这里,他突然问:“或许这个问题有些冒昧。不过,女士,当你望见那些碎屑的时候,你的想法是什么呢?认为那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灰尘吗?”

“……不久之前,我刚刚与先知女士讨论过这个问题。”

“哦?”

“我的力量是【无人知晓】,因此我总是出没于无人知晓的地界与层域。那些故事并不稀奇,但只有在真正望见的时候,才能感受到那种可怕的冲击力。那些无人知晓的秘密,竟然全被我一人知晓。

“所以那不是什么轻飘飘的事情。我想重点不在于那些故事有多精彩、不在于这些精彩的故事却无人知晓,重点在于,这些故事却被我知晓、竟与我有关——真正吸入灰尘的人,才知晓那阵咳嗽有多么令人痛苦。”

杜尔米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了。在这一点上,他与【无人知晓】女士的想法是十分接近的。

譬如赫米什的坠亡。

难道一位帝皇的失败是多么离奇的事情吗?多少人甚至倒在信众到选民的这个转折点。赫米什只是在佩戴冠冕的时候失败了,在那之前,是他无数次的成功与辉煌;他只失败了一次,最后一次。

杜尔米理应心知肚明。

年少的时候他跟随父母在书房打发时间,也阅读过无数不可思议或普通寻常的故事,譬如小说、譬如报纸。故事只是故事,倘若那是虚幻的、从不真实存在的,那么也只能给他的灵魂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浮光掠影。

世间的故事也是一样。

人们听闻、知晓、了解,却并非经历。那不是他们的故事,所以,倘若无心于此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当这一切都并未发生、从不存在。他们的层域不会包容这些故事。

……但真的理应如此吗?杜尔米有些困惑。生长在森罗海之上的人们,譬如罗伊岛的人们、埃洛特岛的人们,难道他们不应该知晓赫米什的故事吗?难道他们不应该传唱赫米什的传说吗?

那明明就是这片海域的过往故事。生于此地的人们却一无所知吗?

……或许,是即便他们想要知晓,也无从知晓。因为人类的故事却被神明的迷雾所笼罩。

想到这里,杜尔米却有些想要发笑。他说:“我发现我是错的。”

“什么?”

“我以为死亡是代价。我却忘了,这世上原本就存在着一位死亡的神明。或许死亡不是代价,而是恩赐。”他自顾自说着,但并不指望谈话者给予回应,“在许多人看来,能望见这些场景、知晓这些故事,或许是一种绝无仅有的幸运。”

黑鸦女士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人们或是选择闭耳塞听,或是选择执着求索,或是选择得过且过。”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我不一样,我没有选择。”

外域是自己赖上他的。世界呓语也是自己钻进他耳朵里的。他真倒霉。他真幸运。

黑鸦女士仍旧一言不发。

杜尔米突然能理解她在想什么。

在她的眼中,这或许是一名巨面者突然的发疯,所以她只能选择沉默。就跟船舱里此刻存在于另外一个地点的那位小说家一样,他们之间隔了那么遥远的距离,以至于根本无法交流、更不可能彼此理解。

哪怕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共性,但差距仍旧大到——像是谢兰与雾兰一样。

于是杜尔米很散漫地跳过了这个沉重的话题,他转而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他用那种惯常的,轻快又好奇的语调问:“对了,女士,我一直挺想问的——神殿的先知。能说说这些先知吗?”

黑鸦女士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这个话题令她更自在一些,她完全不想与一位巨面者讨论自己【力量】的得失,这绝不是一个好的问题。

她便坦诚地回答:“雾兰的每一座神殿,都掌握着复杂且深奥的不同精粹。这些精粹可能属于神殿中的不同人,比如我就继承了隐之神殿的其中一条精粹。

“但这些承袭精粹的人都不是先知。先知需要做的是聆听仍在诞生、仍在生发的那些世界呓语,而非先前已经存在的精粹。每一日,先知都需要将自己聆听到的呓语记录下来。有的时候,这些呓语会成为箴言,甚至成为一条新的精粹。”

杜尔米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十分诚恳地问:“您知道他们是怎么听的吗?”

这个问题把黑鸦女士问住了,她迟疑地回答:“这似乎是先知们绝不外传的秘密。除非有一日我也能成为先知,否则我恐怕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杜尔米:“……”

那他为什么能听见啊!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更别提什么方法或是途径,他就是——听见了。那些梦呓般的话语好像原本就存留着、原本就飘荡着,只需要一阵轻飘飘的风,就能灌进他的耳朵和脑子。

一座城市有属于这座城市的呓语。一群疯子有属于这群疯子的呢喃。

以杜尔米如今对【力量】的理解,他疑心这些呓语是来自某些外人无法踏足的层域。比如来自赫米什的呓语,就很明显地只属于赫米什的层域,外人倘若听见了,那甚至能直接成为赫米什的继承人。

但问题就在于——如何听见?如何目睹?如何踏足?

……外域却能做到;不,那甚至不是“能够习得”,而是“生来就拥有”。杜尔米不禁腹诽。这好像也是【塔】十分关注【白日梦】的原因。

瞧瞧外域都已经偷来了多少种力量。别的不说,就连雾兰先知们的力量都给偷来了!

【无人知晓】女士瞧【白日梦】没有继续问下去,便主动接着说:“先知们都拥有一个姓名,或者说,每一座神殿的先知都拥有一个特殊的姓名,成为先知便是继承这个姓名。比如隐之神殿的希尔芙德,比如森之神殿的弗尼瓦尔……”

“等等。”

“……【白日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