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游狩
陈永年向前逼近一步,带来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而你,卫极画,毫发无伤,甚至还有心情在这里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怎么?想销毁证据吗?要不要解释一下,你先前那身衣服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子弹,直指要害。
卫极画能够感觉到陈永年身后那两名警察投来冰冷审视的目光。
更重要的是,在他身后,屋内的阴影中,楚决也幽幽看着。
假如他回答不上陈永年的问题,警方要强行带他去执法局,那么,视他为猎物的楚决绝对会因为占有欲作祟对警察出手。
到时候,卫极画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冷静,冷静,不要陷入警察的节奏……问题不是一定要回答的,问题是可以转移的。
不要因为压力回答对方的具体问题,要将话题引向对方,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陈永年敲门通知他配合调查,而不是直接破门而入,就代表对方没有直接证据。所以一切都还在掌控之内。
最重要的是不能慌,慌乱就是承认。
保持从容。
“陈警官,”卫极画的声音沉下来,透着无奈,“我理解你们急于破案的心情,开膛手逃脱,压力对你们来说很大,对吧?”
“但你们把气撒在我这个真正的受害者身上,是不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卫极画微微歪头,灰蓝色的眼眸直视陈永年,其中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你们现在抓我回去,无非就是关起来审问,浪费时间。或者是为了上一次‘灰雨公寓’和‘云海会所’的案件公报私仇,想找出我是凶手的证明?”
“卫极画!你什么意思?!”陈永年厉声道。
“不要误会,在下只是提醒您罢了。”卫极画微笑,“您当然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抓我回去,但开膛手不会等你们,他会在外面继续杀人,而你们,除了多一份写不清的报告……什么也得不到。”
陈永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卫极画。你现在只需要配合调查!”
“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我也不想看到无辜的女孩惨死在那种垃圾手里。”
卫极画轻笑,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蛊惑的意味,“陈警官……我有办法帮你们抓住他。立刻,马上。”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陈永年身后的两名警察明显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陈永年本人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警察,没有立刻表现出动摇。
“你有办法?”陈永年的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什么办法?你以为你是谁?”
卫极画微笑,“我只是一个……碰巧观察力还不错,又刚好对某些细节比较在意的‘普通人’。”
第21章 诱饵
“陈警官,我给你变个小魔术吧?”
卫极画微笑着对陈永年摊开了手掌。
空的。
就在陈永年要发怒时,他却手腕一翻,手掌中心出现了几粒非常细小的灰白色沙粒。
“这是、?”
“这是我在开膛手逃脱的地方找到的。”卫极画平静地解释,“里面混杂了石灰,还有一点儿水泥碎屑。这种混合物,只会出现在旧城区附近‘新城建设’的建筑工地。”
陈永年的目光死死盯住卫极画掌心那几粒微不足道的颗粒,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这个细节,周玉的汇报里完全没有提到!现场勘查可能也忽略了!如果这是真的……
“卫极画,你确定这是你在现场捡到的?”陈永年严肃问,“你应该知道作伪证的后果吧?”
卫极画没有正面回答,只微笑,“协助警官办案是每一个市民应尽的义务。”
换而言之,意思就是,没有撒谎。
“开膛手被周警官打伤了。”卫极画继续说道,语气笃定,“他需要地方躲避追捕。一个混乱、人员复杂、又有大量遮蔽物的建筑工地,是绝佳的藏身之所。更重要的是……他今晚一定会再次出手。”
“今晚一定会出手?卫极画,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要问为什么的话……”卫极画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奇异的光泽,半真半假道,“说不定,我是创造这个世界的神,对一切都了若指掌呢?”
卫极画倒没有说假话。他说开膛手今天晚上会做案,那开膛手就一定会做案。
——毕竟他在开膛手人物小传里的设定就是这么写的。
“开膛手”骨子里是个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的矛盾体。
他享受杀戮带来的掌控感,却又害怕正面冲突,所以只敢对动物和女性下手。
今天对卫极画出手,是因为“开膛手”以为卫极画只有脑子能用,想在卫极画没有时间布局的情况下,尝试狩猎卫极画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高智商罪犯”。
可“开膛手”输得很彻底。
既没有成功杀了卫极画,还差点儿被长相清秀稚嫩的周玉逮捕。面对这样的结果,“开膛手”那点卑劣的自尊心必定受到重挫。
按照“开膛手”的思维逻辑,这种时候,一定会急于再次作案,赶紧杀几个落单的女性,以此证明自己的“强大”,维持自己那点儿可悲的自尊心。
但这些信息,肯定是不能当做理由拿出来说服陈永年警官的。
“给我个机会吧,”卫极画说,“配合我,假如抓不到开膛手,你们就把我当犯人抓进去,怎么样?”
“陈警官不是一直都很想把我抓进审讯室好好审审吗?”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不远处红灯区的喧嚣。
陈永年定定盯着卫极画,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怀疑、忌惮、震惊、权衡……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翻腾。
卫极画提出的方案大胆冒险,听起来居然具有一定可信度。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让卫极画这样一个嫌疑极大的“普通市民”参与对开膛手的抓捕行动,本身就是违规,万一出现了差错,或者这根本就是卫极画的另一个圈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压力在沉默中累积。
最终,陈永年狠狠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决绝。他看了一眼身后同样面色凝重的下属,又看了一眼平静等待着的卫极画。
“你需要我们怎么配合?”陈永年沉声问。
这几乎等同于默认了卫极画的方案。
——陈永年当然会同意,因为陈永年不但想抓到开膛手,还更想抓住卫极画。
卫极画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开膛手只敢对女性动手,让女性做诱饵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委屈一下小周警官吧?”
“……什么?”陈永年完全没理解卫极画的意思,“开膛手刚从周玉手底下逃脱,你又说他只敢对女性动手,那让周玉做诱饵有什么用?开膛手怎么可能会上钩?”
卫极画摊开手掌,“说不定呢?”
……
周玉觉得,今天绝对是他从警以来最荒谬,最耻辱的一天。
先是他的私人电话号码不知道被哪个蠢狗同事给了卫极画,以至于被卫极画利用,让卫极画把他当狗一样逗得团团转。
本来都抓住了的开膛手,也中途跑了没追到。
等到他刚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执法局,准备为今天这乱七八糟的事件写那份注定会很长的工作报告,还没在椅子上坐热,就又被师傅陈永年一个紧急呼叫拎到了旧城区。
周玉甚至没来得及问清楚具体的任务,就被几个憋着笑的同事连拖带拽的塞进了警车后座。
两小时后。
倒霉的小周警官被迫换上了一身从红灯区某个舞厅借来的高开叉礼裙,戴着假发化了妆,茫然的站在旧城区的“新城建设”工地中。
巨大的钢筋骨架在夜色中如同怪兽的骸骨,半成品水泥楼房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工地内堆满了建材和垃圾,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过废弃塑料布的哗啦声,更添几分阴森。
穿着裙子的小周警官站在工地的沙堆旁,仍在思考……
他呆呆看着负责接应的其他同事一边笑他一边开着车躲远,发现连他师傅陈永年都没吭声。
他心目中最崇拜、最有经验、最不苟言笑的师傅陈永年那张严肃的国字脸,似乎也在憋笑!一直在笑,都没停过!
如同师傅陈永年一样,周玉也是个小古板。
从警校毕业宣誓的时候,他怀揣着自己的梦想,以为自己会成为深受市民信任的正义使者,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做了警察后会这么丢脸!
卫极画绝对是故意的!
为了正义,他忍!
女孩都能穿裤子,他为什么不能穿裙子!
周玉羞愤地努力把开叉开到大腿根的裙子合拢,扶了扶左耳发侧的鸢尾花宝石耳挂。
这耳挂是卫极画借他的。以开膛手可怜的自尊心,杀不了卫极画,晚上在寻找其他猎物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寻找与卫极画装扮相似的人。
而卫极画一直戴着的鸢尾花宝石耳饰,既可以吸引开膛手,又可以遮挡周玉佩戴的蓝牙耳机,自然是不二之选。
“喂喂喂,听得到吗?小周警官?”蓝牙耳机里传来了卫极画的声音。
“听到了!卫极画!别一直喊我!”周玉觉得卫极画干什么都像在挑衅他,摁着隐藏在耳饰下的蓝牙耳机咬牙切齿,“你最好祈祷开膛手真的会出现!”
“别那么紧绷,小周警官。”卫极画含着笑意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耳机中传来,“你现在伪装的是女性,走路的时候把披肩披好,别让开膛手看出你的肩宽比例有问题。”
“用不着你说!我知道!”周玉深吸一口气,反复告诉自己现在是在完成任务,忍气吞声扯了扯肩膀上的皮毛披肩,努力适应脚下的高跟鞋往建筑工地的阴暗小路深处走。
随着他一歪一扭小心翼翼的步子,后方路灯的光晕越发微弱,工地黑暗的寂静仿佛能将人吞噬。
工地墙上用油漆喷涂的鲜红标语长长一排。
[生命宝贵,安全第一。]
[效率至上,安全不忘。]
[时刻系好安全绳,生命安全一绳牵。]
就在周玉贴着墙壁走到“生命安全一绳牵”的位置时,一阵隐没在轻微风声中的细小脚步声从一堆废弃的水泥管后面传来。
周玉屏住了呼吸,控制自己的视线维持在脚下的地面不要移动。
裙摆摇曳,下方的高跟鞋歪歪扭扭踩着建筑工地的泥灰,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一个痕印。
身后,更大的脚印悄无声息覆盖了高跟鞋的印记。
是一双灰色的短靴,随后是“新城建设”工地里的工人们惯常穿的灰色耐磨连体工装。
穿着这身工装的男人压低头上的安全帽,盯着前方身着长裙的背影,抬起了阴沉的眼睛。
赫然正是今天从周玉的追捕下逃脱的开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