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游狩
可前面的卫极画还在往前走。
云海会所内部走廊上大片大片被炸毁的痕迹都没来得及维修,血也没洗干净。
水晶吊顶的金色灯光照亮猩红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
“卫极画,太危险了,要不我们还是先撤退吧……后续再等季氏财团的安排。”
秦惊浪在后面扯卫极画衣服,小心用视线余光观察在走廊上巡逻的安保,严肃道,“黑虎帮行事霸道,我感觉你要是跟他们说你是来接管云海会所的,他们肯定会跟我们动——”
“喂,你们两个!”
走廊后方忽然传来粗粝呵斥。
卫极画和秦惊浪的身体同时一僵。
走廊内,至少十多道原本游移的视线立刻随着刚才的呵斥声,唰地一下带着审视和压迫感牢牢锁定在他们身上。
这下走也不是,跑也不是了。
那些安保人员腰间的枪是真敢开火的,卫极画毫不怀疑,要是他们敢跑,下一秒就会因为太多子弹进入身体导致“重金属中毒”而死。
卫极画本能想往在场的警察身后躲。躲到一半,又想起秦惊浪不在云海的员工身份库里,比他更容易死。
挣扎了一瞬,卫极画强行逼迫自己站在原地,把秦惊浪挡在身后,按住了秦惊浪向前的动作。
穿着黑西装,明显是主管的男人快步走了上来,盯着卫极画和秦惊浪打量了一阵,眉头皱起,“你们是这儿的男公关吗?怎么没见过你们?”
卫极画喉咙发干,努力绷住表情,尽量把声音放平稳,扯出一个带着新人怯意,略显拘谨的笑容,“主管好……我们是前几天新来的。”
主管狐疑,“前几天?那你们在走廊上拉拉扯扯干什么?”他冷着脸点秦惊浪,“你来说!”
卫极画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回头看向一直想上前却被自己挡在后面的秦惊浪。
小狗警官深吸一口气,挺胸抬头,裸露大半的蜜色胸膛在灯光下格外引人注目,铿锵有力对主管大声道,“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的身材很曼妙,他嫉妒我就一直扯我。”
“……”
空气仿佛凝陷了几秒。
不远处,一个原本手已按在枪套上的安保队员嘴角控制不住地撇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面无表情。另一个安保则微微偏过头,肩膀可疑地耸动。
主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行咽下了一口什么恶心的东西,“行了,滚回休息室去!今天别出来丢人现眼!”
卫极画如蒙大赦,赶紧拉着秦惊浪点头,“好的好的,我们一定赶紧回休息室,绝对不给会所添麻烦。”
“站着!没让你走!”
主管用下巴点了点秦惊浪,”我说的是他。”
“啊?”卫极画呆愣,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那我……”
主管摆摆手,“你看着机灵点,赶紧跟我来,今天来了大人物需要招待,待会儿进去别说话,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
原本属于王海龙的顶层办公室,尸体和血已经清理干净了。地毯换成了更深的墨蓝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烟草燃烧的味道。
黑虎帮的几个高层坐在待客区的沙发上。
王海龙的秘书“伊娃”捧着文件侍立一旁,制服得体,金发一丝不苟干练盘起。
而那张卫极画假装驯兽师恐吓王海龙时曾坐过的高背皮椅上,则坐着一个干瘦老头。
老头穿着黑色和服,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贯穿整个面部,面前的办公桌上则摆放着一把武士刀。
假如卫极画现在在这儿,通过这些特征稍一思考,就能辨认出这是黑虎帮的总长,秋山雄一。
当初死在云海的王海龙,是秋山雄一的义子,同时也是黑虎帮的“若头”,也就是所谓的二把手、副首领。
今天,秋山雄一之和众多黑虎帮高层出现在云海会所,就是为了处理王海龙死后各种隐秘生意的账务问题,并且按照帮派规矩,将王海龙的尸体带回去。
“老爹!”一个年轻高层最先忍不住开口,义愤填膺对秋山雄一说,“老爹,云海是我们的产业!王海龙大哥是您钦定的下一任总长,我们都认定他是我们的若头,他在此玉碎被害,我们忍气吞声也就算了,怎么能让季氏财团横插一脚,说要把云海拿走就拿走呢!”
“不要再说了!”
另一个中年人打断他,“老爹自然有老爹的看法,我们今天来是为了接王海龙若头回家!”
“山田!老爹都还没说话,你急什么急?”年轻高层冷笑,“别说得好像你不想要云海!你原先和王海龙大哥竞争若头失败,不就一直在心中等着王海龙大哥出事吗?”
被称作山田的中年人愤怒,“你不要空口污蔑!”
“污蔑?云海会所每年为我们带来了多少钱?谁会不眼红?说不定王海龙大哥就是你杀的!”
“闭嘴!王海龙他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东西,哪里值得我这样做?”
两人吵了起来,争执声越来越大,最后连旁边的其他黑虎帮高层也一起吵了起来。整个办公室乱得像个菜市场。
“够了。”
苍老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声音在嘈杂声中称得上是微弱,也没有情绪起伏。
可办公室内的声音却渐渐在这道声音后消失了,所有人的视线都或崇敬或顺服地低下头,“老爹……”
主位的秋山雄一抬手抚摸桌上的武士刀,将刀出鞘,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视下方心思各异的帮众,“季氏财团那个继承人,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你们都不必再管。云海的生意交给谁,我自有分寸。”
沙发上的众多高层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之前吵架的年轻高层打了个圆场,“说了那么久,喝些茶,大家各自冷静一下吧,既然老爹说那个继承人不会造成影响,那就绝不会有问题。”
立刻有人附和着对站在一旁的秘书伊娃喊,“是啊是啊,叫他们上茶吧。”
这话音刚落,甚至还没完全在空气中消散,办公室厚重的浮雕大门便被轻轻敲响,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看起来是云海会所男公关的青年端着精致的银质托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挪了进来。
青年左耳发侧戴着一枚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皮肤有些病态的苍白,垂眸间莫名鬼气森森。一进办公室,仿佛天然弥漫了一股冰冷的雨雾水汽,与房间里残留的雪茄烟气和紧绷空气混合在一起,带来一种微妙令人不安的违和感。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聚焦,落在这个奇怪的青年身上。
“哈!来得正好!”
脾气最暴躁的山田随手拿枪指着刚进门的青年,颐指气使道,“赶紧的,给老子上茶!”
端着托盘的青年无措地张了张嘴。
门口的青年当然是被主管半路逮来上茶的卫极画。
今天刚进云海,他就觉得云海会所的安保比上次王海龙活着的时候还严密。
让他来送茶的主管只说有大人物,卫极画以为顶多是查税的,或者是黑虎帮派了人来。
谁知道黑虎帮所有高层都来了?
卫极画看着里面凶神恶煞的帮派成员,僵硬地站在门口,回想自己写过的人物小传,挨个把人物和各自的特征对上号。
里面都是稍有不快就要杀人的狠角色,按理说,这么拖拖拉拉,绝对有被杀的风险。
但是……卫极画只准备了四杯茶。
除开王海龙的秘书伊娃,办公室里总共有五个人。
根本不够分啊!
办公室里的气氛好像刚吵过架一样,谁没拿到茶水,绝对会以此为由当场弄死他吧?
卫极画胆战心惊地对比茶杯的数量悄悄数人头,绝望地数了一遍又一遍。
五个人!五个人!还是五个人!
就不能突然死一个人,让茶水刚好够吗?
他现在跑的话会不会被撒气直接一枪崩掉啊?
“喂,在门口站着干什么?”先前让他上茶的山田不满地拍桌子。
卫极画被催促得一抖,总感觉这道催促像是什么催命符,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办公室。
首先是单独坐在主位的黑虎帮老大秋山雄一,卫极画把茶放他桌子上就溜。
剩下的三杯茶,卫极画慢吞吞的放在剩下的四个人中间。
办公室陷入了寂静。
三杯茶,四个人。
人不多,茶也不多,一眼就能看出来少了一杯。
咔哒——
手枪上膛的声音。
冰冷且重量十足的金属枪口撞上额头,带来沉闷发凉的钝痛感,然后是领口被拖拽的感觉。
脾气最暴躁的中年高层山田一把拽住卫极画的衣领,把枪口抵在卫极画的头上,冷冷道,“什么意思?”
枪口近在咫尺,卫极画呼吸屏住,大脑强行冷静。
“哈……”一声神经质的低笑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
他无奈闭上眼睛,随即睁开,露出温和的微笑,“抱歉,在下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多出一个人,得杀一个……茶水才够。”
第30章 游戏
人在危机时刻,总会办些自己在正常情况下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更容易胡言乱语。
卫极画是其中典范。
本来见到黑社会就怕。茶还少了一杯。
胆战心惊的把三杯茶摆在四个凶神恶煞的邪恶势力中间试图糊弄一下,对方却一点也不给面子,根本看不出他平静外表下的崩溃。
等衣领被拽住,黑洞洞的枪口砸在额头,冰冷的金属触感抵住那一块皮肤,不断施力,带来钝痛,卫极画的大脑在第一瞬间甚至没反应过来。
他因为痛觉迟钝地眯了眯眼,灰蓝色的眼眸抬起,与那位叫山田的黑虎帮高层靠近自己时骤然放大的人脸相对。
人脸放大时,会在视线中变形扭曲,产生一种不似真人的恐怖谷效应。
但山田的脸不算狰狞,只有一种森然寒意。
这是视生命如草芥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对方……根本没有把他当做同样的人,而是当做一条可以随手杀死的野狗。
心脏涌动血液,在寂静中震动耳膜,卫极画控制不住自己神经质地突兀发笑。
书上说,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大脑,因为人脑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当恐惧到达极端的时候,大脑会强行封闭这种情绪,用最本能的方式,拼尽全力……带你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