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游狩
理智一点的话,现在就该赶紧走。
但是有一句话叫做“来都来了”。
逃肯定是要逃的。可逃走之前,卫极画决定在赌场里先搜索一圈,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点。
假如真的没有看到受害者,就代表他不该烂好人发作管这事,应该回去睡觉,老实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执法局的警官们来解决。
卫极画状作不经意巡视全场,目光谨慎地掠过一张张赌台,偶然落在赌场相对安静的一角。
那里设有一些供客人暂时休息或私密交谈的半封闭卡座。刚刚才见过的小周警官就顶着伪装的身份坐在其中一个卡座里。
小周警官怎么也在赌场?这么快就知道赌场的事了?
卫极画普通人思维作祟,遇到危险就想找警察,特别是周玉这种很能打的警察,下意识跟鬼一样幽幽凑了上去。走近了却发现,周玉并非独自一人。
一个端着酒杯,身材发福,脸上堆着油腻笑容的中年男人正俯身靠在卡座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周玉则微微侧着身,双手紧握着膝上的手包,栗色的发丝垂下几缕,遮住了部分表情,但卫极画能感觉到那份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不耐烦和紧绷。
“……我免贵姓李,主要研究生物基因与医疗项目,未来前途无量,闲暇也在南刻大学带带课,教书育人嘛。”
男人刻意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魅力,“我是真心觉得你气质独特,才主动来搭讪的。不瞒你说,我一向很有女人缘,学校里好多女学生都偷偷喜欢我,我怕吓着她们,才一直假装不知道。”
周玉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捏紧了,不小心捏扁了沙发的金属雕花扶手,声音却还得维持着轻柔,带着明显的抗拒:“谢谢,我不想喝酒。”
男人似乎把拒绝当成了欲拒还迎,反而更来劲了,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别害羞嘛,就喝一口,意思意思。你看,我陪你喝一整杯,够有诚意了吧?就当给我个面子?”
——如果伪装成份卧底的小周警官不是男性,这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场性骚扰。卫极画隔着几米远都能感觉到油腻和普信。
“他说他不想喝。”卫极画单手抓住男人的后衣领,毫不客气地把其扯开。
自称南刻大学老师的男人被扯得一个踉跄,正欲发怒,忽然看清了卫极画的脸,满脸惊吓,“何……何休?你不是两个月前去北国参加那个神学研讨会死了吗?你怎么在这?”
卫极画一愣,因为大脑迟缓,反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何休”这个名字是在叫他。
之前救下的那些南刻大学的学生就把他认成了“何教授”,这个男人自称南刻大学的老师,应该也是看到他的脸认错了……
所以“何休”就是那个文学系“何教授”的名字?
不过那些学生说“何教授”只是失踪两个月联系不上,这人为什么那么肯定“何教授”死了,看到他还那么害怕?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死了?”
卫极画微微偏头,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幽深难测,他故意放轻了声音,慢条斯理探究,“难道说……是因为你买凶杀人?故意让我死在北国回不来。”
因睡眠不足,卫极画眼下一片青黑,幽暗无光的灰蓝色眼瞳鬼气森森,定定的看着人时莫名惊悚,配合他轻悄的语调,叫人毛骨悚然。
“那么多人看不惯你!怎么可能是我!胡说八道!”油腻男人慌乱的怒吼一声,“你都出现在这了,还和以前一样装什么清高?”
“懒得跟你说了,真晦气!”
油腻男人色厉内荏放完狠话,再也顾不上搭讪“美女”,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转身挤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落荒而逃,那杯没动过的酒则被他遗忘在了卡座的小几上。
卫极画满脸莫名其妙。看着桌上没动过的酒,端起来闻了闻,舔了一口。
是薄荷味的气泡水,里面似乎加了提神药物。
怪不得刚才那油腻男人一直怂恿小周警官喝酒,还装豪爽,说小周警官喝一口他就陪着喝一整杯。原来他自己端着的是气泡水。
卫极画刚好需要提神,一口把冰镇的提神气泡水喝了。
“唔……”卫极画喝完就砸了砸舌。
这杯气泡水的刺激性很强,感觉加了浓度很高的薄荷油和柠檬、镇痛剂、振奋药物之类的东西……提神效果也不错。喝下去一口,昏昏沉沉的脑子立刻像被冰镇了一样,因为污染而损坏的器官也不痛了,大脑中所有的迟钝与晦涩都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赌场不可能会提供这种东西,应该是刚才那男人自带的,用于在赌桌上更清醒。
卫极画漫不经心在小周警官旁边坐下,重新开始转动的脑子逐渐活络,有点想追上刚才那男人看看对方还有没有类似的药。
嗯……对方好像被吓得跑出赌场了……
卫极画意犹未尽,看了看空杯子壁上残余的药物,抬手把旁边的酒倒进空杯子里晃了晃,打算把剩下的也喝了,免得浪费。
“卫极画!不要乱喝这里的东西!”
周玉赶紧抢走卫极画手上的杯子。警惕环视周围,发现没人注意,才维持娇纵大小姐的伪装,生气地掐了卫极画一下,凶巴巴的低声道,“刚才那个人怎么叫你何休?之前上船的时候你给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你怎么也在这里?”
卫极画无奈地摊开手,展示自己身上的侍者服装,“小周警官,不要一副质问罪犯的口吻,我是受害人……”
周玉画了漂亮眼妆的圆钝杏眼狠狠瞪他一眼,“这次又是巧合?卫极画,我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了。这几天你究竟当了多少次‘受害人’,你自己数得清楚吗?”
这……这倒确实。
卫极画噎住,心虚地移开视线。
他穿越来这个世界四天,一直和各种恐怖罪犯纠缠,并且和他打过交道的邪恶势力要么死了,要么就被抓。
这种巧合程度,从其他视角来看,卫极画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有问题。
——可他真的只是单纯倒霉啊。
就算是仇人,见到他过成这样也该释怀了吧?
卫极画委屈辩解,“小周警官,我真的是无辜的!”
“我是找工作途中被骗上来的。这是新城建设的船,他们做的不是正经生意,又吃人又虐杀游戏的,我怎么可能和他们有——”
他说到这里忽然止住声音。
不只是卫极画,整个赌场都突然安静了下来。
喧嚣谈笑、筹码碰撞、音乐流淌声,在这瞬间被无形的手骤然掐断,陷入充满期待的诡异寂静。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赌场中央。
只见环形排列的一张张绿色绒面赌台中央,地板悄然滑开,一座更加宽阔、装饰也更为华丽的赌台缓缓升起,如同祭坛。台面是深黑色的不明材质,边缘镶嵌着暗金色的诡异花纹,在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与此同时,穿着统一制服的赌场工作人员鱼贯而入,他们手中托着铺有深红绒布的托盘,上面整齐码放着各种颜色的圆形筹码。
承放筹码的深红绒布在灯光下如同流淌的血液一般幽暗。
——特殊赌局要开始了。
一名工作人员停在了周玉的卡座前,微微躬身,将托盘中的五枚筹码奉给周玉,“尊贵的客人,这是根据本次货物数量与宴会座次表分发给您的筹码,请收好,祝您玩得愉快。”
类似于德州扑克的彩色筹码,五枚都是绿色,数额上标注着数字1。
卫极画抬眼望向赌场其他人,发现某些身份更高的各国政要与官员得到的筹码更多,数字更大。
一把一把,蓝色的、红色的、紫色的筹码。分别标注着5、10、20。
周玉显然是已经了解过了赌局含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伸出手,坚定地将那五枚冰凉的筹码紧紧抓在了掌心,仿佛握住的是五条鲜活生命的重量。
卫极画站在一旁,将周玉的反应尽收眼底,眉头不由得蹙紧。
周玉这架势……怎么像是要参加赌局?
卫极画有点不安。
不对啊,周玉既然已经成功潜入,知道了赌局的真相,肯定也已经掌握了这艘船犯罪的初步证据,为什么不联系外界呼叫支援,反而要亲身参与这场以人命为筹码的游戏?
不妙的猜测浮上心头。
卫极画感觉倒霉熊又要开演了。
趁着工作人员分发筹码的嘈杂,他心慌地往周玉身边又靠了靠,“小周警官,执法局的人呢?难道船上就我们两个?“
“抱歉……”
周玉无力地攥紧手中的筹码,声音闷闷的,有些压抑:“其他潜入的同事都失败了,就我一个人因为拿到邀请函成功登船……另外,特殊执法手续,还没批下来。”
卫极画一愣:“手续?那……支援呢?总该有后援吧?信号……”
周玉低着头:“这艘船……已经驶入公海了。而且,它刻意选择了南国与西国近期进行海战军事演习的重叠区域附近航行。”
说到这里,周玉顿了顿,喉咙因为污染和情绪波动而发痒,强忍着低咳了两声,“……四个大国自从20年前的战争结束,一直都有摩擦,南国和西国为了震慑对方,军事演习都没停过。所以这片海域实行了全面的通讯屏蔽和航道管制。我们的信号发不出去,外面的船……包括可能申请到的国际海事或警务力量,也很难在没有完备手续和明确坐标的情况下,及时介入这片敏感区域。”
军事演习区?全面通讯屏蔽?
卫极画听着周玉的解释,大脑虽然因为刚才那杯提神的药物暂时恢复了运转,却并无清晰的思路,反而产生了茫然的无措。
什么意思?
他有些迟钝地想。
手续没批下来……船开到公海了……在军事演习区旁边……信号发不出去……外面的人很难进来……
这些信息碎片在卫极画脑中碰撞拼接,最终汇聚成他不想面对的结果:
执法局……来不了吗?
没有天降正义了?
没有后续支援了?
他现在所处的这艘游轮,变成了一座漂浮在法外之地的孤岛?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卫极画下意识地看向周玉。
年轻的警官紧紧攥着那五枚筹码,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那双因伪装而画着浮华眼妆的眼睛里除了无力,还有偏执的决绝。
卫极画忽然明白了周玉为什么打算参加赌局了。
——周玉想靠这五枚筹码去和所有人赌。
疯了吗……这怎么可能赢?
卫极画感到一阵荒谬。
赌桌上的筹码,代表的是一条条人命,是那些权贵眼中可以随意挥霍践踏的玩物。
周玉只有五个筹码,而对手们动辄手握数十上百!
他们拿什么去跟那些人赌?又怎么可能从那些已经将人性剥离的恶魔手中赢回活生生的人?
卫极画一直都很清楚一个道理:永远不要在他人的规则中寻找出路。
这艘游轮是法外之地,赌局也是为那些人性败坏的权贵设置的。
就算赢了又如何?能赢多少?赢的太多反而会吸引对方的注意,从而彻底暴露,根本就是找死。
卫极画抓住周玉,“小周警官,我们根本赢不了,不要做不理智的行为,我们等到船靠岸,或者再想想别的办法……而且你根本不会赌,你连赌桌上的规则都弄不清楚!”
周玉沉默一阵,缓缓挣开他的手,“我知道,但是……师傅教过我,只要有机会,就要去尝试。假如因为自身性命,对他人的苦难冷眼旁观,就是默许罪恶发生。”
“……卫极画,你走吧,我理解你的想法,但这些都是人命。我是警察,我在警徽下发过誓,我不能看着任何一个无辜的公民在我眼前去死而无动于衷。”
卫极画站在原地,无言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