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在哒哒蹄声中,徐阁老强自镇定,翻开了第一页。
喔,这应该是说书人讲《三国》的记录,因为他看到了董卓的名字:
“唉,董太师与那吕丁董布之间,委实也是一对苦命鸳鸯呀。”
徐阶:?
徐阶眨了眨眼,茫然再看了一眼。
是他在宫中受太大刺激了吗?是他至今仍然身处恐怖幻境没有脱离吗?这些词怎么能组成一句话呢?
好吧,应该不是他出了幻觉;因为这一列记载后就是探子长篇大论的签字说明,赌咒发誓,再三担保;保证他既不是疯了也不是胡编,这就是——就是现场的原话!
徐阶:……
徐阶呆滞片刻,向下又翻了几页:
【“主公,那陈宫已经押上刑场了!”
“如何,他肯认错了吗?你告诉他,他要是愿意投诚,我曹孟德既往不咎,可以去看他。”
“没有。陈宫不但不认错,还情愿陪那吕丁董布一起去死!”】
——咿咿咿咿咿呀呀呀呀呀!!
徐尚书两眼突出,咯咯发声,下意识伸手抓挠,终于还是抵受不住,直溜溜从座位上滑了下来!
·
因为此种种变故,徐尚书下车时腿都是晃的,以至于前来迎接的长子徐璠都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搀扶,连声询问情况——嘉靖一朝宦海险恶,政治斗争激烈到无可言语的地步;要是亲爹真的触犯了什么,徐家全家都得嚎啕了。
徐尚书并未答话;他闭目喘息片刻,才睁开眼睛:
“……叔大呢?”
“父亲说张学士?”徐璠小心道:“父亲忘了么,张学士今日当值,还在翰林院里料理事务呢。”
徐阶略微有点沉默。
是的,即使有当朝礼部尚书、中枢重臣的亲自庇护,带明朝的职场霸凌仍然是根深蒂固,牢不可破;任你什么天资绝世、前途似锦,进了单位都要喝前辈的洗脚水。作为初任萌新,张居正张叔大入翰林院之后,也必不能脱此魔爪——什么“当值”?实际上而今翰林院所有的事务,基本都推在张学士一个人头上;老资历们喝茶看报,全程躺平,新来的张学士便要忙着给整个衙门写报告、理流程,应付上级检查;又要忙着为真君写青词,进贺表,一人代写七八人的分量;业余时间还要忙着熟悉政务,精研经术,掌握朝廷典章制度,为将来进步做预备——哎呀,这可真是充实呢!
……当然,这也正是徐阶之所以对他屡施青目,甚至甘冒奇险,胆敢在高皇帝面前公然举荐的缘故;以现在的情形,翰林院基本也就靠着张居正一人在运转;但如此极限匹配之下,翰林院每年的考核居然还能混个“上上”——这不说明水平,什么才说明水平?
不过,才气纵横如斯,却难免又激起一点微妙的心意;徐尚书当初纳张居正于门下,固然是出于图谋未来的算计;但相处如此长久,也不能不生出怜才的真心。如今为了自己的安危,要将一手扶持的爱徒供奉到恩威莫测的高皇帝面前,心中滋味,自是复杂难言……
唉,掌上珊瑚怜不得,偏教移作上阳花!
“你去亲自将叔大请来。”他闭目片刻,终于吩咐长子:“就说我有要事告知,在书房专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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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尚书与张居正虽然相处得亲厚,但也甚少在工作的时候打搅;张居正收到呼唤,不敢怠慢,匆匆了结手上杂务,赶至尚书府邸,被管家径直引入了书房。
入内之后,张居正却大为震动:恩师徐阶端坐上首,一动不动;听到声音后抬起头来,一张老脸却是憔悴支离,几乎看不出来血色。
“师相这是——”
徐阶抬一抬手,阻止了弟子的惊呼;他再指一指面前的座位,示意张居正坐下。
“我刚刚从宫里回来。”他缓声道:“见到了皇帝陛下。”
见到了皇帝陛下,可没有说见到几个皇帝陛下喔。
“皇帝陛下近日略有不适,一直卧病在床。”
被打得爬不都爬不动了,怎么不能算卧病在床呢?
“大概是病中多思的缘故。”徐阁老面无表情:“圣上过问了国事,对过往的举止颇有悔意……”
啧啧,打成那个样子了还不后悔,那也真能算个意志坚定之至的神人了。说难听些,也就是高皇帝嫌丢脸,在打人之前先打嘴,有效遏制了鬼哭狼嚎的问题,要不然真君一路翻滚,还真不知会嚎叫出什么超越想象的话来呢。
不过,对于不知就里的萌新张学士而言,这短短一句话的信息量可就太爆表了,以至于他反应不及,居然本能啊了一声——
“飞玄真君悔悟了”——我的天,这是什么小众的汉语搭配呀!
这种搭配是合理的吗?这种世界线是可能的吗?这种进展当真是现实会存在的吗?
大概是太年轻了,毕竟有点沉不住气,张居正愕然片刻,居然壮着胆子望向徐阶,眼中明显闪出了问询的光!
师相,不是弟子不相信您老,实在是这个事情吧,委实有点超出想象——
徐阶叹了口气:“是老夫亲眼所见。”
那就不会有假了;张居正呆滞片刻,面上终于再明显不过地显露了激动——是啊,在浑浊肮脏,绝不可阻遏的浑浊政治中挣扎如此之久,而今居然有幸见到了一点微薄曙光,那种绝望至希望的强烈反差,又如何能够压抑?
“皇天后土在上,列祖列宗保佑!”他脱口而出:“朝廷的政治,终于有刷新之日了!”
徐阶:……
是啊的确是列祖列宗保佑,列祖列宗可是太肯保佑了,这保佑的力度可是太匪夷所思了!
“总之。”他面无表情道:“圣上感怀在心,向我等垂问挽回局面的办法;我回说,国事如此,绝不能再因循守旧,提拔人才,应当不拘一格;因此,我向圣上举荐了你的名字。圣上很感兴趣,明日就要召见。”
张居正大吃一惊,立刻站了起来——在最高中枢有意选拔的时候,有人愿意为你特意提上一句,这情面就真是大得不可思议,堪称是再生造化,点铁成金,拔诸草芥至于青云,此生都不能少有遗忘的恩情;以至于以张居正之城府心胸,仍然愕然懵懂,一股不可自制的热流,登时涌上心头:
“师相如此大恩,弟子当真——”
哎呀,徐尚书的恩情还不完呐!
徐阶摇了摇头,阻止了之后所有真诚的言辞——哪怕是在一日之前,侥幸有这样的机会能够用上自己这位得意弟子;他都一定会旁敲侧击,巧施手腕,要以一番精湛高明的演出,叫张叔大铭刻在心,感激涕零,此生此世都不能稍忘他徐阶之恩情;这才方便将来市恩图报,为自己谋求稳妥的靠山……但现在么,现在,你想在高皇帝眼皮子底下搞这种近乎结党营私的手腕,你的皮是不是有点发痒了?
他道:“别的就不必多说了;叔大,老夫既然举荐了你,如今也有几句话要嘱咐,你要听好。”
张居正束手道:“请师相指教。”
“首先,陛下此次召见的用心,还是很诚恳的。”徐阶道:“所以入觐之时,言谈务要用心,不要打什么虚头滑脑的官腔;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必忌讳。”
还是那句话,你在高皇帝面前打官腔,你腚痒了?
“其次,陛下悔过往事,颇为坚定;所以指出国事弊病的时候,可以尖锐一点,不要怕得罪人。”
喔,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现在已经是残花败柳,昨日黄花啦,要揭发的可以尽管揭发,要批评的可以尽管批判;所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横竖张居正不过是个刚入官场五六年的绝对萌新,就算当真掀翻了底裤,也是可以片叶不沾的。
“……最后。”徐尚书停了一停,仿佛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勉强挤出末尾的一句话来:“回去再读读高皇帝的实录罢!”
“诶?”
显然,纵令张叔大聪明绝顶,那想破脑袋大概也不能明白,怎么当今皇帝的一场召见还要和两百年前的实录相瓜葛上——但他也来不及细问了,因为高皇帝对于官僚的特攻还是太超模、太权威了,哪怕只是如今提到名字擦一点边,某种“私语天人”的莫大恐惧依然迅即降临至徐尚书的头脑,迅速消耗光了他拼力积攒下的一切勇气;以至于他脊椎本能发软,直溜溜向下面滑去。
张居正:?
张居正赶紧上去搀扶,徐阶则伸出手来,一把握住了他的臂膀。老头朦胧看着对面年轻而愕然的脸,心中千头万绪、萦绕纠缠,莫可描述;此时此刻,在他复杂心绪之中,唯一能够模糊想起的,居然是方才惊鸿一瞥,在档案中见到的什么“元妃省亲”的故事。
……唉,其实仔细想想,他这尊贵的礼部尚书,中枢重臣,与那破落户贾家又有什么分别呢?不都得把明珠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期盼着能够争恩博宠,谋取万分之一的机会么?
“叔大。”他握着弟子的手,缓缓道:“回去之后,努力加餐饭吧!”
·
……不是,老师这是被圣上折磨得心力交瘁,终于开始胡言乱语了么?你说话就说话,用当年平阳公主送卫子夫的典故做什么呢?
张居正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发出声音来。
第15章 面试
按照事先拟好的章程;翌日一早,徐阁老就驱车到家中接上张居正,亲自带着他入觐西苑,接受这一场无大不大,足以决定朝政生死存亡的面试考核。
即使再如何天资绝世、胸有城府,平生首次谒见天颜,张居正心中之激动惶恐,仍然不可尽述;他毕竟身处中枢,对当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做派大有耳闻,所以斟酌再三,特意花费了时间设计了今日上朝的穿着——喔,并不是什么真君标配之香叶冠、大道袍,张居正还没有这么逢迎不要脸,他要豁得下脸舔皇帝,也不至于现在还在翰林院沉淀了——但思来想去,仍然选了一套颇为淡雅、清新、格外有道韵格调的衣裳,悄悄的刷一下印象分。
得考虑皇帝心情嘛,不寒碜。
不过,他被徐府管家引上车后,当头却吃了一惊,徐尚书端坐对面,沉吟不语,身上却是一件暗淡、褶皱、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其余着布冠、无配饰,如果不是手上那把白玉笏板,真与寻常乡下老儿再无分别,哪里有当朝重臣,礼部宗伯的气度?
“师相这是……”
徐尚书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疲倦支离、格外憔悴的脸;当然,这样不堪的气色,一半是昨晚受了惊吓,睡眠不佳;另一半也是徐尚书蓄意折腾出来的——你昨天刚刚受了申斥,今天就能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地去见皇帝?怎么,你要和重八哥打擂台呢?
被收拾了被呵斥了,就一定要装出一副惶恐可怜,丝毫不敢反抗的样子……这就是徐尚书熬夜加班,从太·祖实录中最新领悟到的心得。
徐尚书面色不动,只是上下看了一眼:
“你换了新衣服?”
“弟子……”
“没事,换得很好。”
的确换得很好。从实录来看,高皇帝本人也是喜欢漂亮人物的——说到底,谁又能不喜欢呢?——年轻的漂亮士子穿几件新鲜挺括的衣裳,看起来都对眼睛格外友好,非常有助于缓和高皇帝政务之余的疲惫心情;只要这几件衣裳没有超出俸禄的规格,那么就只是好事,不是坏事。
萌新张居正依旧踌躇:“可是,师相都……”
尊师徐尚书都穿得这么简朴素净,与乡下老头相差无几;他做弟子的怎么能花枝招展?御前见面有主有次,难不成还让徐尚书成了他的陪衬不成?这多么的不合规矩!
徐阶顿了一顿:
“没有关系。”
当然没有关系了,今天面对boss直聘要展示自我的,毕竟是张叔大而不是他徐阶;且以当下形势而言,他徐阶不过是萎靡支离、即将掉落的明日黄花,张叔大才是那个应该被精心呵护、重点衬托,足以寄托未来希望的蓓蕾——徐尚书人老珠黄了,就是穿着再鲜艳明媚的衣服,也不过只会被嫌弃一声粉娇你几罢了;到底还是得嫩瓜秧子一样的新人,才能可圣上的意呀。
“不必多虑。”徐尚书道:“之后面圣的时候,畅所欲言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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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二人于西苑门前下车,被宦官引入无逸殿中。昨日一场混乱所留下的一切痕迹都已被料理干净,皇帝历年所打造之修道陈设亦同样清理一空,不见踪影;于是偌大殿阁之中,只留下神台上支起的白色幕帐,朦胧可以窥见帐后有人影盘坐,些微药气飘荡不去。
喔,如果光线再明亮一些,纱帐再轻薄一些,那么外人应该能够隐约看出,神台上盘坐人影之后还有两个影子,一左一右,正襟危坐,身形恰恰高出一截;便仿佛是两座大山,正正好的夹住了中间的皇帝陛下。
唉,二圣同朝!
唉,垂帘听政!
唉,版本复刻!
当然,萌新张居正没有发现这可怕的异样;他还是老实上前,在尊师之后亦步亦趋,恭敬行礼,口诵圣安;片刻之后,丝帐内传出了一声悠悠的铜磬。
是的,虽然昨日真君已被正义制裁,沉痛失去了他赖以为所欲为之一切授权;但为了朝政的稳定,高皇帝却并不能骤然做什么巨大的改变;所以捏着鼻子,忍住恶心,也只有暂时维持真君执政的某些标志性做派,继续这种神神叨叨、不说人话的可怕作风——总之,坐在右侧的高皇帝厌恶地横了真君一眼,真君打了一个哆嗦,铜磬当啷拨出了杂音。
张叔大并未察觉异样;他谨慎拜了下去,口呼万岁。
稍作沉默之后,帘幕后传来了飞玄真君发飘的声音:
“……张居正?”
“正是微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