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杨易:?
相比起前一次相见的惊恐失措,这一次众人也冷静多了。持火把的太监远远望见杨易,立刻向中心收拢,护住暖轿;白发老者则一抖长剑,忽的屈身探腿,左右摇晃,一瘸一拐,原地兜起了圈子。
杨易:??
杨易呆楞片刻,低头问瘫在地上的高凤:
“这是什么?”
高凤抖了一下——身为飞玄真君的亲信,他理应坚贞不屈,力抗强横;但没办法,这妖人实在是强过头了——他只能委委屈屈道:
“这是禹,禹步。”
这不仅仅是禹步,还是专司伏魔的丁字九步;但眼看诡异说书人并没有被降服的迹象,高凤也就聪明的选择了不多嘴。
踏罡步斗,走完禹步,老者提起真气,大喝一声,震动四野,随即长剑一竖,左右横扫,右手配合捏诀,二指前刺,声势凌厉;同时念念有词,大声唱念,韵律急促,每一字又浑不可解。杨易看得聚精会神,忍不住再次发问:
“舞剑的姿势还真有水平诶……这又是什么?”
“五雷,五雷诀……”
“喔。”杨易兴致盎然:“你懂得很多么!”
废话,在飞玄真君面前做事,没有点神秘学知识傍身,怎么能够立足?
高凤讷讷口吃,额头上的汗珠淋漓而下——他看出来了,对面的陶仙师迄今已经换了起码五套降魔真法;从太监摆的七星阵,到禹步,到踏斗,到雷诀,到咒语——而具体之效果么,反正身边这妖人还看得挺入神的……
总之,西苑偏僻角落之内,如今就是这么个情形——远道而来的诡异说书人衣袂飘飘,目不转睛,看得是啧啧赞叹,对面的老头则翩翩起舞,又唱又跳,四周宫人各持法器,摇头晃脑,随着节奏敲得丁零当啷。震天作响,一齐为老头激情伴奏;等唱跳到高·潮处,就连缩在暖轿里养伤的飞玄真君,都要竭尽全力,从肿胀的喉咙里大声合唱出除魔伏妖的咒语来!
急急,急急如律令;除魔,除魔,魔从四面八方除!
啧啧,要是排除一下诡异气氛,这怎么又不算一种新式中老年唱跳男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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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对所有艺术形式的尊敬,杨易在原地束手站立,认真观看完了这场由中世纪除魔战士倾情贡献的多对一演出;等到表演形式更换的间隙,他还要鼓一鼓掌,表示赞叹——但不知道怎么的,他每鼓掌一次,对面的老头和太监额头上的汗就要多上一层,最后干脆是汗出如浆,浸润衣衫;那仓皇套上去的道袍一片透湿,上面的朱砂符箓,一道一道都流了下来。
这么紧张的么?
终于,主持法阵的陶真人再也不能忍耐,不得不孤注一掷——他再次提气爆喝,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上法剑;随即挽个剑花,弓步前冲,朝对面的妖孽直刺了过去!
气势凌厉,舍生忘死,一往无前;此剑灌注了陶真人数十年苦心砥砺的所有真元,当真是锋锐莫当,诸邪辟易,足以殄灭天下一切的妖魔。此剑一出,便连身后惊骇恐惧,犹自呻·吟的至尊至尊之飞玄真君,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然后,陶真人刚刚冲出两步,左脚便与右脚相绊,扑通一声,仰面栽倒;不仅长剑脱手,还登时惨叫起来!
飞玄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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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早在挥剑跳到第三轮的时候,团队舞担陶仲文陶真人就已经意识到不对头了。
能在飞玄真君手下混这么多年,陶真人的专业素养自然极为深厚;在听闻麦福半吐半露交代了一点底细之后,他也是绞尽脑汁,用上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法术——暖轿四面的山石树木,早就用朱砂黑狗血混合香灰仔细涂抹,写上了最狠辣的诛魔符咒;起伏错落的灌木里埋入麻绳缝就的天罗地网,能把一切妖鬼打入五狱。除此以外,周围还设置有陶真人走南闯北,辛苦搜集来的方术:巫蛊、劾治、祈襄、请神、遁甲……他是真尽力了!
但结果呢?结果就是他亲眼看到那妖人践踏过一切精心设置的法术,毫无阻碍地站在自己所知的最强法阵面前,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样子。
从那一刻起,兀自跳舞的陶仲文就非常清楚,这种真的是请什么都没用了。
事已至此,他就不能不为自己思考后路了;显然除魔活动绝不能停止,否则暴怒的飞玄真君会直接扒了他的皮;但是呜呜咋咋,继续仪式,万一当真触怒了那个不可理喻的妖人——仙人,那么后果之惨,当然也可以预料;于是陶仲文思来想去,唯一的解法,就是当场直接来个平地摔。
如果此事平定,最后是飞玄真君占据了优势,一切回复正轨,那么他总可以辩解,说自己偶有失误,纯粹是因为深夜被太监拖出来把屁股给颠麻了,所谓动作失调,非战之罪,这口锅总能甩个一半;但如果——如果是仙人赢了呢?
哎哟,那就是自己愚钝不堪,为仙法所慑,情不自已,拜倒在地啰——什么,你说仙人其实根本没施展什么法术?啊呀,这不显得您施法准么!
随风摇摆,处处周到,这就是在飞玄真君面前磨砺出的情商,明不明白?
当然,既然处处都要应付周到,那表演就绝不能丝毫含糊;所以陶仲文狠下心来,直接给自己摔了个实在;翻倒之后筋骨错动,真是疼得眼冒金星,几乎流出泪来。他躺在原地哀哀呻·吟,努力表现痛楚,却听前方哎呀一声,那仙人脱口惊讶:
“怎么摔了?可要紧不要紧?”
老人家摔了可不是小事,杨易本能上前,想看看情况;但他走了几步,却见这老头浑身打颤,靠近一步就是一个哆嗦;于是迟疑片刻,回头望了望瘫在后面的高凤。
高凤:……
还好,经过反复刺激之后,高凤已经有点承受力了——或者说麻木了;他现在遵守的是扒皮主义,谁能扒了他的皮,他就坚决服从谁。所以,他硬着头皮爬了过去,把陶仲文半抱半扶起来,按照往日服侍皇帝的经验,仔细揉捏关节,按压穴道,帮助缓解疼痛。
陶仲文半闭着眼,哼哼低叫,心中却在飞速思索——几十年的气功不是白练的,虽然摔得痛楚,实际却没有大碍,至少神志还很清楚。他敏锐察觉到,虽然先前麦福把这杨姓“妖人”说得狠辣恶毒,令人生畏;但至少现在看来,这说书人好像也没有凶恶到哪里去——人家还会派人来看看伤势呢,这不比自家飞玄真君通人性多了?没看到自己摔倒之后,后面真君还在框框拍打车板,催老头赶紧爬起来继续跳么?
……如果真有此共情怜悯之心,那么,或许也不是不可以少做缓和?
他心中一动,哼哼唧唧睁开眼睛,有气无力:
“多,多谢这位先生……老朽实在失态。”
“这不妨事。”杨易道:“老先生没有大碍吧?”
天呐,这人和皇帝不一样,这人还真可以沟通!
第5章 召见
“老朽无事,多劳垂问。”陶真人道:“只是,只是老朽不解,如此夜深人静,先生贸然降临禁苑,不知有何指教呢……”
“不敢。”杨易道:“在下只是莫名被锦衣卫下狱,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只能寻根究底,讨个公道而已。”
“这老朽倒是不知……”
大概是见陶真人与妖魔一问一答,彼此平和,并无降妖伏魔之应有气氛,所以心中实在发急;或者听了几句觉得妖魔言语正常、不会吃人,因而勇气稍稍回复,反正站立在后方,全程负责伴奏的秉笔太监张佐终于壮起胆子,勉强说出一句:
“——即使如此,宫中不是也已经给先生交代了么?再有他求,亦无,无不准。”
杨易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高凤——张公公的意思很清楚了,事已至此,如果贡献一个高凤能够糊弄过去,自然绝无吝惜;如果说书人有意泄愤,那额外再牺牲牺牲高家九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正只要能把这桩大事应付走,什么都是可以答应的!
高凤又筛起糠来了。
“这小太监当然很可恶。”杨易心平气和:“但只归咎于他一人,似乎也不太妥当吧?我呆的囚室里可有十几个囚犯,难道都是他抓的不成?”
“家奴作犯,自然是稀奇古怪,无所不为!”出乎意料,这一次发声的居然是尊贵的飞玄真君;大概是见这妖物浑若无人,侃侃而谈,气势嚣张之至,偏偏左右亲信,又仿佛嘴笨口拙,拿他没有半点办法,无名业火,自然熊熊而生;于是往昔大礼议时孤身摧折众臣的勇气重又升起,哪怕身处尴尬,也要坚决辩经,强力反击:“一厂一卫十二宫监,皆朕之家奴,屈指何以十万计!若以十余万家奴一言一行一举一止之所有罪愆而归咎朕躬一人,朕何言哉,朕何言哉!万方有过,过在一人而已!”
你说高凤的事情朕有责任,难道十几万宦官宫人锦衣卫一切鸡毛蒜皮的过失,朕都有责任?你要真这么想,那朕只能说啊对对对;反正怪来怪去,无非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杨易皱眉:“陛下何必搪塞……”
“陛下岂是搪塞!”张佐赶紧帮腔:“皇爷金口玉言,什么时候不是谆谆教诲,嘱咐咱们这些奴婢要循规蹈矩、忠孝仁义?万岁圣谕,煌煌在上;真是苦口婆心,木石有感;那些作孽的畜生自己不懂事,违逆圣意,犯下大错;难道,难道还要怪皇爷不成?”
说到此处,张佐语气伤感,竟然呜呜咽咽,有了哭腔——没错,他感同身受,居然把自己说委屈了!
明明都是高凤这小王八的过错,为什么还要追究我们楚楚可怜清白如一朵摇曳白莲的飞玄真君?上面的本意是好的,都是下面执行坏了呀!
杨易:……
杨易有点沉默了。
说实话,今晚偶然拿到了高凤的妙妙诬陷小工具,杨易的心情其实是很不错的;这也是他愿意浪费时间,和颜悦色掰扯这么久的缘故。不过现在……哎,现在,亲眼目睹了主奴二人一唱一和的投入表演之后,杨易心中是真有些犯恶心了。
所以一切都怪高凤?没错姓高的小太监是犯贱,但他绞尽脑汁的大抓什么“道士皇帝”,难道是为了自己在抓吗?
他是道士么?
他叹了口气。
“在下的事情,其实也只是小事。说透也不值什么。”他淡淡道:“但我数月所见,可不止这一点小事。两个月前京中突然征地,说是奉了旨意要翻修朝天观,事起仓促没有预备,为了找木料土石,干脆强拆附近百姓的房屋,近万人流离失所,衣食无着!我在茶馆说书,亲眼见着乞丐日渐增多,秩序糜烂——列位诸公,这是高凤的责任么?”
“此外,入春以来,涌入京中的流民也大大增加了,都说是外面赋劳役增常,朝廷聚敛无度,实在难以谋生,不能不闯进京城讨口饭吃;结果流民一多,秩序也随之大乱,偷盗抢劫,不可计数;我说书的那家日月兴茶馆,光是雇请差人提防盗匪,一月间就斗殴了七八次,次次都是见了血的——列位诸公,这又是高凤的责任么?”
“还有,在下第一回见识锦衣卫的厉害,也不是在三日之前。京中的锦衣卫、厂里的公公,隔三差五就要到茶馆勒索,每次都要精心招待,奉送红包——这还是日月兴后台不小,才能从容应付;至于其余店铺,受害更不可计量。嘉靖嘉靖,家家皆净,这又是谁的责任呢?”
“——当然,如果诸位当真觉得委屈,那么很好,在下这里恰恰有个投屏功能,不妨付诸公证。”
“投,投屏?”
“也就是说。”杨易好心解释:“我可以把此处的辩论投射到天幕上播放,并请每一个观看的平民现场评判,匿名打分……如果大家评判在下说得无礼,在下一定道歉,好不好?”
???!!
这一段相当平和,但四面却是登即寂静,再无声响。不但张佐的哭声戛然而止,就连缩在地上的陶真人都不敢哼唧了;在场众人目瞪口呆,心中只闪过同一个念头:
闹大了!
是的,这话一说出来,那么事情就是闹大了,上称了,一千斤都打不住了——如果说先前小小诬陷,牺牲一个高凤就可以应付;那么现在这种招数,可是谁也顶不下来的!
投屏,还要上天幕——天呐!
带明百姓有多么感激真君的大恩大德,别人不知道,他们还能不知道么?
当然,理论上讲,面对这样无耻的龌蹉手段,在短暂惊骇之后,当场忠仆都应该竭力痛斥,奋力上前,拼死消灭此邪恶之投屏手腕才是——但现在呢?现在飞玄真君满怀期待的四面看了一圈,却只能看到一张张诡谲奇异,完全不可言说的脸!
还是那句话,这妖怪实在是强过头了呀!
于是,飞玄真君的脸也绿了!
·
显然,无论真君的脸如何蓝绿变化,现在的形势都实在没有办法转圜了。要想动用暴力强制闭麦,那自是绝无可能;至于继续辩经,驳斥邪说么……哎,张佐也不过是嘴硬了半句,就招来了公开投票,你要继续纠缠下去,那天知道这怪物会爆些什么手腕出来?
怎么,你很想来个嘉靖皇帝执政合法性的公开真理大讨论么?
如果这妖人当真放肆,他们又能在投屏说什么呢?啊执政问题上我们大明朝的历史发展比较长,相关经验比较丰富;啊我们实施道士治国,是想在调整布局的过程中,提高执政水平,稳定朝野格局……
……别讲了,别讲了,我害怕呀!
不过,这也是太监们有些自取其辱了;实际上杨易远道而来,时间又耽搁得太晚,是并不愿意和皇帝近臣苦苦纠缠复杂问题的,不然骂激动了今晚的觉还睡不睡了?但对面脸皮之厚,匪夷所思,才让他忍耐不住,破例嘴了两句——怎么,现在外面形势如何,你们是真能说不知道?
他啧啧出声,摇一摇头,同样不说话了。
在这一片空寂的、尴尬的、令在场一切人毛发直树的安静中,终于有人轻轻,轻轻开了口。
“……好叫皇爷知晓。”站在暖轿后头的东厂厂公麦公公跪了下来:“这位——先生说的修朝天观、玄都观的事,是年初内阁交上来的条陈,奴婢批的红,奴婢死罪。”
飞玄真君哼了一句,说书人则扭头看向了麦福。
顶着两巨头同时的关注,厂公依旧撑住了语气,有条不紊的继续:
“此外,有关安置流民、平息京中治安的几个折子,也是内阁拟就的。有的折子司礼监批了,有的折子现在司礼监还没有批;都还在商议之中。”
四面又静了一静,杨姓说书人平静出声:
“……你的意思,外面这种种乱相,都是内阁的过错?”
“老奴不敢。”麦福依旧不动:“只是先生说过,来此是要寻根究底。”
先生要只是过来兴师问罪,发泄一口怒气呢,那这里太监们早就已经预备好了替罪羊;您要是不喜欢,我们还可以换一个再杀,包您满意;但既然先生自己都说了,是想看一看问题真正的缘由,那么一路追究下去,当然不可能不追究到内阁的头上——方案是他们拟的,事情是他们办的,他们能置身事外么?
说书人默了一默:
“你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