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是游戏呢 第52章

作者:三傻二疯 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爽文 无C P向

总之,张居正沉默少顷,只道:

“请先生赐教。”

“……好吧。”说书人微微一愕,恢复平静:“我猜,他更多是受了我的刺激。”

受到了刺激,明白了过往教育方针绝不可持续,这才着急忙慌,布置后手——真君是不能指望了,哪怕现在衡水化作息逼迫再狠,他这张旧船票也登不上新时代的船了;但后面的鸡一鸡或许还有期望;后面的鸡一鸡总比不鸡要好,哪怕皇室再不能引领这个新的时代,至少要设法理解它——

所以,这都是说书人的功劳。说书人来了以后,皇室会重视教育、关注技术,还会约束宗室,淘汰废物,这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他们变成了聪明人,而是因为说书人来过!

啊,太伟大了,说书人!

“您的刺激。”张居正低声道:“到底是什么——”

“我明确告诉他,这个国家必须要完成技术革新,必须要引领技术进步,一旦停止,就等于自取灭亡。”说书人悠然道:“我还告诉他,我不能允许这个国家自取灭亡,所以它必须前进,不惜代价的前进,不择手段的前进——前进的速度还不能太慢。”

“不惜代价的前进——这个意思是……”

“在我离开之前,内阁曾经有个动议,说是要尝试用新研制出的水泥整修入京的通道,减少将来运输的消耗。”说书人打断了张居正,从桌案中抽出一叠奏折:“这个动议执行了吗?”

张居正微微一愣,不明白怎么回突然荡开一笔,转移话题,但还是回话了:“还在尝试推行,尽量减少阻碍……”

“有什么阻碍?”

“征地。”

喔,入京道路年久失修,早就被人侵占挪用了;现在重新整修,当然要想办法拿回侵占的土地——但这玩意儿是能轻易拿回来的吗?内阁还在拼力撕扯当中呢!

“你看,这就是我说的‘代价’了。”说书人轻描淡写道:“如果继续拉扯,还要拉扯多久呢?浪费的人力不是代价吗?浪费的时间不是代价吗?现在修一条路都能拖延这么久,将来办更多、更大、更复杂的事情,又要敷衍多久?长期这么下去,还能办成多少事情?一万年太久,当然只能朝夕必争。”

怎么朝夕必争?怎么避免拖延?张居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难以接话——聪明如他,当然不会想不到最方便、最快捷的办法是什么;尤其抗倭之战以后,说书人大刀阔斧,调动职位,手法更是触目惊心之至。

海瑞被正式升到了参政的位置上,等于实控台州金华等前线一切要害;立下战功的戚继光则带着亲自招募的军队转至山东,名义是休整协调,实际上还在扩张规模、更新装备;只不过费用都是来自于向西班牙人的借款,在公开账目中难以寻觅踪迹而已。

不过,手脚再如何隐蔽,用心却极为显著——说难听些,山东离京城有多远?内阁要是狠下心来,将抗倭兵乔装调几个来“协助修路”,那确实用不了几天,就能轻松写意,将一切明里暗里,有的没的阻碍给清除干净,于是他们就又可以前进了,不择一切手段的前进;至于前进的代价,当让就由某些人来全权支付——

可是……

“动用这样的手段。”张居正呼吸都有些急促,不能不强自压抑,才稳定语气,不露征兆——他甚至都不愿意直接说出那“手段”的名字,仿佛一旦说出,就打破了某种禁忌,必将面临恐怖的结局:“是不是太过火了?”

“我只期待成果。”

真是冷冰冰的、漠然的、毫无辗转的回答,简直让人想起了某些可怕的领导,不做人的甲方,刻薄尖酸的上司……不过,说书人总比领导要好一些的,他已经为张居正做了恰当准备了:抗倭兵所提供的暴力保证,高层权力的绝对垄断,技术与生产力的背书——理论上讲,只要张居正狠下心来,不顾一切,他真的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立刻拿出成果,没有任何足以抵挡的障碍;人家还真不是在刻意为难下属,只不过——

“这样做,恐怕会有巨大的反扑。”

“什么反扑?”说书人道:“敢于抢占土地的多半是勋贵,他们能调兵造反?”

“那倒不至于——”

确实不至于,带明皇权的集中是不可想象的,没有任何一个权势人物拥有独立于皇帝操纵武装的能力;更别说开国两百年勋贵养尊处优,政治水平沦丧殆尽,你别说让他们组织人手搞点什么惊天大事了,就是管住裤·裆不要给自己全家丢脸,都已经是绝对不可完成的任务,说难听些,勋贵的政治能力,甚至退化到和宗室相差无几的地步了……这是非常可怕的侮辱,但又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所以,你害怕什么呢?”

是啊,他害怕什么呢?张居正有些卡壳了;长久以来,不开罪勋贵已经成了大明朝不可言说的政治规则;所有重臣小心翼翼的维护这种规则,从不敢越雷池一步……但为什么他们会有这样牢不可破的思想钢印?开罪勋贵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以过往的惯例判断,那这个问题其实还蛮好回答的;勋贵是大明王朝政治平衡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位置就是位置,哪怕位置上的人早已腐蚀殆尽,留着这个位置都能保持某种和谐;繁殖,如果贸然破坏这个生态位,那么皇权本身的稳定就可能遭遇严重威胁;所以一切稍有常识的皇帝(此处排除叫门天子),当然都会设法庇护勋贵,维持平衡,痛击一切敢于逾越的文官,直到红线清晰判明,再没有人敢冒险为止。

……但现在,勋贵维持皇权稳定的作用,对于说书人还有半毛意义么?

在政治上已经失去了意义,又绝没有捍卫自己的手段,那么收拾他们与否,其实也就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而现在看来,至少杨先生是不打算容忍他们了。

不过,人心总有侥幸,即使已经隐约猜出来说书人的意思,张居正仍然挣扎片刻,低声询问:

“……那么圣上那边。”

“皇帝不会有意见的。”

“朱四先生那边——”

“朱四也不会有意见的。”

好吧,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皇权一切可能的反扑,都已经被弹压于无形了——当然,这也是不奇怪的,张居正闭了闭眼,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理论上讲,他应该勃然大怒,拂袖而起,立刻与这样狂悖荒谬的言行划清界限,表达士大夫必须要有的耿耿忠贞——但现在呢,反正他现在一动没动,闭上眼睛,随即又睁开:

“我记得,朱四先生在江浙对当地的宗室大肆出手。”

“是的。”

“先是宗室,再是勋贵。”张居正喃喃道:“这样下去,结果只会有一个。”

宗室,勋贵,带明皇权的两根支柱,这两根支柱都垮了,大明皇权又会如何呢?

显然,张居正都明白的道理,朱四先生更不会不明白;说书人或许不在乎大明皇帝,但朱四先生利益相关,难道也能一点都不在意么?

他深深吸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心。

“我想见见朱四先生。”

说到此处,即使以张居正的心性,也不由生出了一点些微的寒意。因为他非常清楚,关于皇权的争夺是冰冷残酷的,绝不会因为身份而有任何侥幸;如果说书人当真下定了决心要做什么,那么他这句话无疑就是最疯狂的挑衅,必将激起匪夷所思的敌意,搞不好;但他现在的疑惑委实无可解释,为了解决这重大的迷惑,纵使冒此奇险,也在所不惜了!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他对大明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径直摆烂,朱老四态度暧昧诡谲,内阁严阁老与徐阁老,干脆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于是偌大大明王朝之中,居然只有张居正一人,还试图战战兢兢,为那把椅子表现一点虚弱无力的忠诚了!

唉,这就是我们的大明孤忠!

不过,面对如此微妙的试探,说书人却并没有生气,实际上,说书人好像一向不会在这种问题上生气;他只是沉吟片刻,微微一笑。

“当然没有问题。只要朱四先生方便,随时都可以。”

张居正无声的出了口气,只觉些微冷汗,已经沁湿了鬓角;他谨慎道:

“那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呢?”

“三天吧。”说书人顺口道:“毕竟朱四先生还要与高学士细谈……此外,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你还想不想见见朱老先生呢?”

“朱老先生?!”

第59章 选择

无伦多么迷惑茫然,说书人的承诺都永远有效。三天之后,张居正还真接到了朱四下的帖子,龙飞凤舞,字迹飘逸,看起来还是亲自动的笔——而且或许是知道了就里,朱四先生也不装了,帖子上写的落款居然是“凤阳朱四”,等于直截了当,径直宣示了他的身份,也不管张居正的小心肝能不能承受的住!

不过还好,据说朱老先生还要再隔数日才到,总算可以不用一次性经受两回刺激,精神上勉强还能承受。张居正极为难得的请了个假,一连数日,闭门在家,反复为自己做了心理建设,终于能在当天控制情绪,穿戴整齐,将家中洒扫一新,静候要人上门。

不过,饶是如此准备万全,等真见到朱四本人,张居正眼前仍是一黑——大概是为了表示郑重,朱四也特意搞了点装扮;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身与两百年前极为相似的衣裳,从头到脚装扮起来,那形状简直与奉先殿内供奉之列祖列宗真形图像一般无二;当他昂首阔步径直走入,便仿佛是活见鬼了一般!

大概是受的刺激实在太大,以张居正生平之敏捷机智,一时居然都目瞪口呆,言语不出半句话来;倒是朱四自自如如,跨过门槛后就出声向张居正招呼:

“这位就是翰林学士张先生了?唉,想咱先前总在沿海,如今也常与高学士盘桓,竟都来不及与张先生多聊聊!唉,这也是咱的失礼,实在有些对不住先生操劳国事的一片苦心。冒昧冒昧,唯请见谅。”

张居正:……

张学士简直有些呼吸困难。他茫然片刻,难得不知如何回话。朱四却自顾自再次开口,语气之熟稔亲热,简直毫无生涩尴尬之感——或者也可以说,毫无边界感;他道:

“我与说书人及高学士,都谈到过先生近日当朝理政的举止,一致认为,张先生一心为公,殚精竭虑,真正是为了我们朱家呕心沥血,无可报答;张先生一个,高学士一个,我们朱家也真是感激不尽,莫可报答,不要说我,就是老头子在下面,也唯有感激二字而已。”

好吧,这一下张叔大终于抓住华点了;他愕然道:“陛下与高肃卿聊过此事?”

——陛下与高肃卿聊得这么深么?不是说只谈了鸡娃么?!

“差不多吧。”朱四轻描淡写道:“毕竟是要托付大事,那在朝政上的观点当然不能有所隐瞒,我与高学士谈论了数日;差不多将将来的形势理了清楚,总算可以放一点心。”

张居正心中猛然一跳:

“将来的形势……不敢动问,陛下为将来做的预备,又到底是个什么思路?”

“自然是朱家退步抽身,得保万全的办法。”朱四平静道:“没法子,做子孙后代的不争气,先人到地下也不得安宁,不能不为他们打算着。有舍有得,有进有退,能够保个大致无虞,我也心满意足,可以对老头子交差了——想来他也没有别的话说。”

果然!

什么有舍有得,有进有退,无非就是暗示,朱四已经嘱托了高拱,必要的时候可以“退步抽身”,将不必要的外物尽数抛舍,只保住最根本的安全即可!

即使早有预料,张居正亦不由大为动摇,呃呃难言;如此沉默片刻,才终于开口:

“臣万万没有料到,陛下居然会走出这一步。”

朱四不觉微笑:“先生又是如何意料的寡人呢?难道以为寡人有疾,寡人好权,死活放不下这些么?”

张居正没有答话,因为这不是废话么——怎么,要是燕王殿下永乐陛下是什么不慕权势、散淡自如,得失不计,神仙风度的高贤名士,他还能和他亲爹亲侄子恨海情天,缠缠绵绵,纠葛掉整个生涯么?

你说永乐帝不慕权势,也真不怕笑掉了外人的大牙呀!

“好吧,好吧。”永乐笑了一笑,仿佛也有些尴尬,终于不能再乐:“若说咱淡泊名利,那自然是贻笑天下了……但事情有轻重缓急,人也总要有个取舍;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真到了紧要关口,有的事情也是说不得了——总不能为了那一把椅子,把十几代人都葬送进去!”

张居正心中跳了一跳,只道:

“迫不得已……陛下的迫不得已,是受了说——杨先生的压力么?”

好吧,这就是张居正踌蹰数天,最恐惧、最紧张,也最难以面对的部分了;他甚至都不敢直接去问说书人,当面询问最可靠的答案——哪怕说书人一直都在西苑,而他对西苑简直已经熟门熟路,抬脚就可以抵达——他在害怕什么呢,大概是害怕问出那个最不想听到的答案,从此必须做出最艰难的抉择——

如果说书人当真是下了狠手摧折大明皇权,他又应该怎么办呢?

这是不可思议的选择题,这是痛苦万分的选择题,这是足以毁灭三观的选择题;所以长久以来,张居正都在回避这个问题的根本——踌蹰、含混、顾左右而言他,用尽了一切话术全力敷衍,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再也不能敷衍,而必须面对现实——尽管现实确实非常恐怖。

闻听此言,永乐都不觉一愣,稍作迟疑,面上竟有了些微感动之色——毫无疑问,他非常明白这一次询问的巨大勇气,可以说是一片赤心,智虑真纯,他沉吟片刻,亦郑重答话:

“没有逼迫。我可以告诉学士,杨先生已经明确说过,他不会插手朱家的因果。”

“不会插手因果。”张居正低语道:“所以陛下真正的考虑……”

“杨先生还说,如果我们执意遵循旧制,不做改变,那就等于扼杀了未来一切的可能;那么,朱家将来的安全,他就不能做任何保证了。”

他停了一停,又道:

“按杨先生的意思,这不是一个威胁,而只是一个单纯的预告。”

张居正微微一震:

“陛下的意思是——”

“照这个路走下去。”永乐面无表情,简洁扼要:“一定会有不忍言之事;亡国覆家,只在等闲之间——说难听些,返京以后,我已经仔细考察过了近支皇室的一切行止,但总体的感觉,正如老头子先前的定论,是没有一个可用、堪用的;连个可以替换的人选都没有!皇帝的素质低下到如此地步,国事如何,可想而知。至于寻觅贤人辅佐,弥补缺失,唉,其实也……”

说到此处,即使以朱老四的地位,也不能不欲言而止——他当然明白,带明是以皇帝为核心的绝对专制体制;在如此根深蒂固、牢不可破的惯例下,没有任何一个大臣可以代替皇帝的作用,无伦这种代替是出于好意,还是出于歹意;说难听些,在这种体制下,所谓的“辅佐”,本来就是对皇帝权威的绝对冒犯;任何一个胆敢越俎代庖,妄想什么“协助理政”、“匡扶君上”的大臣,下场都必定相当可怕……这已经是被此前及此后的现实,所严格验证过的结论。

朱老四瞥了一眼张居正,不觉竟有些心虚。

“总之。”他总结道:“事实如此,无可推脱,总不能真的执意强拗,闹到不可收拾的下场;真到了那个时候,恐怕我和老头子在九天之上,也只有淌眼泪罢了;唉,毕竟是摸爬滚打二百年,如此收尾,到底也太狼狈了些……”

张居正愣了一愣,缓缓道:“当真到如此地步了么?”

永乐帝没有说话。因为这个时候再描述朱明的结局实在太不合适,太不合适了;说书人向他独家透露过一些消息,只有寥寥数语,但已经足够让人心魂丧尽,不能自已;每每思索,简直有锥心刺骨,莫可忍受之感;说实话,他是真害怕自己张口说出细节,下一刻就会忍耐不住,抄起把刀子冲进宫去,直接把飞玄真君给捅了!

“到了这个地步,什么办法都得试一试。”他极生硬地转移话题:“皇帝没有能力挽救局势,所以当然只有换人。老头子、我、说书人,三方达成的共识,大致就是如此——这把位子保不住了,那就不要保了。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本来也没有什么。只盼后来人奋发图强,远迈前贤,能比我们老朱家的货色干得更好吧——只要能保全国家,保全性命,也没有可以犹豫的了。”

真的“没有什么可以犹豫”的么?如果当真“无所谓”,那为什么还要絮絮叨叨,反复地念诵“为位子保不住”、“得之失之”?说白了,失去总是让人痛苦的,尤其是失去的还是这么珍贵、这么难得的宝贝——万人之上的权位不能不咬牙让出,如何不让人痛彻心扉!可以想见,在共同返京的路途中,朱老四必定已经是绞尽脑汁,手段迭出,尝试了一切可能的办法,试图说服那个唯一可能决定局势的人。只是郎心似铁,不可回转,无伦怎样的巧言令色,最终都只能换来一句话——“没有能力解决问题,那就换人”。

说书人不是老朱家的亲爷爷,或者说亲爷爷也包办不得这么多。他是要来解决问题的,只有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才可以得到帮助——能者居之,不能者黜之,但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