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是游戏呢 第94章

作者:三傻二疯 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爽文 无C P向

如此呆坐不知几时,门口嘎吱一响,杨易推门而入,笑容满面,扬声道贺:

“恭喜两位了!方才太宗皇帝与宰相议论过了,以为如今朝政日非,都是因为舆情不达,民意壅塞;所以决意恢复前汉乐府的制度,任命两位为朝廷的乐府令,可以趁便微服单行,到各州县体察民情,观采风谣——两位以为如何?”

不错,两人离开后杨易与李二陛下商量片刻,讨论出的便是这样的处置——以李、孟二人的平均政治水平,那岂止是不适宜担当重任,简直连长安中枢都不能久留,否则谁知道这两位诗兴大发,又要搞出什么雷霆篇章;现在朝廷政局不稳,可真正是经不住这种霍霍了。因此,两位最好还是离远一点,去游山玩水,去吟赏风月,去歌咏盛世大唐去罢!

当然,这种话也要说得冠冕,不能直接就指摘人家政治太烂;所以复辟乐府机构,就是最好的借口——两位不是东游西逛公款旅游,两位是奉命搞田园调查的;两位不是闲得没事写诗玩,两位是在委婉反应民意;格调身份,那就非常不同。

再说了,你若论律诗、绝句,那高下或有争议,如果论起古乐府、长短歌,那天上天下,谁还是太白居士的敌手?由太白居士负责统领乐府,难道不是名副其实,恰当之至?难道不是人得其位,位得其人?

“那么。”杨易期待看着他们:“两位以为如何?”

孟浩然脸色骤然缓和,李白长长吐了口气;显然,如果今夜之前,他们还有什么叶公好龙,临渊羡鱼的妄想,那么今夜见识过这么一趟,就真正是心胆俱碎,神思恍惚,刺激得实在太过超出了——别看口口声声做大事,大事真到了头顶,能顶住不打颤的都没几个;如今侥幸脱身,惊魂稍定,转念一想,那种后怕恐惧,更是无与伦比。

乐府令?乐府令好啊!游山逛水好啊!两位真是恨不能肋生双翅,拔地飞升,此生此世,都不要再入关中一步了!

“陛下恩典如此,臣感铭五内,实在无可言喻!”孟浩然由衷出声,一双老眼,几乎感动得通红!

鹿门山,鹿门山,老夫今日得保残生,从此就要隐居此地,再不入尘世一步啦!

“臣亦惶恐之至。”李白也道:“唉,臣毕竟不是庙堂的材料,或许还是乘一白鹿,且访名山罢了……”

这大概也就是用一用庄子的典故,表示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经此一事,胆子吓破了,人吓蒙了,得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喝顿大酒安慰安慰自己。但杨易却忽然有了兴趣:

“太白居士打算到名山大川去逛逛吗?”

李白:?

李白本能生出了警惕——他可没有忘记,上一次杨先生以同样饶有趣味的口气劝说自己“办大事”后,掏出的是怎样一件大事!

“差不多吧。”他字斟句酌,谨慎之至:“可能要去,嗯,天台山逛一逛……”

天台山是天台宗的祖庭,这意思就是我现在已经不关心世俗啦,已经寄心于佛道啦,您要不换个人坑呗?

“喔。”不料杨易居然更高兴了:“天台山脉,天姆山!好啊,好极了!我完全赞同,完全支持,可以让陛下专门拨钱支付路费,就当给江浙的宣传经费了嘛——不过,去天台山之前,居士要不要抽点时间再到泰山去见一个人呢?”

“啊?”

第111章 唱和

为了安抚受惊后瑟瑟发抖的两根香蕉;杨易带着两位大诗人在骊山脚下徘徊了数日,消遣炎炎夏日里难得的清凉时光;毕竟骊山天子御苑,一切设施非常齐整,便利性远超天下所有名山大川;闲来无事逛上一逛,还是非常惬意的。

当然啦,大诗人们可能有闲心游玩,但大诗人们有这个闲心还是不太可能;一开始闲逛的前几天,孟、李两位简直是惶恐不安,紧张到了极点,别说寄情山水,发挥灵感,就连晚上睡个好觉都是难的;常常早上艰难爬起,一双眼睛都是乌黑。

显然,经历了过度刺激于恐怖的一夜后,两根香蕉的生理本能正在向他们疯狂示警,警告他们应该拔腿开溜,迅速逃离这可怕的是非之地;走吧不要回头,最好一天一夜跑到南诏,刷新大唐诗人在地理方位的历史记录;但人毕竟不是完全由生理本能决定,每当两腿蠢蠢欲动,挑唆着要不辞而别时,残存的理性就会同样发出警告,威胁他们擅自离开是非常之愚蠢的行为——留在这里好歹还能打听一下最新消息,直接开溜,一无所知,出了事不等于白送?

总之,这点残存的理性压制住了他们的腿,好歹没有作出更加癫狂的举止;但这几天里思想深处激烈斗争,还是带来了极为痛苦的体验——还好,这种折磨没有持续太久;李二陛下善解人意,很快派人送来了任命乐府令的诏书、允许两人自行出关的通关文牒,这等于是宣布局势已经完全稳定,大家可以放松了。

哎哟,在旅店中苦苦煎熬了几天的两人可真是巴不得这句话;与这样侥幸逃脱、远离罗网的喜悦相比,就连先前念兹在兹,魂牵梦萦的青云仕宦之路(是的,李二陛下出手很大方,赏赐的乐府令还是个衣绯的从四品官,在长安都很有面子了),瞬息也显得无足轻重,实在不必过度在意了;总之,两位拜谢了诏书,收好赏赐,立刻打点行李,屁滚尿流,连夜奔出!

如此日夜赶路,绝不停息;几人从骊山脚下一口气奔到潼关,才惊魂略定,稍微停了一停。

大家一路走到这里,终于也要告辞;孟浩然是心胆动摇,神思恍惚,世俗之欲,一扫无余,只盼着能回鹿门山继续归隐,重阳日能和老朋友喝喝酒赏赏菊花,了此光阴足矣。青莲居士则是答应了杨先生要顺路去泰山一趟,于是不能不转而向东,那便要在此分道了。

总之,两位又在潼关喝了一顿酒,彼此折柳相赠,吟咏唱和,各自兴之所至,写了五六七八首《赠太白》、《赠孟浩然》,终于依依挥袖惜别;君向襄阳我向鲁了。

“惊心动魄,惊心动魄!”临别之时,孟浩然抓着李白的手依依不舍;毕竟多日以来也算共过患难,吊桥效应下感情非常热络,但现在想来想去,也只能吐出这一句笼统的话:“太白,你还是要自己保重。”

说罢,孟山人片刻不敢多留,径直跳上马车,扬长而去;倒搞得杨易颇为纳闷,甚至对着李白大放厥词,说自己搞的又不是什么危险操作,为什么要作出这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至于么!

“不就是搞个政变嘛!”他对李白道:“到了大唐,不亲自搞一两次政变,岂非入宝山而空还?就仿佛去西湖不吃醋鱼一样,想想也是遗憾。再说了,这一次分明是太宗皇帝亲自领导、亲自指挥的伟大事业,可以说安全性与可靠性都已经拉满了,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是的,当年张柬之等与则天皇帝对掏,明知道李显这个窝囊废不靠谱,一硬头皮还是上了。其间惊险,简直不可胜数;要是前辈泉下有知,看到几位在骊山上的场景,大概也会发自内心的感慨一句:我们那时候哪里有你这个条件!

有这么好的条件你还怕政变,真是子孙不肖,一代不如一代了!

如果说骊山几天的经历带给了李白什么,那大概就是开了天眼后政治智慧突飞猛进,如今已经领悟到了在恰当时刻应该闭嘴的关键技能。所以,太白居士虽然嘴唇蠕动,面色诡异,但到底没有吐露出什么,只是兀自沉默,跳上马车,同样一挥鞭走了。

·

盛夏,泰山。

泰山五岳至尊,雄于天下;泰山下的生意人精明能干,同样也甲于天下。一般的商人经营生意,也就是关心关心气候物产,价格起伏。但泰山脚下的商人可大不相同,因为身处的地点实在特别,相较于粗暴无聊的市场价格,人家其实更关心的是朝廷的风向。

譬如,十余年前当今圣上预备封禅,就是有聪明绝顶之人提前探知道了消息,百般手段,预备了无数的物资,也因此一炮打响,获利不可计数;据说因为伺候殷勤,还得到过当今圣上亲口的褒扬。成功案例,如此显豁,当然更能挑动大家的积极雄心,所以泰山脚下,各展神通;家家户户的商人,基本都与天边牵着一条线呢。

如今也不例外。早在开年礼部行文各州府预备贡士科考的时候,泰山下的商人们就已经在备货了。事情牵涉自己的钱包,本钱事关重大,商人们备货从来非常现实,非常理性:一般来讲,要是预计今年科举招录人数充足,那就应该多多的准备香火炮竹,方便新科进士登泰山谢文昌星与泰山府君;要是预计今年科举可能翻车,那该准备的就是美酒,是笔墨,供落第士人借酒浇愁,顺带着诗兴大发的;这就叫细分赛道。

而今年么,商人们预备的订单中,只有半成不到,聊以充数的香火炮仗,其余全部都换成了酒,还得是最烈的烈酒,三碗不上山的玩意儿。显而易见,与懵懵懂懂、尚存幻想的萌新举子不同,早在考试开始之前,老辣的经营者们已经一眼明晰,看穿当下“取士”的所有老底:今年主持科举的是谁?是新任宰相、礼部尚书李林甫;落到他的手上,你还指望着什么慧眼识才不成?

哎哟喂,你们这些小年轻懵懂不懂事,可以天真烂漫,敢于拿自己前途开玩笑;我们做生意的身家攸关,可绝不敢拿市场无形的大手开玩笑。而现在,经过供需双方激烈博弈,市场已经计价出了未来准确的信息——今年科举顺利的概率,不足半成。

实际上,如果有聪明人能顺藤摸瓜,接着打听一下周遭的情形,就会发现更可怕、更不容忽视的消息:不只是现货炮竹,就连山脚的炮仗作坊,近日都在逐步关停、转让,甩卖的价格还非常之低廉。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市场无形大手进一步定价,认为李林甫很可能还会在宰相的位置上赖很久,之后的科举,很有可能都是这么一种半死不活的模样;人才晋升之路的壅塞是长期的,不是短期的,除非有另一只有形的大手强行捏爆李相公,否则这情形不太可能改变。

当然,这样恐怖而悲观的预兆,并不为众人所知;如今这一科虽然得意的少,但大都还以为是偶尔的风波。所以落第的士子虽然稍有低落,但时日长久,也渐渐恢复;他们逶迤行至泰山脚下,瞻仰胜迹,顾览风景,心胸又为之一开,那一点萦绕的淡淡愁绪,似乎也随风而去,顷刻不足为道了。

总之,某位京兆杜氏的子弟裘马清狂,游于齐、赵之间,此日恰恰抵达东岳;他于山下独坐饮酒,开窗迎风,眼见盛夏草木葱茏,四面一片开阔,不由得诗兴大发,向店家索取了一块木板与一支秃笔,挥毫落墨: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店小二在旁边预备倒酒,只看到这一句诗,眼睛就瞪得溜圆;他也不招呼一声,拔腿就向楼下跑去;不过片刻功夫,楼顶当当声响,胖墩墩的掌柜喘吁吁跑了上来,一面擦汗,一面站在旁边细看,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等到杜公子掷笔诗成,回头一看,才发现两人恭恭敬敬站立在侧,不由略生诧异,刚想开口询问,却听掌柜紧张的小声开口:

“公子可是姓杜?”

杜公子愕然:“你们怎么知道?”

掌柜更惶恐了。他踌蹰半晌,小声告诉杜公子,他们前几日都做了一个怪梦,梦到一位五光十色的仙人召见,说百年前瑶池会上,长庚李星君曾经与天庭拾遗杜真君和过一场诗会,只可惜良会未毕,天数已至,两位真君先后临凡,长诗中道罢废,至今仍是遗憾;恰巧仙人卜算,杜真君不日就要路过泰山脚下,所以托付店家,无论如何要请杜真君留下几日,等候李长庚路过一叙,大家也好尽一尽阔别百年的故人之情。

店家梦醒,将信将疑,惶惑不安,但按照梦境指示在门外一挖,还真挖出了十两黄金的犒劳(上个世界中由刘先生友情赞助),用来支付杜真君酒水饮宴等一切费用。于是惊骇绝伦,才不能不五体投地,深信不疑,这几日以来,日日留心,都在等着这么一个预兆呢。

杜子美:?

显然,虽尔店家的话惟妙惟肖,丰富详尽,但杜甫听到耳朵里,十句未必能信一句;只觉得多半是泰山脚下商家虚词妄言,拉拢客人的手笔,真是灵慧狡诈,不可言状,思之令人捧腹,于是也只微笑:

“惶恐惶恐,小子哪里敢当!不过,店家又怎么知道,这梦中说的杜拾遗,就是区区鄙人呢?”

掌柜忙道,仙人也做了提示的,赐给他们“岱宗夫如何”五个字,能写出来的才是杜拾遗杜真君;不仅如此,仙人还赐给了他们当年长庚星君与杜拾遗唱和的诗句,让他们呈递给杜拾遗过目。说罢,掌柜抽出一张黄纸,双手捧了过来。

杜甫随手接过,扫了一眼:

【日观东北倾,两崖夹双石。

海水落眼前,天光遥空碧。】

杜甫:??

杜甫的笑容消失了。

顶尖高手与顶尖高手之间的蜘蛛感应立刻爆发了,杜子美从上到下,看过一回,一双眼睛,不由越瞪越大——一个顶级的诗人不会错过另一个顶级的诗人,更何况是这种才气横溢、挡都挡不住的诗词!

不对,这好像是真东西!!

如果这是真东西,那么前面的推测就非常可疑了;顶级的诗词是随随便便就能挥霍的么?仅仅只为了留住一个未必显贵的客人,用得着拿出这样的手笔么?

为了骗区区一点住宿费,就费力整一首绝妙好诗出来……这不就好比为了宣传自家业绩培训机构,顺便去考个高考状元吗?

这合理吗?这正常吗?啊?!!

杜子美大受震骇,杜子美不能言语,杜子美沉默片刻,居然情不自禁发问:

“这是……长庚星君的诗作?”

“……是。”

长庚者太白星,没有听说太白星有什么精擅文学的轶闻呐!

杜甫微有恍惚,简直千头万绪,不能自抑;当然,毕竟是读圣贤书出来的士人,对此怪力乱神,到底不能深信。于是斟酌再三,还是只能道:

“在下本也无事,在泰山脚下徘徊几日,也不是不可以。”

掌柜立刻面露喜色,欣然答应。一叠声刚要叫人安排上房,杜甫又道:

“不过,既然是长庚星君赐教,在下这里还有一点拙劣的文墨,要呈星君过目;烦请店家转交。”

真有长庚星君么?真有什么杜拾遗么?杜甫还是不能相信。但无论如何,诗歌总是不会骗人的,既然仙人飘逸高举,不可揣摩,那就以诗言志,见识见识彼此的器量吧!

店家微微一愣,杜甫却早已俯身挥毫,刷刷而下:

【蓬莱织女回云车,指点虚无是归路。

自是君身有仙骨,凡夫那得知其故?】

……仙人口口声声,演说瑶池蓬莱,天界气象万千;但如此神仙景象,于我却全是虚无;听闻您身有仙骨,但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哪里能知道缘故?

·

“喔!喔!”

杨易推门而出,挥舞稿纸,兴奋之色,溢于言表;他将稿纸往李白手中一塞,挺胸凸肚,庄严宣布:

“杜甫回消息了,杜甫回消息了!”

李白没有答话,神色甚至略有无奈——半月前杨先生疯癫发作,开始硬炒什么“长庚星君”x“杜拾遗”的神经话题时,太白居士就屡屡是这么个反应了。当然,这也很正常,因为突然有人跳出来说你是星宿转世你和某位素未谋面的人前世有缘,那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的;太白居士是喜欢求仙,但也没有吃金丹把自己吃成飞玄真君的模样,你这种炒作,谁会信啊?

说白了,也就是仙人神通,实在无远弗届,震慑人心;否则青莲居士老早就要腹诽心谤,大声蛐蛐了——但就算如此,如今公然扯张纸宣称杜拾遗来信,还是太过于侮辱智商了;什么百年前诗会,什么前世因缘,就是长安寺庙和尚讲经,也没有这么俗套的——

所以,太白居士只是叹一口气,无奈接过了纸条;这么多日接触下来他对仙人也有预期了,知道杨先生法术固然精妙,文艺水平却堪称悲剧,属于打油诗都憋不出来的稀有角色;这种角色没口称赞的“好诗”么,大抵也就……

李白随便抖开了纸条,另一只手去斟葡萄酒——这是太宗皇帝临别的赏赐,冰镇后格外可口。

李白的手僵在了半空。

李白眨了眨眼,缓缓缩回手,终于不可置信,展平纸条,从头开始细读。

杨易迫不及待:

“如何?如何?”

“诶——”

诶,嗯,啧——我靠,这还真是篇绝妙好辞!

但这可能吗?但这应该么?与独居避世的孟浩然不同,太白居士周游天下,交流广阔,对于文学圈子的分层,是相当之有数的;所以他基本可以判断,有水平写出这种玩意儿的,普天下也不过一掌之数——统共那么五六个高手,是随随便便就可以遇到的么?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嗯,孽缘?

太白居士呆滞少顷,终于道:

“……这是一篇拜门的诗。”

“喔!”杨易肃然起敬——虽然他压根没有听懂,很快就问:“然后呢?”

“按照如今的礼数。”李白道:“需要作诗回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