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杨易呆了一呆,慢吞吞道:
“……我记得,‘国破山河在’中的‘国’,大概是国都的意思。”
“喔。”
所以说,是国都叫人给攻破了?
李二陛下面无表情了。他顿了一顿,又道:
“然后,是‘城春草木深’。”
怎么就“草木深”了呢?可能夯吃夯吃抄诗歌的小学生们不太懂,但李二陛下还能不知道么?周朝大夫在王东迁后途经西周故的都镐京,目睹昔日的宗庙宫殿已沦为荒芜的废墟,只长满茂盛的禾黍,于是悲哀不可自禁,乃吟咏《黍离》——说白了,这句话是在用典呢,用典影射什么?谁的宗庙要沦为废墟,谁的宫殿要长满草木?
李二道:“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先生还不肯细说么?”
杨易:……
当初杨易召唤李二陛下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世事变化无常,未来的事情知道得太多也没有什么好处,还不如克制一下好奇心选择沉默——实际上是怕李二陛下听得炸了毛,开启后背隐藏能源拿着两把短刀和大唐皇室爆了。
毕竟吧,李二与朱重八还是大有不同,朱重八好歹有点小农思想,对后世子孙血脉还是很有感情的,大不了上两根铜头皮带得了。而你很难说太宗皇帝还多么爱他那个曾孙,搞不好人家根本愿意浪费这个抽皮带的精力,直接就是开屠了事。
有鉴于此,杨易在选择话题时颇为慎重,尽量不愿意触及敏感微妙的剧透;李二陛下也大抵识趣,沿途中也绝口不提未来预言,只私心揣度,暗自判断而已——他判断的结果,多半认为当今皇帝这一套纯属胡来,长此以往必出大事;但大概穷尽李二的脑力,也幻想不到,他的宝贝曾孙还能搞出“国破山河在”的局面!
喔当然,这也不能怪太宗皇帝陛下过于保守;毕竟太宗皇帝估计破坏力,一是看强度,二是看持续时间,而他计算李三郎的破坏持续长度,则基本套用了老李家的平均寿命——也就是说,最多六十上下;而这样平平无奇的数字,自然是大大低估了李三郎破坏的本事。
私密马赛,病魔无能,丧权辱国,不能及时战胜李三郎,叫大唐的诸位失望了!
但还好,李二已经充分意识到了这一错误估计的莫大危险,他决心做出根本调整:
“先生仍然不肯透露后面的走向?”
杨易还是没有说话,这倒也不是他坚持古板,守口如瓶,而是系统开始嘟嘟囔囔报警了;因为系统判断,要是现在当真松口,把什么《旧唐书》给交代出去,那么大唐皇宫内发生的事情很可能就会少儿严重不宜,极大影响整个录制的走向,那么这个结果,当然也是很难承受的。
“好吧。”太宗叹了口气:“那么,我想看看这位杜子美的诗歌全集,大概总没有问题吧?”
·
“我想。”返程之后,杨易忧郁对李白道:“太宗皇帝可能又要做大事了。”
第118章 典故
李白手中的酒杯停住了。
“什么叫又要做大事?”
与杜甫月球一别后,青莲居士惊魂一定,回想过往,觉得月亮上虽然出奇的荒凉凋敝,但与知音好友在上面饮酒论诗,也不失为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于是到家睡了一觉,又被自己备上了好酒好菜,一边吃喝,一边欣赏杜公子临别时送给他的诗集,悠哉悠哉,大得所之,心情还是非常之愉快的;那么也可以相见,在听到杨先生这匪夷所思的通报时,青莲居士会是个什么感受。
——不是吧,又来?
“这个嘛。”面对青莲居士的愕然失声,杨易有些尴尬,只能吞吞吐吐:“李二陛下看到了杜子美的诗。”
他也不好说诗自己给李二陛下看到的,所以含糊其词,一笔带过。太白先生则更为迷惑:
“杜公子的诗又没有什么犯忌讳的地方,陛下又怎么会有不满?”
杜公子的诗他看过啊,中正平和雍容大度,如何看也看不出毛病的——至少比青莲居士那堆愤世嫉俗、大言炎炎,动辄高举飘渺至九重天的诗歌安全太多了;李二陛下更不是什么尖刻刁钻、阴险恶毒,牛皮癣一样粘住了就不放的人物,怎么可能专门找文字上的麻烦呢?
“这个嘛。”杨易哼哼唧唧道:“现在的诗,当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忌讳,但主要是涉及到未来的诗……”
“未来的诗?”
杨易又开始哼哼唧唧了;因为系统并无阻止,他被迫(真的被迫么?)将一本杜甫全集交给了太宗皇帝。但交出来后越想越是紧张,毕竟“老杜一生愁”,杜甫全集中最为精妙高明的词句,都是在愁苦悲愤中浸泡出来的,杜甫选集里头选诗,当然也会优先偏向这样的句子。
——说白了,人类的心思总是有那么一点隐秘的贪念,他们口口声声,欣赏君子的温柔敦厚、理智中庸,但实际上在审美上更为偏好的,却是克制者的崩塌、理智者的失态,温柔敦厚的崩裂,庄严礼制的缝隙;理智与情绪的冲突,才是最可口,最美味之处啊!
但这样的句子拿上去的话,恐怕就有些——
他嘟囔道:“……虽然我做了掩饰,但可能还是有些不妥。”
“怎么不妥了?”李白皱眉:“杜公子将来的诗如何,能不能劳烦先生垂示?”
“也不是不可以……”
杨易想了一项。吸取先前的教训,他没有再背《春望》,挑了另外一首,同样耳熟能详,同样永不能忘,同样为千古第一,律诗之冠冕,令黄庭坚秦太虚念兹在兹、痛哭流涕,框框撞墙,一辈子都在致敬的顶尖好诗: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李白立刻皱起了眉。
“妙绝则妙绝,但为什么这么——”
妙当然是美妙极了,“风急”——动态;“猿啸”——声音;“渚清沙白”——鲜明视觉;短短一句里同时浓缩色声香味触法,炼字之精准高明,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与这种级别的艺术相比,连前朝王湾之“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都要退一步地了——《次北固山下》固然好,但毕竟只有视觉,缺乏听觉触觉及动感描写,在境界上难免就枯旷死寂得多了。
可是……
“是否过于悲哀?”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啼三声断人肠;猿啸就够悲哀了,何况还有这样凄绝的描写——风急天高,空间广阔无垠;渚清沙白,色调又冷又清,绝无暖意;如此清冷辽阔的天地里,只有哀婉凄绝的猿啸回响不绝,所谓凄神寒骨,悄怆幽邃,是不可以久居的。
杨易想了一想:“大概杜子美当时情绪很低落吧。”
李白没有说话,他非常清楚,杜甫走的是中正平和、坦坦荡荡的路线,从不以情绪取胜;就算真有悲哀怨愤之心,也应该尽力克制,不该流于狂狷才是;怎么会无缘无故,发此凄绝之声呢?
“接下来呢?”
“喔——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真是好诗啊,好到顺便一说,都觉得气势磅礴,含英咀华,余香满口;李白听闻,都不觉扬了扬眉毛,再明显不过的表示出了惊讶——他自己都以为,开头第一句已经是至矣尽矣,无以加矣,后面连接住都难,第一印象太过精彩绝伦,后面能平安落地也就不错了;但万万没有想到,三十三重天外天,天外天上有神仙,第二联居然还能突破樊笼,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再至一全新之境界。
不过……
李白的眉毛渐渐又落了下来,神色由惊异赞叹,渐渐转为迷惑;他沉吟片刻,忽然又道:
“当时的政局,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么?”
杨易大惊失色:
“你怎么知道?”
喂,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李白:“……因为有典故。”
即使已经一百次见识到了仙人的文化水平,太白先生仍然有些无语——天庭都不考察基础常识的么?哎哟怪不得他前世和杜拾遗交好呢,周围要都是这种文化水平的同事,你也得珍惜唯一的知音呐!
“……这句诗用了典?”
“曹子建的典故!”李白简直要没好气了,他都提示到这份上了,难道还能一无所知?“曹子建《黄雀行》——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
又是树,又是风,又是水,这就是顺便来了个化用么;对于青莲居士这种段位的高手而言,简直是一眼就能分辨底细,丝毫不需要揣测。
“那又怎么了……”
“接下来的两句,是‘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
高高的树木总是被狂风摧折,我而今手无寸铁,就算交结知己好友,又有什么意义?——曹植以此比喻吟咏,是要抒发他被他亲哥打压,朝局暗淡无光的悲哀绝望;那么少陵野老化用此句,又是要抒发什么?
当然,仅仅曹子建还不够,青莲居士还敏锐注意到了诗句中更深邃的细节——为什么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是“落叶”?因为这也是用典,屈子《九歌·湘夫人》曰“洞庭波兮木叶下”;那么,屈子为什么要写湘夫人呢?喔这就是常识了,因为屈大夫去国怀乡,忧谗畏讥么!
至此,这句诗完成了终极的典故——作者非常悲哀,但这不是曹子建个人境遇的悲哀,而是屈子为国家社稷哀痛的悲哀;那么如此残酷凄楚的悲哀,又源于何处?
杨易目瞪口呆,愕然不语,说实话,他当初给太宗皇帝送《杜甫诗集》也是留了个心眼的,为了避免泄漏太多,选择的是青少年版本的书籍,删除了不少过于沉郁悲哀、背景复杂的诗歌,什么《三吏》、《三别》、《北征》,一扫而净;挑的多半是写景抒情、怀古望远之类的玩意儿。原本以为防护严密,已经不成问题,最多就是凄楚之语,会激发一点共情,但现在看来……
不是,仅仅写个风景而已,为什么非要在里面塞这么多精深微妙的典故呢?两句诗都能敷衍出八个意蕴悠长的典故来,说实在有这个必要吗,啊!!
拜托,你这不等于直接剧透了么?他苦心孤诣搞来的删节本,到头来还顶个屁用啊!
杨易倒抽一口凉气,毫无疑问,如果杜子美后期的诗都是照这个标准写的,那么山回路转,曲径通幽,还不知道埋藏下了多少暗示、多少伏笔,多少曲折隐晦、难于细说的精妙细节——换言之,只要阅读者能一处一处,仔细剖析这些细节,那个沉浸进去的效果,恐怕……
“喔嚯。”他喃喃道。
李白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难道在将来不久,国家还真出了大事?”
“大概吧……”
大概也只是渔阳鼙鼓动地来,天下崩摧、宗庙鼎沸的地步啦,好歹国家还没有亡,硬挺着居然还拖到了将将三百年的位分;至于这算不算大事,就要自行判断啰。
李白沉默了。
在沉默的这一瞬间里,太白居士动用了他所有的政治智慧(虽然所剩无几,但确实是所有)来拼命思考,坚决思考,反复推敲,终于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如果杨易当真把类似《登高》的诗送到了李二陛下面前,那么李二陛下一定是要疯狂哈气的;一旦疯狂哈气,搞不好就要有所举动;如果有所举动,把自己给牵扯了进去……
他顷刻间就下了决断。
“我想。”他对杨易道:“我们还是立刻动身去天台山吧,怎么样?”
“……也好吧。”
——总之,开润!
·
太宗皇帝在偏殿中召见了张九龄。
自从李林甫滚蛋,朝局一清以后,张九龄张相公一扫往日的颓唐,顷刻又恢复了政坛第二春。全情投入,活力四射,居然比年轻人还要用余额;这几日完成太宗皇帝的吩咐,更是尽心竭力,无敢稍有懈怠。也多亏了他上下整顿,用心维持,才让李三郎倒台的动荡,可以风平浪静,化为乌有;之后调整人事的举措,也才更好下手。
总之,对于如此心腹之臣子,太宗皇帝还是非常之假以辞色的。这也是李三郎垮台以后,皇权大受动摇,不能不与贤明宰相君臣共治,才能保持局面的稳定,所以一切重要事务,都必须事先征求宰相的意见。
“我想。”太宗皇帝缓声开口,声音却莫名嘶哑:“现在的皇帝,可能很久都不能在外面露面了。爱卿有什么看法?”
第119章 金陵
总的来说,太宗皇帝现在面临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当然,这大事说穿了也不算什么,无非是太宗皇帝拿到了杨易转交的杜甫诗集(青少年版本),一通细读,颇受冲击;情急之下,拎着马鞭就去找了李三郎。一开始大概还只是想质问一下这个不肖子孙,但偶尔想起几句锥心刺骨、无可释怀的好诗,逼问的力度难免就有些超出。于是,等到高力士屁滚尿流爬过来哭求宽免的时候,李三郎已经——嗯,不太像是人形了。
这就稍稍有点麻烦了。李二陛下原本还打算让他这个不肖子孙大概敷衍一下场面,把局势混几年后看看再说的;但他现在也不能不沮丧的承认,李三郎可能真的已经no middle use,完全指望不上了,之后的政局,必须做巨大的调整。
但这也正是尴尬之处。废立皇帝总得要有个替换的人选,或者说,得有个抓手——但李二陛下从骊山下来后,秘密考察京中诸位宗室,却不能不悲哀的承认另一个更叫人痛苦的事实,那就是如今的李唐宗室确实草包一群,更不中用,连制造麻烦的能力都相当欠奉;不但李三郎的亲子畏畏缩缩,蛇鼠一窝,就是把挑人的目光放到睿宗一系,到现在也看不出什么好的来;少数一二个或许中用的,现在年龄又实在太小,将来如何,实在不可揣测。
所以,难道真要在上头徘徊五六七八年,等到新一代长成再看么?先别说过度干预,是否合适,就是他真愿意花这个时间,下面的规矩当然也决计不会允许呀!
到了这一步,李二大概也没有办法了;他左思右想,不能不斟酌起某种古早的办法;那还是贞观年间夺储事发,太子魏王两败俱伤,李二心力交瘁,五内俱焚,不能不改立晋王李治;考虑到年幼的李治未必能够驾驭错综复杂的朝局,李二思虑再三,决心采用君臣共治的格局,适当削弱君主的权力,转而选用才干卓著大臣,共同维持中枢的权威。
不过,这种办法也未必没有缺陷;毕竟南北朝殷鉴不远,朝廷大舞台,有梦你就来,辅政大臣辅着辅着把自己辅上皇位的事情实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你说是吧,姨姥爷普六茹那罗延?
当然,他的宝贝好大儿最后用另一种方式规避了这个麻烦,除了让老婆代管了十余年皇位之外,副作用还不算太大——说实话,好舅舅长孙无忌在李治上位之后的表现,其实是颇有些令人齿冷的,难免专横跋扈的嫌疑;要不是背负此世界一切之错的则天皇帝果断料理了他,长孙家的名声恐怕未必还能如此干净。
但现在,最令人忧虑的风险似乎已经消失了。五个皇帝七次政变,政变固然已经刻进了我们大唐的dna;但凡事总应该往好处想,而仔细想一想,政变如此频仍,却大概都是李家人在自行发挥,任凭内朝汹涌澎湃,外朝宰相却基本束手事外。这至少就证明,太宗以来对于皇权尊严的重建还是成功的,皇位至少可以保证在李家人内部流转,那么挑选辅政大臣的风险,应该也就小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