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碳烤羊排
艾利克斯垂下眼睛。
消防车的红色灯光闪烁着, 好几辆救护车停在跑道边, 乘客们正从充气滑梯上一个接一个地滑下来。他看见了那个说葡萄牙语的母亲,她抱着孩子,身上裹着救援人员递来的毯子,正喜极而泣。他还看见了那个握着十字架的女人, 她跪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双手依然紧紧攥着那枚十字架, 嘴唇翕动着,这一次大概是在感谢上帝。
然后直升机转了一个角度, 跑道从他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海面和更远处岛屿上零星的灯火。
眼前的画面一下子平静起来,就好像刚刚那场可怕的紧急迫降没有发生过一样。
周围没有人说话。机舱里只有他和尤哈尼·奥措·贝格两个人。前排坐着两名飞行员, 戴着降噪耳机,从头到尾没有回过一次头。
艾利克斯靠在座椅上,袖剑护腕还戴在他的右手上。脖子上被他自己割出来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凝固成一条暗红色的血痂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有些不舒服。他伸出手用力蹭了蹭。
对面,尤哈尼·奥措·贝格摘下了兜帽,戴上通讯耳机,顺手将另一个耳机扔给艾利克斯。
那是一张有些苍老但不失锐利的脸。
灰白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 下颌上覆盖着胡须, 眉骨高耸,眼窝深陷, 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漠。如果不是那些皱纹和更黝黑一些的肤色,艾利克斯几乎能从这张脸上看见自己母亲的影子。
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
“你长得不像她,除了那双眼睛。”尤哈尼·奥措·贝格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你的眼睛像莱拉,也像我,但别的地方……更像你那个该死的刺客父亲。”
艾利克斯整了一下耳机,扯着嘴角大声说道:“多谢夸奖。我爸确实长得很帅,对吧?”
尤哈尼·奥措·贝格咬着牙冷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美妙的回忆。
他从座椅侧边的收纳袋里取出一只金属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低声用芬兰语骂了一句,“……小混蛋。”
艾利克斯当然听懂了。他冷笑着嘲讽道:“老东西。趁着还能动多喝点吧,祝你早日和高血压、中风与偏瘫团聚。”
前排的一个飞行员似乎咳嗽了一声。
贝格瞥了对方一眼,默默把酒壶收了回去。
他又转过头,认真地盯着艾利克斯的眼睛。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尤哈尼·奥措·贝格,他的肩膀和脊背似乎塌下来了一些。
“你的母亲,”他突然说,声音在旋翼的轰鸣中透过耳机传来,显得有些模糊,“叫莱拉。莱拉·贝格。”
艾利克斯看着他:“你确定要在这里和我回忆过往?人老了总要这样废话连篇吗……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你迟早会知道这些。我只是提前告诉你,免得你被某些不知所谓的人编出来的故事骗得团团转。”
“我看起来像个蠢货?”艾利克斯嗤笑一声。
尤哈尼·奥措·贝格瞥了艾利克斯一眼。“你就是。”
艾利克斯想要争辩,却突然意识到,过了这么长时间,他都没有搞清楚安德鲁和瑞贝卡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安德鲁是威廉的孩子,是刺客兄弟会派去潜入阿布斯泰戈工业的卧底,然而再多的却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甚至没搞清楚有关瑞贝卡的那些实验究竟是怎么回事。
“莱拉,她是我最小的孩子。”贝格的目光落在艾利克斯脸上,表情突然温和了一些,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也是最聪明的那个。六岁的时候,她已经能拆解和组装十七种不同型号的枪械。十三岁,她掌握了多门语言,能渗透进任何一座城市,找到她想要的信息。十五岁,她独自策划了第一次行动,目标是一个试图脱离圣殿骑士掌控的军火商。”
他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
“那个军火商在一个月之内失去了所有的资源、人脉和保护网,甚至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干的。他最后不得不主动找到我们,跪在地上求我们。莱拉甚至没有露面。”贝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回忆什么,“她是个天才。”
艾利克斯听着。他不想承认自己正在被这些关于母亲的细节吸引,但他的耳朵无法拒绝。
但这听起来一点都不像瑞贝卡,也不像曾经和他们一起住在曼哈顿的莱拉。
在他的印象中,莱拉热爱的是艺术,她那双纤细柔软的手能够画出无比美妙的画,令任何看了那幅画的人都沉醉其中,体会到里面隐藏着的热烈感情。
“但天才也有天才的麻烦。”贝格继续说,“莱拉太聪明了。聪明到她不愿意只做一枚棋子。她开始质疑圣殿骑士的命令,质疑组织的规则,质疑我。她觉得我们太过守旧,太过谨慎,错失了太多机会。以至于后来,她觉得我们的方向都错得彻头彻尾。”
他叹了口气。
“她想要更大的权力,想要按照自己的方式重塑一切。她的野心早就超过了她对圣殿骑士的忠诚,而我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察觉这件事。”
贝格说到这里,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里面满是遗憾,但也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经盖棺定论的事情。
“我给了她所有能给的。训练、资源、信任。”他的手指摩挲着酒壶的金属表面,“但她想要的,我大概永远也没有办法提供给她。”
艾利克斯皱起了眉。
他注意到贝格一直在用“现在时”。
“她想要”。而不是“她曾经想要”。
“她质疑”。而不是“她曾经质疑”。
“她的野心”。而不是“她曾有过的野心”。
艾利克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一直在用现在时。”艾利克斯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贝格转过头来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刚才说的那些,像是在描述一个还活着的人。”艾利克斯的声音变大了一些,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面对某种他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我的母亲已经死了。她和安德鲁……一个死在纽约,一个在布鲁德海文跳了海。”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
“这是我亲眼所见的事实。”艾利克斯说道。
贝格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艾利克斯甚至从中看出了一丝怜悯。
良久,贝格才开口,“你看见的,未必是事实。”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对真相一无所知。”贝格扭过头,不再去看艾利克斯,“但这不是你现在需要操心的事。”
“告诉我——”
“以后你自然会知道。”贝格粗暴地打断了他。
艾利克斯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他想从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看出任何破绽,任何可以被抓住的线索。但贝格的表情像一块冷漠的石头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机舱重新陷入沉默。艾利克斯只觉得各种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江倒海——如果莱拉还活着……那么安德鲁呢?
贝格没有立刻说话。他灰蓝色的眼睛在艾利克斯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用一种几乎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开了口。
“安德鲁·迈尔斯确实已经死亡。”尤哈尼·奥措·贝格说,“圣殿骑士已经证实了他的身份。”
艾利克斯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向外面。云层在机腹下流动,月亮把云照成一片银白色的平原,让人恍惚之间以为还在海面上。他们已经远离了亚速尔群岛,正在大西洋上空朝着某个方向飞行。
贝格似乎对他的沉默很满意,于是又补了一刀:“不过……他可不是死在纽约。”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死在你那位亲爱的祖父一次错误的命令上。唔……让我想想,时间是在半年前?”
贝格的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的表情像是猎手正看着猎物踏入陷阱。
“真倒霉呀,可怜的孩子。你没来得及见到他最后一面。”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艾利克斯垂下眼眸,声音异常平静。
从尤哈尼·奥措·贝格的角度,只看到艾利克斯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就似乎恢复了平静。
艾利克斯并没有选择继续追问——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可能从贝格嘴里撬出任何答案,更有可能的结果是,他问出来的全是谎言。
安德鲁教过他,如果自己是弱势的一方,那就永远不要期望强大的对手怜悯于他。现在他对于尤哈尼·奥措·贝格来说,就像是被猫抓住的耗子。
老东西说出口的那些信息,也不过是想随口逗弄他两句,想要看着他愤怒而已。
只要他因为对方的话受到影响,便是将主动权交给对方。
尤哈尼·奥措·贝格很显然想控制他。
“加拿大。”贝格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反应,眼底反倒闪过一丝欣赏。他说,“西北地区,靠近育空边境。那里有一个基地。”
“圣殿骑士的基地?”
“差不多吧。你接下来会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贝格靠在座椅上,合上了眼睛,像是已经厌倦了这场对话,“现在,闭上嘴休息一会儿。你失了不少血。”
艾利克斯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舷窗边,看着外面无边的黑暗。旋翼的轰鸣声像一只巨大的史前怪物的呼吸,有节奏地震动着他的耳膜。
当初那段监控视频已经被迪克反复调查过,视频是真的,瑞贝卡的身影和行动的路线也清晰可查。路边的商店门口放置的监控里有她一闪而过的身影。但如果瑞贝卡真的死在布鲁德海文,贝格口中的那个“她”又是谁?那个被用现在时描述的、野心勃勃的、质疑一切规则的“她”——究竟是谁?
艾利克斯闭上眼睛,却丝毫没有睡意。
在他脑海深处,一个新的问题开始浮现,像冰面下的一道裂缝,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蔓延开来——
贝格说的是“你的母亲是莱拉·贝格”。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莱拉·贝格已经死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提过瑞贝卡,就好像离开了纽约之后的瑞贝卡这个人完全不存在一样。
第101章
直升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了大约半个小时后, 艾利克斯打破了沉默。
“我手机里的照片,你知道吗?”他问道。
贝格睁开眼睛。
“小丑的那张照片。”艾利克斯盯着他,“是你的人发给我的?”
贝格没有犹豫, “算是。”
艾利克斯回头看他, “我要去埃塞俄比亚。现在, 立刻,马上。”
“不行。”
“你需要我跪下来求你?”
“难不成你还想命令我吗?”贝格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已经告诉过你,飞机落地后你跟我走。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我也告诉你, ”艾利克斯回答道,“我要确认杰森平安无事。”
贝格看着他, 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孩子。
“杰森是谁我并不关心。他是死是活,我也不关心。把照片发给你, 只是要告诉你——”
“你们随时能让我失去一切, 对吧?”
“说得没错。”贝格点了点头,“如果你还有其他小心思, 那你最好期盼你的朋友们福大命大。虽然我不屑于用那些人的性命来威胁你,但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这么做。”
“你已经这么做了。”艾利克斯的手指动了动,扶上了自己的手腕,“卑鄙的老东西。真难想象你还要像只老鼠一样,躲在角落里去偷拍我的朋友……平时你还得靠干点儿狗仔的活维持生计?啧啧,真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