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碳烤羊排
年长的警察把两人带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房间不大,摆着一张大办公桌和三把塑料椅子,就已经满当当的了。窗户上装着铁栏杆,窗外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办公桌上搁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正在播放一串不断变换形状的三维管道。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他的肚子从衬衫扣子之间挤出来一点,领口敞着,没打领带。他正在吃一块用英吉拉卷着的什么食物,办公桌上摊着几张文件,旁边放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智能手机。
年长的警察用阿姆哈拉语简单汇报了几句。
中年男人听着,目光先在艾利克斯身上转了一圈,又在贝格身上转了一圈。
然后他笑了,一脸捡到钱包时双眼放光的精明笑容。他瞪大眼睛咧开嘴,露出牙齿上沾着的英吉拉的碎屑。
他用英语开口了。“两位——从哪里来?”
贝格没说话,直接把一张信用卡放在了桌上。
艾利克斯看见那张黑卡,又想了想此刻刺客兄弟会成员们居住的那间老仓库,忍不住有些感慨。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手指在卡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赶时间。”贝格说,“等会儿会有人来找你,现在我需要离开,我建议你收好钱,不要多事。”
中年男人放下茶杯,身体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看了看贝格,又看了看艾利克斯,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艾利克斯感到一种令人作呕的熟悉感。他在布鲁德海文那群讨厌的警察脸上看见过一模一样的笑。
“赶时间。”中年男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道新鲜的菜品,“当然。大家都赶时间。”
他没有收下那张卡,反而又向前推了推。
贝格的脸色沉了一瞬。
这位大约是警察局局长的男人只是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部更破旧的手机,按了几下,发了一条短信,然后又拿起刚才放下的英吉拉卷,悠闲地咬了一大口。那两根肥硕手指上沾着的酱汁滴落下来,正好落在贝格刚放下的信用卡上。
艾利克斯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扭头看着贝格,“你知道吗?你现在看上去就像一只待宰的大肥羊,他们更不会放过你了。”
贝格没有理会他,而是将目光停在了警察局局长胳膊上的十字架纹身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走廊里某个警察用对讲机说话的声音。门外时不时传来警察们愤怒暴躁的吼声和当地人小心翼翼的说话声。看来警局在这里确实一手遮天。
艾利克斯坐在塑料椅子上,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发急了。房间是封闭的,他不可能打得过两个成年人,不可能从这间屋子里逃出去,更别提外面还有一大堆警察。
三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不过听起来不像是刚才那个带他们进来的警察的。
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了进来,顿时将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打头的男人穿着皮夹克,里面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在日光灯下明晃晃的,一副明显的当地人打扮。他衬衫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脖子上露出一小截纹身的边缘。
艾利克斯仔细辨认了一下,感觉那似乎是个十字架,但延伸出来的那部分末端更宽,向中心收窄,看起来像个奇怪的花瓣。
男人的视线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在贝格身上停住,然后咧开嘴笑了。
后面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着,表情凶狠,手里端着步枪,身上还别着一连串子弹,像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两块石头。他们站在门口,警惕的盯着里面,没有说话。
花衬衫看了看贝格,又看了看艾利克斯。
然后他用阿姆哈拉语和中年男人交谈起来。语气很随意,像两个老朋友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中年男人指了指贝格,又指了指桌上的信用卡。花衬衫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中年男人耸耸肩,把半截英吉拉卷塞进了嘴里。
艾利克斯抬头去看贝格,却发现贝格盯着对面那个中年警察和花衬衫,面色越来越阴沉。
艾利克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次他也注意到了那个警察局局长胳膊上的十字架,他终于想起来那个眼熟的十字架究竟在哪里见过了。
是《刺客信条》——每次圣殿骑士出场的时候,总会伴随着这个标志。
不会吧?
他误打误撞,居然不小心碰到了——
圣殿骑士在埃塞俄比亚的分部?
但这似乎也很正常,圣殿骑士和刺客兄弟会都致力于将自己的势力延伸至世界每个角落,只不过到了现代,圣殿骑士在这件事上做的更好些。政府和官方势力当然是他们首先渗透的目标,并且他们已经成功渗透了进去。
贝格开口了。
“秩序高于一切。”他用的是陈述句,语气平稳,带着那种上级对下级特有的、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对方服从的调子。“我是尤哈尼·奥措·贝格。”
他不经意地抬了抬手,露出拇指上戴着的那枚黑色戒指,上面同样印着那种十字架形状的图案。
花衬衫停下和中年警察的交谈,转过身歪着头看贝格,目光在戒指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颇有些意味不明的笑容。
“秩序?”他用英语重复了一遍,把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把这个词汇翻来覆去咀嚼了一遍,“我知道圣殿骑士。去年在罗马,你们清理了一批人。”
他突然呸了一口。
贝格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他皱起眉头,看着花衬衫。
“这里不是罗马。这里是我的地盘。你的名字在这里——”他将拇指倒过来,“——是这个。”
艾利克斯的嘴角咧开了。
一股根本控制不住的、幸灾乐祸的、发自肺腑的快乐从他嘴里溢了出来。他的肩膀开始抖,喉咙里发出一个压都压不住的笑声。
他偏过头看着贝格,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亲爱的外公,”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语气甜得像在往一杯茶里倒了整罐蜂蜜,“看来你的家族企业在这儿出了点小问题?天呐,要不是我,你还没机会发现这个问题呢!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闭嘴。”贝格开口说道。
他盯着花衬衫脖子上那个十字架,面色已经阴沉得像是在审阅一份被下属搞砸的季度报告。
但艾利克斯看见了他的拳头捏紧了,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去拿枪。
而花衬衫毫不在意贝格的反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扔在办公桌上。那是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警察局局长拿起来掂了掂,自然而然地将它塞进了抽屉里,然后站起身,拿起茶杯和手机,又带上了那张信用卡,绕过所有人,走出了办公室,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花衬衫转过身来,面对着贝格和艾利克斯。他先打量了贝格一眼,又把目光移向艾利克斯。
“你们两个。”他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道,“跟我走。”
贝格站了起来。“你确定要这样做?背叛的代价你承受得起吗?”
花衬衫放开门把手,停顿了一下,又转身走到贝格面前,丝毫不在意贝格威胁的眼神。
花衬衫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贝格能听见,“我知道你想杀了我。但我们打个赌吧,你不敢。”
贝格的眼神变得更沉了。
“不如猜猜看,为什么我明知道你的身份还敢动你?”
花衬衫笑了,拍拍贝格的肩膀,像一个老朋友在叙旧。然后他凑到贝格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贝格的脸色变了。
花衬衫毫不在意的后退了几步,看了一眼艾利克斯,“现在可以走了吗?”
“去哪里?”艾利克斯问道。
“和你没有关系。小子,你现在可以离开了,趁我反悔之前。”
艾利克斯愣住了。
花衬衫看见他的表情,咧开嘴笑了。他的门牙缺了半颗,舌头从那个缺口里探出来,舔了舔嘴唇,“有人让我转告你,小子,去做你该做的告别。其他的,什么都别问。”
“好了。”花衬衫拍了拍手,身后两个手下同时往前走了一步,“贝格先生,上车吧。”
第113章
艾利克斯毫不犹豫, 在贝格阴沉的眼神中,转身就走。
花衬衫的手下让开一条路。艾利克斯经过他们身边时,闻到了浓烈的烟草味和廉价须后水的味道, 还有另一种更让他感到有些熟悉的味道, 混在一起刺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但现在却没机会探究了。
他不敢回头看贝格的脸色——虽然他也搞不清楚当前诡异的状况,但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贝格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把他弄死。
警局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埃塞俄比亚炽热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街上还是那个样子:破旧的汽车和胡乱改造的摩托车按着喇叭挤作一团, 路边小贩用阿姆哈拉语扯着嗓子叫卖,空气里混着尾气、香料和尘土的味道。
艾利克斯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有些难以置信他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就离开了。
他回忆起刚刚那个花衬衫看着贝格的眼神, 里面见不到丝毫尊重, 但他确定那家伙一定是个圣殿骑士。
或者说,曾经的圣殿骑士。
然后他想起安德鲁在教他罗马帝国历史的时候曾告诉过他的:“庞大帝国的自然结局, 只会是分裂与瓦解。”
就算是圣殿骑士……也早该有这么一天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幸灾乐祸的感觉压回心底,然后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个定位点。距离这里大约还有二十公里。杰森·陶德的最后信号就停在那里,已经超过两个小时没有移动过了。
艾利克斯盯着那个静止的小点,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他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
别多想,他警告自己。也许只是没信号。也许是设备坏了。也许是——杰森那个混蛋终于发现自己身上有多余的定位,然后自己把定位器关掉了。
笨蛋罗宾做事从来不顾后果,从来不想想别人会有多么担心他!艾利克斯在心里给杰森列了一百条罪状, 每一条都以“你这个混蛋——”为开头。
他终于好受了一点。
接着, 他用最快的速度拦下了一辆破旧的拉达,又换乘了一辆巴士, 然后是三轮摩托改装的突突车。车厢里挤着两个抱着鹅的女人和一个用扁担挑着塑料桶的男人,扁担伸出了摩托车外,像只张牙舞爪的螃蟹横在土路上。大鹅在扑腾,长脖子一伸一缩的。塑料桶里不知道装的什么液体,随着颠簸泼出来一点,臭烘烘的,闻起来像发酵的谷物。
没有人注意一直用围巾包着脑袋,还把脸弄得黢黑的艾利克斯,没人问话,也没人多看他一眼。埃塞俄比亚的乡下公路和贫苦的生活早就吃掉了这些普通人所有多余的好奇心。
路越来越偏。最后一段,司机把一根烟别在耳朵后面,歪着头伸出手,不怀好意地说,再往前走车过不去了。
艾利克斯花了不少功夫才从对方比划的手势里理解对方到底说了什么。他淡定掏出兜里的枪,终于让那个想抢劫他的司机离开了。他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扔掉那条脏兮兮臭烘烘的围巾,独自一人继续往前走。
定位点就在前方不到一公里。
周围几乎全是荒地。稀疏的几乎已经枯死的灌木丛,远处几棵刺槐树在高温造就的热浪里变了形。土路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辙,辙印里积着浑浊的泥水,不知道是昨晚下的雨还是什么别的。空气安静得反常——没有鸟叫,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灌木丛的时候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是有人躲在里面。
艾利克斯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咔、咔的响声。
然后他看见了那栋仓库。
在卫星图中看见的场景,终于与眼前对上了号。
灰扑扑的水泥墙壁,铁皮屋顶锈得不成样子,侧面有一扇卷帘门半开着,像是被人随手拉到一半就忘记了这件事。仓库外面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车,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黄土。
看起来像是废弃了很久的样子。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