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碳烤羊排
她朝他走过来,伸出手, 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那个动作很轻,还带着一种母亲般的亲昵。
“没有外人的时候, 叫我索菲亚就好。”她说。
艾利克斯抬起头,对她露出了一个干净而温驯的笑容, 恰到好处地掩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波澜。
“那可不行, ”他说,语气恭敬而温和, “太不尊重您了。”
索菲亚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拿他没办法。她收回手,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纵容,仿佛艾利克斯真的只是个倔强又懂事的晚辈。
“真是和你外祖父一样,”她说,“贝格家的人总是这样。”
她转过身,走向窗边, 目光落在窗外哥谭阴沉的夜色中, 又轻声说了一句,“……倒是和莱拉不太像。”
艾利克斯站在她身后, 维持着那个恭敬的姿势,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起。
但他心里翻涌的是警惕和疯狂叫嚣的危机感。
索菲亚·里金不是一直在加拿大吗?为什么会突然来哥谭?他甚至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就连莱拉·贝格都没有通知过他这件事。
……这么说来,莱拉甚至很可能都不知道索菲亚突然跑来哥谭。
他悄悄抬起眼,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微笑着的女人,又迅速低下头去。
索菲亚·里金,现任圣殿骑士团最高大师。艾伦·里金的女儿,也是他的继任者。
她是艾利克斯见过的最危险的女人,比莱拉还要更加危险。
她总是笑。对下属温和地笑,对盟友热情地笑,对一切能够产生价值的人笑。那种笑容温和而得体,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个优雅富有的企业家。但你永远不知道那笑容背后究竟在计算什么。
他记得很清楚,圣殿骑士的权力更迭发生在他被莱拉·贝格正式带入组织之前不久。
艾伦·里金,前任最高大师,死于一次据说是兄弟会刺客发动的袭击——当然了,阿布斯泰戈工业对外宣称,他们的CEO死于心脏骤停。
索菲亚在父亲死后临危受命,凭借多年积累的人脉和政治手腕迅速稳住了局面,将整个圣殿骑士团牢牢握在了手中。对外,她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阿布斯泰戈工业的掌权者。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太顺利了。
但艾利克斯在圣殿骑士内部待得越久,就越觉得那场“刺客袭击”的时机太过巧妙。索菲亚上台之后,所有对她有威胁的派系都被逐个清理,那群在长老团里倚老卖老的“大人物”们一个个都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外出任务中,每一次清理都有正当的理由,像是索菲亚的别无选择。
但巧合太多了,就不再是巧合。
他是凭借尤哈尼·奥措·贝格的外孙这一身份,才得以在完成了无数肮脏的任务后,于一年前正式进入圣殿骑士的核心圈层的。贝格这个在圣殿骑士的历史上出现过无数次的姓氏本身就是一块敲门砖,足以让他在这个由血脉和历史编织的权力网络中占据一席之地。
但他身上流着的另一半血——刺客的血——却是绝对不能暴露的秘密。
莱拉·贝格替他隐瞒了这一点。
作为他的“姨妈”,莱拉在这件事上选择了一个让艾利克斯始终看不透的立场。她和索菲亚勉强算是朋友,至少表面上如此。两人在圣殿骑士的权力阶梯上一同攀升,如今一个是最高大师,一个是国土安全部部长,既是盟友,也在暗中彼此提防。
莱拉帮他隐瞒刺客血脉的真正原因,艾利克斯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弄清楚。是出于血缘?还是出于某种更复杂的算计?
无论是哪种,他现在都踩在一条极细的钢丝上。
“莱拉跟我说,你最近和那个雇佣兵走得很近。”索菲亚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语调依旧温柔,像是在聊家常,“斯莱德·威尔逊,是吗?真巧,他和你拥有一样的姓氏。”
艾利克斯的心微微一紧。
“……他很有用。”他回答,语气平静,“他的经验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索菲亚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当然,”她微笑着说,“我相信你的判断。”
她的语气里全是信任。
但艾利克斯知道,那不是信任。
那是来自这位掌权者的试探。
索菲亚没有立刻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身走向房间一侧的小边桌,拿起放在上面的玻璃壶,往两个杯子里倒了水,动作从容而优雅。
“斯莱德·威尔逊,”她将其中一只杯子递向艾利克斯,语气随意地继续闲聊,“我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事。据说他参与过一项军方的基因改造项目,在那之后,战斗能力就远超常人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艾利克斯接过杯子的手上,像是在端详什么。
“你知道那是什么项目吗?”
艾利克斯恭敬地接过水杯,指尖在玻璃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具体的不太清楚,”他说,“我们只是在一次任务途中偶然结识的,他不太提以前的事。”
这句话回答得很有技巧。他没有说自己不知道,而是说丧钟“不太提”——暗示他和丧钟之间有过足够多的交流,多到足以让索菲亚推断出他们关系的密切程度。
索菲亚果然微微挑了一下眉。
“是吗?”她低头抿了一口水,然后抬起眼,那双幽深的眼睛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奇看向他,“说起来,你的身手也很不错,才15岁,就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圣殿骑士。莱拉还跟我说过你在芝加哥的事,那次的任务完成的相当漂亮。”
她笑了笑,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亲昵,“有时候我都在想,你是不是遗传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艾利克斯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个动作很轻,但他知道索菲亚能看到。他也需要她看到。
艾利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下头,眼睫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遗传?”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听上去有些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
他沉默着,脑海中已经转过无数个念头。索菲亚发现了什么?
不,应该不是在说他和刺客兄弟会的关系。
和丧钟有关……
索菲亚……她似乎误会了什么!
短短的几秒钟里,艾利克斯迅速做了决定,他得赌一把。也许……他可以给索菲亚一个憎恨父亲、渴望关爱的“儿子”,让他在索菲亚眼中的人设更加完美。
一个被抛弃的、内心有裂痕的、更容易被牵着走的人。这才是索菲亚想要的人。
她十分擅长把这种人的情感弱点变成牵引木偶的线。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艾利克斯终于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冷淡。他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不过是一些生物学意义上的东西,”他语气里带着不屑,“剩下的,都是我自己的。”
他把“我自己”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像是一个拼命想要证明自己不需要父亲的人,一不小心露出的破绽。
这三年,他的演技确实精进了不少。不再像三年前一样,连小丑女都骗不过了,毕竟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他在任何人面前都要学着演,不仅仅是在索菲亚面前,还有那群德高望重的圣殿骑士大师。在莱拉·贝格面前和莱克斯·卢瑟面前,他也需要伪装。
索菲亚理所当然地捕捉到了艾利克斯的语气。
她的眼神几乎没有变化,但端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擦了一下杯沿。
“你自己练的。”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心疼,“我听莱拉说,你母亲过世得早。那时候你……应该还很小吧?”
艾利克斯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十二岁,”他说,声音淡得像是窗外的夜雾,“她走的时候,我甚至没来得及见到她最后一面。”
他的嘴唇轻轻抿了起来,“她跳海自杀了。”
索菲亚将杯子放在边桌上,向前走了一步,离艾利克斯更近了一些。
“我很抱歉,”她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莱拉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莱拉姨妈不太愿意提起这件事。”艾利克斯垂下眼睛,嘴角那个淡笑变得更加苦涩,“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母亲她……改嫁之后又有了一个女儿,最后还是选择了那样的方式离开。”
他的手抬起来,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挂着的匕首,像是在克制某种难以压抑的情绪。
“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他像是被索菲亚的温柔蛊惑了一样,继续说道,“除了贡献了一颗精子之外,他就像是完全不存在……”
他没有说完,而是恰到好处地停住了,表现的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倔强的不愿意暴露内心深处的伤口。
索菲亚将这些全部看在眼里。
“艾利克斯。”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干燥而柔软,带着一种令人放下戒备的温和力道。
“你不是一个人,”她低声说,“圣殿骑士就是你的家。我保证,你不会再被任何人抛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像是教堂里的告解神父。
艾利克斯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对深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里面盛满了真诚的同情和温柔,她继续说道,“真理之父会引导我们走向一个真正和平的世界,他会帮我们剔除人类本性中的劣根性。像那样的人……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艾利克斯的眼神随着她的话语变得更加向往,“……我知道,我早就已经从您的计划中看见了希望。Animus,我知道它才是人类的诺亚方舟。”
索菲亚满意地笑了笑,又伸出手摸了摸艾利克斯的脑袋,像在安抚一个伤心难过的孩子。
她在利用他的恨意,也在加深他的恨意。
她需要他恨那个抛弃他的“父亲”,恨到愿意为她所用,愿意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而艾利克斯也需要她这样认为。
“……谢谢您,”他垂下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动容,像是被她的安慰击中了软肋,“阁下,很抱歉让您听到这些恶心的事。”
索菲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收回手,退后了一步。
“那个雇佣兵,”她重新端起自己的杯子,语气恢复到先前的从容,“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许可以试着和他多接触。毕竟,无论如何,总是血浓于水。”
她抿了一口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我们需要更多力量,为了美好的未来,当下的妥协可以忍耐,艾利,我知道你做得到。”
她说到“血”字的时候,语调轻轻往上扬起。那是一个优雅的暗示——她给了他台阶,也给了他方向。
“……我会的。”艾利克斯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为了我们的计划。”
他将杯子举到嘴边,遮住了嘴角那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冷笑。
第140章
大都会。
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清澈的蓝天白云, 连风都像是被超人温柔地抚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