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碳烤羊排
在他的坚持下,警方给他看过瑞贝卡生前最后一段监控。艾利克斯有些恍惚地想起,在那段模糊不清的视频中,瑞贝卡在从观景台上向下跳之前,的确先从兜里掏出了口红。
那是他送给瑞贝卡的口红,现在还有少许颜色留在她的嘴唇上。法医没有好心到为瑞贝卡整理遗容,擦掉那些斑驳的口红痕迹。
她的脸颊和皮肤上有轻微擦伤,最严重的是那天晚上他在码头边看见过的额头上的伤口,可怕的伤口从额角几乎蔓延到太阳穴,又被海水泡得发白翻卷,肿胀不堪。她的长发上挂着低温带来的一层白霜,正紧紧贴在她冰冷的皮肤上。
警方说那道伤口是跳下去的时候在礁石上撞的,是导致瑞贝卡死亡的直接原因。在海水充满她的肺部之前,她就已经失去了生机。
艾利克斯觉得这大概是件好事,至少比淹死舒服些。
瑞贝卡现在看起来那么平静,平静得可怕,仿佛所有曾经的疲惫、恐惧、偶尔闪过的温柔或绝望,都被这永恒的平静一口气全都抹去了。
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名为“瑞贝卡·托雷斯”的躯壳躺在这里,像个展览品一样被警察、法医和他接连参观。
迪克听见艾利克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近乎窒息的呜咽声。他心头发酸地揽住艾利克斯,这孩子整整两天几乎没吃东西,也不说话,就坐在医院的病床上盯着电视上的新闻报道发呆。
“请仔细确认一下,她是否是瑞贝卡·托雷斯。”法医问道。
艾利克斯的目光机械地移动,扫过她手腕上那道淡淡的、曾经因为他而留下的疤痕。最后,定格在她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他应该感到悲痛欲绝,应该尖叫,应该崩溃。但此刻,他的大脑里像是有人在替他尖叫,那些噪音全都被他的大脑挡住,只剩下一种古怪尖锐的麻木感和一种扭曲抽离的视角。
他再次感受到灵魂离开肉||体的感觉,他的灵魂仿佛正在围观肉||体表演。
“是瑞贝卡。”他听见自己开口说话,声音沙哑,“是她。她手腕上有伤疤,不到1英寸。胳膊上也有,还有后背,是内森·托雷斯打的,时间是两个月前。近期的伤口在颧骨处。金发,蓝色眼睛,左眼眼睑上有颗小痣……你们做DNA比对了吗?”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冷漠,像个蹩脚的配音演员在对着话筒念一段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台词。
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似乎有东西在轰然倒塌,扬起遮天蔽日的碎玻璃茬和石块。但那些尖锐的石块又被停尸房的冰柜里透出来的寒意冻结起来,变成了像布鲁德海文港口一样终年不散的腥臭雾气,堵在他心里,落不下来,也散不出去。
迪克放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一些,传递过来一丝温度。“好了,艾利克斯。可以了。”
黑斯廷斯医生的手也搭在艾利克斯的肩膀上,“做得很好,艾利克斯。”
法医重新盖上了白布,将那张凝固的脸庞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滑轨发出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冷藏柜的门合拢,将寒冷与死亡重新封存。
“她是杀死乔伊·马尼科姆警官的凶手,目前司法鉴定仍在进行中,遗体暂时还不能领回。确认身份没有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字,可以领取遗体的时候警方会通知你们。”
艾利克斯木然地看着迪克帮他处理那些文件,视线却死死盯着冰冷的金属柜门。
他听见法医和另一个警察在向迪克反复确认,“……是这孩子的姨妈吗?你得再问问他,他们家还有没有别的亲属。麻烦得很……另外,记者那边,你们得警告这小子别乱说……”
什么姨妈,那明明是他妈妈。
艾利克斯木然地打断了他们的话,道:“对,瑞贝卡·托雷斯是我姨妈,她丈夫是内森·托雷斯,也已经死了。我妈妈……莱拉·迈尔斯和爸爸安德鲁·迈尔斯也不在了,我确定他们都没有别的亲人了。请问还需要做什么?我会配合。”
交谈声突然停止,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迪克用力搂住艾利克斯的肩膀。
黑斯廷斯医生叹了口气,在一边补充,“我们会请律师处理这些问题,当务之急是如何安顿这孩子……儿童福利组织的工作人员还没到……我愿意照顾他,领养手续我会和儿童福利组织申请。”
“让他跟着我吧,领养手续我已经在办了。”迪克说道,“正好我也在跟这个案子,艾利克斯以后跟着我生活很合适。”
“是吗?”黑斯廷斯医生礼貌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但恕我直言,我不认为你适合养一个孩子。你工作不稳定,生活极其不规律,艾利克斯跟着你只会吃苦头。”
迪克知道对方说的都是对的。他还有黑夜中的身份和几乎无时无刻都围绕在身边的危险,但这些顾虑都没能成功阻止他在得知瑞贝卡身亡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让芭芭拉帮他在网站上填写收养申请。
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场表演上。
马戏团、断裂的绳索、从他指尖溜走的生命。坐在看台上的布鲁斯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然后第一时间冲过来,给他提供了一个安全的依靠。
这回换成他,眼睁睁看着悲剧上演。于是他也作出了同样的选择,冲上去,给一个无辜的孩子提供安全的、可靠的保护。
原本……也许他有机会阻止这场悲剧的,如果当时他得知内森·托雷斯病危时第一时间去找瑞贝卡·托雷斯,那么艾利克斯也许还能再见到妹妹和姨妈。
他难以抑制地升起痛苦和愧疚,哪怕客观来说这些都不能怪他。但他总会想,如果他的调查进度再快一点,如果他能更早查到内森·托雷斯背后的阴谋……
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我想我们得问问艾利克斯的意见。”迪克紧紧拉着艾利克斯的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艾利克斯只觉得很烦躁。
他脑海里正不受控制地闪现出一些碎片:瑞贝卡在厨房里烤蓝莓派时的动作;她悄悄把原本要给内森买酒的钱塞进他书包时颤抖的手指;那天清晨她小心翼翼触碰他额头伤口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被他错认的水光……
他想起自己和瑞贝卡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生日快乐,妈妈。
所以,那就是结局了。一句祝福,一个未能出口的称呼,成了永别。
“奥罗拉呢?”他忽然问,声音打破了争论,“你们找到她了吗?”
所有人都顿住了。黑斯廷斯医生移开目光,法医也垂下眼帘。
“搜救还在继续。”迪克蹲下身,视线与艾利克斯齐平,眼神坚定,“那个时间点有渔船出港,她很可能被救走了。船出海时间长,联系需要时间。我已经让拉里去查了,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
艾利克斯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迪克的手。“好。你要告诉我。”
“我会的。”迪克揽住他,转身向外走,“现在先离开这儿。你需要休息,艾利克斯。不然奥罗拉回来,看见你这样,会哭得哄都哄不住。”
艾利克斯脚步虚浮,几乎被迪克半抱着拖走。
他不停地回头,看向那个冰冷的柜子,“现在真的不能带她回家吗?什么时候可以?”
“还要等手续,过几天才可以,艾利克斯。”黑斯廷斯医生温声劝道。
“过几天到底是几天?你要给我一个具体的时间。”艾利克斯执拗地追问,“我要带她回家。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她有点儿累,我知道的。”
“大概三天。”法医怜悯地看着他,回答道,“内森·托雷斯的案子后天开庭,很快会结案。”
“三天。好,我三天后再来。”艾利克斯喃喃重复,像设定一个程序,“结束了吗?今天。”
“还有一份遗物,从瑞贝卡·托雷斯身上找到的。”法医说道,“你可以去证物科领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一张照片。”
照片?
艾利克斯想起母亲从纽约抛下他离开时,唯一从家里带走的东西。
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那是他5岁的时候拍的。地点在他们家门口的草坪上,麦克白正吐着舌头满院子撒欢。
“好。”艾利克斯抓着迪克的衣角,“证物科在哪里?你能带我去吗?还有,能不能别叫她瑞贝卡·托雷斯?她有自己的名字,她……她叫……”
莱拉。
“……”
法医办公室的门在艾利克斯眼前轻轻关闭,那些格子一样的冷柜消失在他眼前。迪克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记记闷棍狠狠敲在艾利克斯脑袋上,让他突然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就在这一瞬,艾利克斯的视野再次扭曲、剥离。
色彩褪去,万物化为流动的灰白线条,前方的迪克和身后的黑斯廷斯医生身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橙色光晕。墙壁变得透明,他看见隔壁房间走动的警员,看见他们身后拖曳的、彗星尾巴似的痕迹。
视线不受控制地穿透楼层,撞进二楼的局长办公室。
局长拉尔夫·汉森正从一幅画后的保险柜里取出一包东西,递给身旁的警员。那人转身离开,穿过走廊,来到一张办公桌前。
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那人迅速将手里的东西塞进抽屉。
那张桌子上此时还散落着乱糟糟的文件、半盒没吃完的麦片,还有一个熟悉的证物袋。
里面是奥罗拉的吊坠。
“……艾利……艾利克斯!”
一杯热水被塞进他手里。迪克的脸庞凑得很近,满是担忧。
他发现自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停尸房外的灯光依旧冰冷,却刺得他眼睛发痛。
黑斯廷斯医生将一块巧克力强硬地塞进他嘴里。“吃下去,孩子。你会撑过去的。”
艾利克斯机械地咀嚼,甜腻的味道在口腔化开,但他的目光仍死死“钉”在墙壁后的那个抽屉上。
“吃点东西,好好活下去,打败这些……”黑斯廷斯医生的声音有些突兀地在艾利克斯耳边响起,“这是……‘上帝’对你的考验,艾利克斯,你会通过这场考验的。”
迪克皱眉看了黑斯廷斯医生一眼,“医生,我想这话有些不太合适。或许你闭上嘴,让艾利克斯好好休息一下会更好。”
“‘看哪,我熬炼你,却不像熬炼银子;你在苦难的炉中,我拣选你’,”黑斯廷斯医生没有理会迪克,而是突然开口念了一句《圣经·旧约》中的话,“艾利克斯,别被打垮,你是被‘上帝’选出来的子民。”
艾利克斯抬起头,盯着黑斯廷斯医生那双温和的棕色眼睛。黑斯廷斯医生冲着他露出一个温和又怜悯的笑容。
迪克向前一步,有意无意将黑斯廷斯医生和艾利克斯隔开。
“你需要躺下休息,艾利克斯。”迪克扶住他的胳膊,“现在跟我回家,我会照顾你。”
艾利克斯勉强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长时间的紧绷和空腹带来一阵眩晕。他晃了一下,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霍利港口方向,零星的光点在灰白的天色下闪烁。
那片海。
监控画面再次在脑中炸开——掏出口红,抹过嘴唇,向前迈步,坠落。
黑斯廷斯医生微微一笑,在艾利克斯身后继续说道:“还是跟我回家吧,艾利克斯,格雷森警官不会是合格的养育者。其实有件事你不知道,我认识你父亲,安德鲁。我们是朋友……他出事之前还拜托过我好好照顾你,艾利——”
安德鲁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艾利克斯眼前,几个月前的场景和眼前的如此相似,同样令人恶心的消毒水味道和法医冰冷的提问。过往那些温和爽朗的笑容最终凝固在一具焦尸脸上,紧接着,焦尸又变成刚刚那具青白发紫的身体。
警局外面突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有民众在一边游行一边向市政府抗议,要求将家暴入刑,成立反家暴联盟和执法监督委员会。瑞贝卡的照片和名字被他们高高举着,家庭主妇们在妇女儿童权益保护协会成员的带领下悲伤地呐喊,就好像瑞贝卡是他们素未谋面的亲姐妹……今天过后,市政府大概会给家庭主妇们单独拨一点款项好安抚民心。愤怒会被平息,新的法案会出现,矛盾再次被转移,本应被关注的焦点被模糊,那些NGO组织和政客们总会心满意足地得到他们想要的。
但却没有人再对这场悲剧提出疑问……那些导致内森惨死的药到底是什么?马尼科姆和内森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马尼科姆为什么会赴瑞贝卡的约?
……瑞贝卡,真的是自杀吗?
更没有在意背后是否另有隐情,大家都在忙着站在“正确的一方”宣泄情绪,或者从这场悲剧中获取利益。
“呕——!”
艾利克斯再也忍不住,他猛地甩开迪克的手,捂住嘴扑向墙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心脏都呕出喉咙。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上涌不断灼烧着食管。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混杂在一起,他用尽全力扣住喉咙,想要把那一大团堵在胸口的、湿冷沉重的东西——像是浸透的棉絮,又像是凝固的水泥——吐出来,但无论如何也没成功。
迪克的手稳而有力地拍着他的后背,温暖的湿毛巾被盖在他脸上,随后,艾利克斯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9章
等艾利克斯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只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也沉重得不像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感觉四肢逐渐恢复知觉。
“……让他躺着, 先不要移动他。”好像是黑斯廷斯医生在说话, 那道声音仿佛隔了一层水幕才传入他的耳朵, “艾利克斯,艾利……能听见我说话吗?听见的话,你可以眨眨眼睛。”
艾利克斯用力掀了下眼皮,随着这个动作, 他浑身的力气终于回来了。
耳边是迪克松了口气的声音:“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帕特里克·黑斯廷斯医生见状也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摸了摸艾利克斯的额头,又掀开他的眼皮仔细检查了一番, 说道:“没事了, 刚刚应该只是情绪太过激动引起的晕厥。艾利克斯,你这两天是不是都没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