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寻光小筑
钟熠说到这里又略作停顿,他扫视面前众人一眼,在确信没有人会理解自己后,摇头释然。
他重新靠回椅子,恢复了没有灵魂的样子。
他似乎有些累了,沉默了很久。
重新开口,他说他是如何看着妹夫一家被老鼠毒死。
他一点儿也不难过,他还短暂地露出快乐。
“老鼠是我的朋友嘛,妹夫要能够和我的朋友成为朋友,才叫有资格成为我的妹夫。”
“但是可惜,他没那么好运。”
“其实我也吃过老鼠,为什么我就没死呢?”
“可能我就是命硬吧。”
凌占眉头紧皱,突然开口:“你说你讨厌妹夫,那你没想过养父母吗?”
钟熠愣了愣,只说:“妹妹不会喝,妈妈说,要我保护妹妹。”
只要妹妹不会喝,就够了。
他此时露出有些神经质的表情,恰好证明了他在当时就已经精神不正常。
钟熠的表演又开始亢奋。他兴奋地说:“后来,葬礼结束,曼梅一直郁郁寡欢。我想要她开心点,所以我跟她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结婚呐。’”
这一句台词,钟熠说得轻巧极了。
摄像也很及时地抓到了他眼睛里的光影。
汤子聪托着脸颊一言不发,连略长的指甲把脸抵出来印记都没发现。
他只是仔细看着,品读着。
直到钟熠的说到他吃掉了养母的子宫,笑容显现出一种变态的猖狂。
他听到詹高旺说了一句:“够了。”
他说了两次,一次是低语,一次开了扩音器。
他没有突兀地喊“Cut”,而是示意场务,又让摄像提前知道。
“可以了。”
这句话一出,机器自动关停。
只有钟熠的脸上浮现出迷茫,“结束了?”
不是还没演完吗?
钟熠不知道自己演了多久,他这会儿的脑袋晕晕的,喉咙也有些沙哑,发干。
抬头去望,头顶的灯照得他头晕目眩。
他看着正对面的凌占,发现他的表情不再是那种清高的厌恶,反而很平静。
他不禁怀疑:他是真的在和凌占对视吗?
第55章 钟熠:大奸大恶
钟熠身处其中,并不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但他这一段表演,确实持续了四十来分钟。
包括他中途发呆的时间。
不,那分明不是他在发呆,而是罗丰贤在思考人生。
等到机器关了,部分灯光关了,钟熠才能感受到身体的各个器官正排着队在大脑处抗议。
喉咙干,眼睛痛。
好好好,我马上闭眼睛去喝水,你们别闹。
但是怎么腰后背也在隐隐作痛?
不像是幻觉,好像是久坐之后的自然反应。
钟熠抓着后腰,眼睛在紧闭后睁开,接触到的视线处除了机器,就只有凌占。
很奇怪,凌占虽说长了一双桃花眼,但平时那里头是没有东西的。他的眼睛里从来只有他自己,他也习惯了以高傲示人。
如今,他戴上警察角色的假面,眼睛突然深邃起来。加上那张帅气的脸,居然别具吸引力。
怪不得有那么多师奶喜欢他,凌占确实有过人之处。
钟熠情绪的由高到低只有那么一瞬。想到凌占的新闻,他一拳打碎了那些能够迷惑人的角色滤镜:最讨厌你们这种业务能力绝佳,私德有亏的人了!
手被前来帮助他的工作人员抬起,钟熠得益于这种陌生的触碰,才算全部回神。
他的意识终于落回到了身体里。
身前,一位片场助理过来给他打开手铐脚链,一位助理给他端来了一杯温水。
“谢谢。”钟熠迫不及待地接过,吃到水里的甜味才发现还被人贴心地加了蜂蜜。
好喝。
这不得一口吸溜完?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余光瞥到汤子聪背着手过来。
笑眯眯的,慈祥得跟学校里的老太太似的。
钟熠清了清喉咙,自然而然地跟他皮,“怎么样,男人,对你刚才看到的画面还满意吗?”
汤子聪点头,“我们钟仔演得好好哦。”
咦惹,凯文哥,你变成死夹子了。钟熠被肉麻得龇牙咧嘴,但这种实在的夸奖又让他心满意足,一度嘴角都放不下去。
“这么会哄人开心?这就册封你为最佳捧场王。”
“不是哄你。”
是真的演得很好。
钟熠在一开始就把握住了人物的情绪起势。随着所说出的内容不同,他又会及时给出各种不同的改变。那些变化不是突兀的,是顺理成章地。
他的肢体语言也不夸张。由于是被锁在椅子上,他能做出来的动作有限,但大到歪头、扭动身体,小到眨眼,微笑,他都根据角色需要给出了十分丰富的自我诠释。
拍摄特写的那台机器,记录下了“罗丰贤”的每一刻。
钟熠的台词重音也掌握得很好。台词重音本是科班演员必学的技能,但不是说学了就会用了。有很多演员,哪怕是拿了影后影帝,都会经常出现台词重音上的错误。
如果不是对影视艺术有足够的了解,普通观众并不能在日常观影中,及时体会到台词重音给人物、剧情增加的细节增幅。但就专业而言,表演艺术正是藏在这些细节中,也正因为有这些细节,剧集才有了更高级的质感。
钟熠在这一幕展现出的表演效果,不能证明他有多少天赋,但至少让汤子聪在心里肯定了他的努力和进步,以及潜力。
钟熠在校的这半年,汤子聪不太经常了解他的情况。但不论是给他打电话也好,给沈万池打电话也罢,都能知道他在被学校的表演老师“严加管教”。
汤子聪那时候就觉得,这世上或许也有人看出了钟熠身上蕴含的无限可能。
这小子运气是真好啊,遇到了这么多愿意为他花心思的人。
这些想法,让汤子聪扩大了脸上的微笑。等钟熠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还喊着要续杯,他说:“刚才阿旺喊停,不是你演得不好,是怕你再演下去脱力。”
钟熠露出一个独属于他的开朗的笑,“我猜到了。”
哪怕是在舞台上演舞台剧,也有换幕时去后台歇会儿的功夫呢。让演员长时间代入角色可能会影响身体健康,有经验的导演都会懂得暂停。
反正难演的部分都已经演完了,剩下的分开拍,不影响。
钟熠放下水杯,撑着椅子站起来,又因腿部发麻而面色狰狞。
汤子聪受不了他搞怪的样子,“是啊,就这样演,下一场你就用这样的表情演罗丰贤。”
“不行。”钟熠捂了半边脸,他知道他现在的样子有多傻缺。
罗丰贤不能是这样。
汤子聪又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钟仔,你真的进步好大。”
其实有时候,老男人的笑容也挺致命的,更何况汤子聪的面相并不凶,有点胖,更显和气。钟熠便为这一句夸奖,浑身的血液直接往脸上冲。
他成功地脸红了。
狡诈的老男人还在甜言蜜语,“我真的很庆幸你接下了这部作品。如果不接,我看不到这样的罗丰贤,也看不到这样的钟熠。”
钟熠的脸更红了。
啊,你在夸我吗?
他本来想别让汤子聪煽情,省得让凌占看笑话,结果没想到凌占已经偏过头,用打火机点烟。
吐出一口浓雾,凌占转头,随性地抓起烟盒,冲他示意。
在钟熠点头后,他便把烟盒与打火机全丢了过来。
钟熠双手接住的时候还在分神想:是哦,如果只有一根烟,软趴趴的不能好控制力量,可能会中途掉下,那样装逼失败就尴尬了。
思考不影响钟熠动作。他取了一根烟,用同样的方式把东西还给了人家,又冲他抬了抬手,提示自己需要离开。
凌占没说话,只撅了撅嘴角以作回应,眼皮又软趴趴地塌下了。
钟熠跟着汤子聪往监视器的方向去。
离凌占远了一些,汤子聪稀奇地小声问:“你们的关系?”
钟熠回以一个懵懂的眼神,表示他也不知道那人心里在想什么。
但江湖规矩,给人递烟,就是递面子,他没理由拒绝的。
詹高旺以一种往前伸的状态等着钟熠过来。
“钟熠。”他的国语说得字正腔圆,带出了几分正式场合的味道。
钟熠又自得的明白他的表现很令人满意了。
他拿了张椅子,挨着导演坐下,自主说出自己的思考。
“导演,你刚才喊停,简直救了我一命。”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后面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