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寻光小筑
第二个机位主要是拍钟熠的特写。他半仰着头,眉头微锁,脸色焦急。他抬起膝盖,往前移了半步,“师父,徒儿自知有罪,请师父责罚。”
第三个机位拍出常立章的正脸,又从他的肩膀处显露出钟熠的半身,成功地将两位演员框入景中。
常立章的面部保持正常不动,眼睛却往后看,给出他正注意着身后徒儿一举一动的镜头语言。
南襄子刚才亲眼看见叶栖云打伤了一众师兄,叶栖云还不了解南襄子的行事作风,生怕受罚,他主动下跪认错,就是想减轻责罚。可南襄子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是从何处学来的武功?”
他一点儿也不关心那些受伤的弟子。
钟熠保持着仰头的状态。他的眼睛闪了闪,提前做好隐瞒的前摇。
叶栖云在这里既担心自己受罚,也不愿意连累楼玉茗。
“弟子所用的,本来就是九华派的武功。”
“我当然知道,可……”常立章收了话头,直接转过身,正对着他道:“你年级尚小,我本想待你长到身强体壮,经脉能支撑起内功之后,再教你入门心法,谁知你贪图冒进,私下偷学!”
“是,师父,”钟熠又往前移了两步,主动承认:“弟子不该偷看师兄练功,但是师父……”
他稍作停顿,嘴唇微颤,眼睛里已经蓄起了眼泪,看着好不可怜。
“师父可知弟子这一年来,日日都被师兄欺辱?师父,”他抓住常立章的衣摆,哀求道:“弟子只是想自保,弟子绝无忤逆之意。”
“我九华派内,竟有此事?”常立章做出惊愕状,一点点地松开凝实的眉头,“若此事为真,便是为师失职。”
他蹲下身,托着钟熠的胳膊,“你先起来。”
无须他用力,钟熠配合地主动起身站起。
常立章打量着他,叹了口气,伸手亲昵地帮他擦泪,“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材,亦必有坚忍不拨之志。一点小事,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钟熠低头,露出半分羞涩,“师父教训得是,是弟子不该。”
常立章又给他整理了一下头发,才收回手。他走到一边,又是背对着钟熠的姿势,“你的武功,全是你日常偷学的?”
钟熠望着他说:“是。每日寅时三刻,就会有很多师兄在后山瀑布下练功,弟子便是趁着晨光微熹之际,偷偷观察师兄们的身法。”
常立章微微回头,“你本就是九华派的弟子,学自家门派的武功,用什么‘偷’字?”
钟熠迟疑道:“不问自取,是为偷。弟子不听师父吩咐,擅自做主,亦是为偷。”
他的乖巧让常立章露出满意的笑,他亲切道:“以后不用‘偷’了,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钟熠面上一喜,“真的?”
“当然了,”常立章长身而立,当得是一派正义凛然,“是师父疏忽了你,你不要怪我才好。”
钟熠忙道:“师父整日为九华振兴之事日夜奔波,心力劳瘁,连自己都顾及不上,何况弟子?”
常立章满意地点头,“你是个识大体的孩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长剑,伸手抛了出去,“来,练上一段,让师父也看看。”
钟熠接住宝剑,抱拳立在胸前,“是!”
这一遍拍完,钟熠和常立章一起去看那监视器。
李立邗说:“基本没问题。”
在看到钟熠撩衣摆的动作,常立章开口道:“这个动作很帅啊,钟仔。”
钟熠笑眯眯地一言不发,面露得意。
他为了把这个动作做得好看,私底下可花了不少功夫呢。
不管是楼玉茗还是叶栖云,只要是他钟熠演的角色,都得自带吸引力!
之后又看到常立章多次背对着自己,面对着镜头说话的镜头,钟熠品味着这个经典站位,再一次感慨港城摄制组的智慧。
前世有个“港城演员为什么喜欢背对着人说话”的梗,但实际上,这样子的拍摄方法能更好地让两个人或者三个人同时出现在镜头里,也能让观众清楚地看到每个人的表情。
这不比后来影视制作躲懒式的,你说话镜头切你,我说话镜头切我的这种大头画面好看多了?
这段剧情后的打戏会延后统一拍摄,钟熠去换了衣服,又和常立章走到室内去拍另一场戏。
门派里,掌门是会给各位师弟发放俸养,用作日常生活、培养弟子只用。
无道子老实,徒弟也收得少,日常开销都耗费在买药材、补品上。而南襄子不同,他收的弟子多,领取的俸养也多,可那些天赋有限的弟子他并不放在眼里,他一边给自己吃大头,一边将剩下来的资源尽数倾斜给看中的潜力股。
叶栖云成为潜力股后,除了道袍,日常也会穿好看的衣服。
设定里都是师父给做的。
南襄子就穿得仙风道骨,一看就是个牛鼻子骗子。
钟熠喜欢叶栖云的戏服。
他在这个场景里穿的就是一身浅蓝色内衫,搭白色比甲,又有护臂绑起袖口,十分干练。
叶栖云的戏服质量着实是好,这面料发亮,上面还有暗纹。
因钟熠比顾光耀要高,为他量身定制的衣服给他穿略短了一些,可这种短,是刚好露出鞋面,令他行走方便,也显得他个头挺拔。
头套方面,钟熠也换了一个有短披发的。
要下山了,整体打板就是要比在山上学艺时活泼。
这么一扮上,正是网友口中纯正的“武侠风”啊。
顶着这样的造型,钟熠又握着一把道具长剑,来到片场。
各组机位已经准备就绪。
重新开机,常立章饰演的南襄子仍旧是背对着人说话的姿势。
“为师知道,你和楼玉茗私交甚好。”
钟熠看着他的后背,脸部有微微斜侧15°,这种角度是导演要求的,更方便让灯光师在他脸上打阴影。
也不妨碍钟熠做表情,体现演技。
他回答这句话时,略有迟疑,“弟子和每一位师兄弟感情都好。”
南襄子和无道子不对付,叶栖云却和楼玉茗玩得好。出于保护自己,他肯定不愿意承认。
哪知南襄子这只老狐狸早就把一切看在眼里。常立章道:“唬人的话就不要说给我听了。”
钟熠赶紧低头,“是。”
在拍摄时,低头也是有技巧的。演员需要表现出“低头”的状态,而不能真正低头,因为那样不仅会让观众看不清你的表情,也会让你的面部看起来很丑。
常立章用几乎是发号施令的语气,“此行,你绝对要带着头功回来。”
钟熠微微皱起眉,他试探着问:“师父,此次下山执行的任务,是徒儿和楼师兄共同完成,何来头功之说?”
常立章微笑,“你那么聪明的人,还有我把话说得更明白吗?”
他转过头,语气柔和,“栖云,你是为座下最优秀的弟子,怎么能被人比下去?”
钟熠一点点地抬起了脑袋。
此时,有三台机器在对着他拍特写,他需要表达出人物的不敢置信。
除了结拜交换信物那会儿,叶栖云试探过楼玉茗,之后他便是同他以心相交了。他当然也知道南襄子的表里不一,他只是没想到日常喊着“上下是一家”的师父,居然会如此直白地教授徒弟去对付其他师兄。
但其实这很正常不是吗?他养徒弟更看重功利性,他本来就是打算好好“用”他,才会教他。
常立章以钟熠为圆心,绕着他一边走一边说:“栖云,你还不知道吧?掌门师兄上次出山回来后,就受了内伤,他活不了多久了。”
常立章这里的演技非常好,似有若无地一声叹,像极了猫哭耗子假慈悲。
钟熠想,叶栖云再坏,也不会盼着重伤的掌门去死。
“为何不请最好的医者来治呢?”
“你认为这世上有能接人心脉的神功吗?哼,不出一年,掌门师兄必死。”
常立章重新站定,幽幽道:“他现在已经在考虑挑选下任掌门了。”
叶栖云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猜到南襄子的想法。钟熠这么理解,便在说出这段台词时,加了一个带有讽刺意味的笑,“师父的武功、人品、功绩都是派内最佳,能担得此任者,非师父不可。”
常立章反问:“但如果我有一个事事不如他人的徒弟呢?”
钟熠沉着脸,不言。
“成大事者,不得心慈手软。”得不到回应,常立章一边装模作样的教徒弟,一边给出承诺,“栖云,你是我座下唯一有能力的弟子,他日待我登上掌门之位,你便可以成为下任掌门。”
这不可谓不令人心动了。
叶栖云这种野心家怎么会拒绝?
是啊,南襄子的手下只有我。钟熠为了演出角色的层次感,犹豫后,又加了一份释然,才下定决心道:“弟子全凭师父差遣。”
常立章露出满意的笑,他从袖口的内袋中取出一个瓷瓶,慢悠悠地往他面前一送,“你必须取得头功,必要的时候,可以去偷袭楼玉茗,明不明白?”
钟熠盯住了这个瓶子。
或许,这就是打开泯灭叶栖云人性的魔盒。
“弟子谨遵师命。”犹豫是犹豫,钟熠说这句话时,毫不犹豫。
叶栖云就是一个想做就去做的人。
这个场景的剧情是剧版编剧额外加出来的,钟熠在解读这段剧情时,给叶栖云补充了一段内心OS:
“反正如果我够强,不让楼玉茗在我面前出风头,他就不会有事。若是我不敌他,照师父的说法也只是偷袭。反正是由我自己动手,我能控制着让他稍微吃点不伤身的苦头,如此便罢了。”
这段话,钟熠就写在剧本里这一段剧情的空白处。
他写完就开始感叹:叶栖云就是这样一点点地丢掉了底线。
钟熠之前就思考过,叶栖云一辈子都在和楼玉茗纠缠,那他到底有没有把楼玉茗当过兄弟?
哪怕是从原作的角度来看,答案也肯定是有的。
但那是楼玉茗和叶栖云没有利益纠纷的时候。
你无法对我造成伤害,我们就是天下第一要好的兄弟,但你若同我竞争,我们就成了对手。
对待对手,尤其是理念不合的对手,叶栖云从不留情。
刚刚拍完的这段剧情,正是叶栖云这类心理的佐证。
师父让他偷袭师兄,他答应了。他有问题,师父也有问题。
哪个正常人会教孩子对自家人下手?
今天叶栖云敢对楼玉茗下泻药,明天就能对他下du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