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迩月
“哟,这是全家总动员啊。” 霍含玉笑着打趣。
一行人说说笑笑,乘车前往工地。
工地上一片繁忙景象,打桩机轰鸣,卡车穿梭,工人们有序作业。
程焕和霍明哲熟门熟路地引着长辈们查看各个区域,汇报着当前的进展和下一步计划。
程溯等人听着,看着眼前初具规模的工地和年轻人眼中自信的光芒,心中都颇为欣慰。
工地的另一角,搅拌机轰隆作响,灰尘弥漫。
徐大壮和另外三个小弟正穿着脏破的工服,费力地搅拌着水泥和沙子。
其中一个小弟,名叫郭小四,一脸苦相,趁着监工不注意,用铁锹杵着地,对着徐大壮低声抱怨:“大壮哥,你说咱跟着民哥来这京市,图个啥?在宏河县,咱们随便倒腾点东西,虽说发不了大财,至少吃香喝辣,自在快活。现在可好,天天跟这水泥沙子打交道,累得跟孙子似的!”
另一个小弟也凑过来,抹了把脸上的灰,恨恨道:“就是!他自己倒好,自从那娘们儿怀了崽子,工地的活说不干就不干了,天天在医院当大爷伺候人。咱们哥几个累死累活干一天,下了工,还得惦记着给他们两口子买饭送饭!稍晚一点,民哥那脸拉得比驴还长!”
说着,他泄愤似的狠狠铲起一锹沙子,扬得老高。
徐大壮听着兄弟们的抱怨,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当初之所以愿意跟着秦建民背井离乡,一是看中秦建民在确实有些手段,跟着他不容易吃亏,二是秦建民当时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他媳妇能当大明星,出名了有花不完的钱。
结果呢?钱没见着,苦头吃了不少,秦建民自己的心思还全扑在了那个动不动就甩脸子的媳妇身上,对他们这些兄弟也越来越不耐烦,呼来喝去,俨然真把他们当成了可以随意使唤的苦力。
徐大壮看着眼前这灰头土脸的苦日子,心里也窝着一团火,越来越不是滋味。
想撂挑子走人,可在这偌大的京市,他们一没亲戚二没门路,身上还背着底子,能去哪儿?又能干什么?一时之间,只觉得前路茫茫,比这搅拌的水泥还浑浊。
他憋着一口气,恨恨地低声道:“那娘们现在揣了崽,还当个屁的大明星,白日做梦!咱们先看着,要是实在不行,老子就带你们回宏河县,咱们单干,也好过在这儿给他当牛做马受这份窝囊气!”
听他这么一说,郭小四和另外两人心里总算舒服了些,有了个退路的指望,手里的活计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只是眼神总忍不住往工地各处材料上飘。
郭小四一边机械地铲着沙子,眼睛却羡慕地看向前方不远处被众人簇拥着的一行人,嘴里忍不住嘀咕:“大壮哥,你看那边,咱要是也能混成那样就好了,那才叫活人呢。”
徐大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前方一片相对整洁的空地上,站着几个头戴白色安全帽的人,正围着一群衣着光鲜的男女,对着图纸和工地指指点点,讨论着什么。
那群人一看就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男的挺拔,女的靓丽,通身的气派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他们离得不算太远,能清晰地看到那些人的长相,尤其是被簇拥在中心的两个男人,格外引人注目。
其中一人穿着淡青色的外套,配着米白色的休闲裤,身姿修长,气质温润儒雅,像电视里走出来的人物,他正微微侧头,听身边人说话,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紧挨着他站着的年轻人则更高些,穿着一件灰色长风衣,身姿笔挺如松,面容俊朗,眉眼英气逼人。
他正微微俯身,指着图纸上的某处,对身旁那位说着什么,神态恭敬中带着亲近,脸上也带着明朗的笑意。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自带光环,与周围灰扑扑的工地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他们身边那几个同样出色的年轻男女,以及恭敬陪同的干部们,都成了陪衬。
徐大壮越看心里越觉得古怪,眼睛紧紧盯在那个个子最高的年轻男人脸上,手里的铁锹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郭小四,惊疑道:“喂,小四,你们看那个穿灰衣服的,是不是跟民哥长得有点像?”
郭小四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铲着沙子,闻言一愣,也停下动作,眯起眼睛,使劲朝那边张望。
阳光有些晃眼,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和灰,仔细辨认着那张脸和身形轮廓。
“哎?你别说……” 郭小四的声音也迟疑起来,带着点不确定,“眉毛和眼睛是有点像,尤其是侧脸,感觉有五分像!就是人家看起来更俊些,气质也完全不一样,猛地一看不觉得,仔细瞅瞅还真……”
另外一个闷头干活的小弟也抬头瞥了一眼,撇了撇嘴,嗤笑一声:“像有个屁用!人家那是什么命?咱们是什么命?长得像能当饭吃?能让咱少拌两铲子水泥?”
是啊,像又怎么样?一个是天上云,一个是地下泥,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种人。
徐大壮悻悻地收回目光,重新握紧了冰冷的铁锹把,用力铲起一锹沙石,狠狠摔进搅拌机里。
医院病房里。
秦建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孟瑶瑶,让她慢慢从病床上坐起,又弯腰替她穿上鞋。
他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是住院期间零碎买的东西和替换衣物。
保胎一周提心吊胆,总算可以出院了。
秦建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意义非同一般。
他这一周简直当尽了孙子,在孟瑶瑶面前做小伏低,喂饭递水,说话都不敢大声,就怕惹她不快,影响了胎儿。
相比之下,孟瑶瑶的脸色虽然因调养而恢复了些许红润,但嘴唇紧抿,任由秦建民摆布。
这一周,对她而言是另一种煎熬。
秦建民盯得太紧,几乎寸步不离,她几次趁他打水买饭的短暂间隙,对着小腹又捶又按,甚至故意在洗手间滑倒,可肚子里那块肉却异常顽强,纹丝不动,反而在医院的滋养下,胎像越发稳了。
第255章 对峙
孟瑶瑶满心愤懑不甘地由秦建民搀扶着,慢慢往医院大门挪,路过医院一楼的药房窗口时,无意识地一瞥,脚步顿住。
药房柜台前,一个熟悉的军绿色背影,正从药剂师手里接过一袋药品。
绝处逢生般的狂喜冲上孟瑶瑶的头顶。
她用力推开了秦建民搀扶她的手,在秦建民诧异的低呼声中,朝着那个背影快步走了过去,惊喜道:“应淮哥哥?真的是你?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你了!”
刘应淮刚接过药袋,正低头核对药品清单,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身体一僵,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正对上了孟瑶瑶笑盈盈的面容。
刘应淮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迅速冷却,化为一片漠然和疏离。
他冷淡地移开了视线,仿佛眼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拎着药袋,转身就要离开。
“应淮哥哥!你先别走!” 孟瑶瑶见他如此反应,心里一急,连忙疾走两步,张开手臂挡在了他身前。
她维持着脸上楚楚动人的笑容,语气却带上了急切和恳求,“我们谈谈好吗?就一会儿,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这时,被甩开的秦建民已经阴沉着脸快步跟了上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刘应淮,孟瑶瑶竟然当着他的面,又去黏糊这个旧相好!
秦建民心头火起,拳头瞬间握紧,额角青筋跳动。
但目光触及孟瑶瑶尚未显怀的小腹,那股暴戾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不能吓着她,更不能伤着孩子。
他上前一把拉住孟瑶瑶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边带,带着提醒和警告:“媳妇!你干什么呢?注意点!别激动,当心咱孩子!”
说着,另一只手带着明显占有意味地捂在了孟瑶瑶的小腹上,眼睛却盯向刘应淮,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哟,这不是刘知青吗?真是好久不见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秦建民说着,朝刘应淮伸出了手。
孟瑶瑶脸上的笑容僵住,看着秦建民这副姿态,眼里闪过厌恶。
她立刻摇头,目光楚楚可怜地望着刘应淮。
刘应淮的眼神从始至终都冷淡得像结了冰。
他无视了秦建民伸过来的手,目光没有在孟瑶瑶的脸上多停留一秒,拎着药袋,身体微微侧开,声音疏离:“两位同志,麻烦让一让,别挡道。”
秦建民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他无所谓地收了回来,甚至还笑得更开了些。
司令员的小儿子又怎样?孟瑶瑶现在还不是成了他的女人,手下败将一个。
孟瑶瑶却被刘应淮这冰冷的态度伤到了,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她哽咽着:“应淮哥哥,你还是在怪我,对不对?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可我当年有苦衷的!这么多年,我给你写了好多封信,跟你解释,跟你道歉……可你一次都没有回过我。”
她委屈地抬眼,泪光盈盈地注视着刘应淮,周围已经有一些进出医院的人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刘应淮被他们两人一拦,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弄得心烦意乱,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他忽地笑了出来,眼神嘲讽地看向孟瑶瑶,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在委屈什么?”
孟瑶瑶被刘应淮这句反问噎得哭声一滞,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她难道不该委屈吗?她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命运不公,际遇坎坷,连旧日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如今也如此冷漠!
刘应淮瞥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侧目的视线,眉头微蹙,指了指医院大门外,言简意赅:“出去说。”
他不想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不想在这里继续这场闹剧。
秦建民虽不情愿,但也怕孟瑶瑶情绪激动在医院门口闹起来,便扶着孟瑶瑶,跟着刘应淮走出了医院大门,来到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口。
秋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
刘应淮站定,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面前的两人,他的视线落在秦建民那只虚护在孟瑶瑶小腹的手上。
孟瑶瑶示意秦建民去一边等她,秦建民没有理会这个要求,依旧站在她身边,孟瑶瑶虽然愤怒却也无可奈何。
刘应淮的心湖一片冰封。
他收回目光,看向孟瑶瑶,冷淡道:“孟瑶瑶,当年是我自愿陪你偷渡去港城,所有的后果,都是我刘应淮自作自受,我认。”
他的眼神一片荒芜:“这么多年,我为我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连累了我全家。我心里有怨,有恨,但这份怨和恨,是对我自己,我从未想过要冲你发泄半分。”
说着,刘应淮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刺入孟瑶瑶闪烁的眼眸:“我这辈子,对不起父母兄长,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很多人。但唯独对你孟瑶瑶问心无愧。我把你放在心上,掏心掏肺,处处为你打算,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这一点,你否认吗?”
孟瑶瑶被他这番话和眼神逼得心慌意乱,急忙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应淮哥哥,我不是怪你,我没有否认……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刘应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嘴角勾起无比讽刺的弧度,“你只是有苦衷?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你在港城医院,在我生死未卜的时候,头也不回地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
刘应淮想到当年的绝望,眼神里闪过痛色:“就算你当时急着找程焕,怕被抓,不能留下。可后来呢?你有哪怕一次,打听过我的死活吗?”
秦建民原本还无所谓,听到程焕这个名字从刘应淮嘴里说出来,脸色骤变,猛地扭头盯住孟瑶瑶,眼神阴冷骇人。
他知道孟瑶瑶偷渡过,却从不知道,她偷渡竟是为了找程焕。
孟瑶瑶被刘应淮的质问逼到墙角,又被秦建民毒蛇般的目光锁定,顿时慌了神,语无伦次地辩解:“应淮哥哥!我知道是我不对,可当年我们在港城……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也清楚,我自己都差点活不下去,哪还有余力去打听你的消息啊!”
刘应淮看着她焦急的辩解,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有余力没余力,只看有心没心。真想做的事,没有不成的。你只是不想为我冒一丝一毫的风险而已。”
他缓缓摇头,对孟瑶瑶道:“这么多年,我早就想明白了。孟瑶瑶,在你心里,我刘应淮从来就是无关紧要的人。”
第256章 恐慌
孟瑶瑶脸上泪痕未干,心里却慌得像要炸开。
看着刘应淮决绝的态度,那种再次失去重要依仗的恐慌席卷了她。
她上前一步死死拉住了刘应淮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