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新腌的赖克宝
她提起人皇之子����如今的皇帝奉帝。
次觉想起那位温和的太子，叹了口气。
“那孩子如今的恨意，太深了。”
太子本是被作为守成之君教导的。人皇大一统后, 江山不稳, 民心浮动, 需要的正是一位温良的君王来安抚天下。奈何亲父忽然遇害, 边境又四起战乱，从前交给太子的那些策论全都不顶用。
他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下，接过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的？
陆嫣然垂下眼, 继续禀报调查所得：“前任灵官的头骨被压在镇恶塔之下, 如今怨气缠身。供给仙魔两界的怨气，十之一二便由此而出。”
次觉了然。
三人来到凡尘界边境的阳卡郡外。此地崇山峻岭，镇恶塔便立于山阴怨聚之地。若在此处埋骨镇压，被镇之人怕是永世不得超生。
看出了这阵法的阴毒, 次觉的表情却依旧淡淡的。他在陆嫣然的带领下来到山阴之处，那里立着一座白骨塔, 想必便是陆嫣然所说的镇恶塔。
“这些白骨, 是死囚, 或是自愿镇守的壮士。”陆嫣然解释道。
人皇之死, 天下自有恨意, 深沉者甘愿以身镇压。次觉却浑然不在意这些, 他飞身落于塔顶, 自上向下望, 而后在储物袋中翻找起来。
次觉储物袋里的东西千奇百怪, 兆丰年给的、魇兽给的、魔尊给的法器，灵丹妙药应有尽有。次觉挑挑拣拣，终于取出一片荷叶法器。
青荷叶片旋转着落入白骨塔中，片刻后，裹着一块头骨浮现在次觉面前。荷叶的边缘开始卷曲焦糊，怨气一层一层从里向外渗透，叫人毛骨悚然。
“此法器能化解怨气，不过还需等待，暂时无法问话。”次觉观察着头骨上怨气消散的程度，做出判断，“至少需要两日。”
将头骨收入储物袋，次觉离开了山阴之地，聘世和陆嫣然紧随其后。
“阳卡郡的天灾，是山洪。”次觉说。
他飞于郡县上空，观测出连绵山势险要，一旦山洪爆发，山脚下的镇子怕是会被直接吞没。
次觉缓缓闭目，自掌心托生出莲华线条，这是名师曾教给他的护佑大阵，只是此阵需要消耗大量灵力。
掌心微微合拢，莲华线条便向天空飞去，没入云端，继而又以极快的速度落下，将连绵的山峰尽数包裹。
山下的百姓若有所感，纷纷抬头，只见白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便听得仙人清冷的声音传来：
“此阵可护尔等三月。”
至少三个月，他们不会再经历天灾。
百姓们先是恍惚了一瞬，很快便猜出了仙人的身份，当即狂喜。
次觉看也未看，继续以灵力加持着护佑大阵。为免浪费，他特意在阵中设了触发式回路，只有天灾降临时，阵法才会启动。
但即便如此，散尽一城灵力，他也只能护得住这一郡。而整个凡尘界疆域之大，足足有七十二郡。
“老师，您怎么可能护得完？”聘世轻声说。
陆嫣然也一脸担忧。她此时不过筑基巅峰，已是仙门弟子中的佼佼者，却连一个郡的百姓也护不了。
天道的修为压制不仅在封锁修真界，同时也杜绝了其他空间送来的援助。
次觉眼眸一沉，原地打坐恢复灵力。却没想到大片大片的愿力忽然向他涌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望，山下已是灯火通明。
入夜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凡尘界，此刻竟热热闹闹。身穿破烂衣裳的百姓们眼中燃起了希望，他们跪在国师庙前祈祷，虔诚的愿力源源不断地传导给次觉。
禁锢之地，知晓国师再临，那笼罩多年的死气被一扫而空。
“是国师大人！真的是国师大人在护佑我等！”
“国师大人终究是来了！国师大人身子可有恙？”
“国师大人真的回来了吗！”
不可置信的欢呼、虔诚的祈愿，夹杂着浓烈的愿力涌入次觉耳中。如此直观地面对这些，次觉怔愣了一瞬，他终于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百姓眼中的真神，也再次相信了信仰的力量。
这时，沙棠木令牌小声开口：“老师，这些愿力的流向似乎不太对。大部分都往您身上走了，我这边只接收得到十之一二。”
若是从前，这些愿力大部分会涌向沙棠木。次觉似乎想到了什么，向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无妨，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次觉原本散尽的灵力，此刻全数由愿力补足。丹田内力量充盈，次觉感觉自己还能再护好几个郡。
这时聘世收到传音，更加印证了次觉的猜测：“皇帝向天下昭告了国师大人的名讳，所有国师庙都刻上了老师的名字。”
有了名字，愿力便有了归属，于是尽数涌入次觉体内。愿力深厚，连带着次觉的修为也涨了不少，他却并不欢喜。
“时候不早了，去下个地点。先巩固京城周边的郡县，那里人多。”
话落，他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此地。
此后两日，次觉奔波于整个凡尘界，不眠不休，不分昼夜地透支着自己的身体。修为在涨，愿力在不断涌入，可他的丹田却从未充盈过，因为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必须设下阵法。
这两日，次觉也见到了凡尘界大片的疮痍。不计其数的亡灵在其间游荡，有些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在期盼着希望降临。
次觉的表情越来越难看。直至来到最后一处地点，他已经很久没有开过口了。
【即便是埃及时代，也没有如此惨烈。凡尘界究竟是犯了什么罪，凭什么非要人皇来镇压？】次觉问系统。
实则他已经不知道该问谁了。系统也知道他只是发泄，没有回答，只是默默陪着他。
聘世与次觉一路奔走，目睹一切。他没有像次觉那样激动，因为他和陆嫣然早已知道凡尘界如今的惨状。更何况，聘世从有意识起便生活在凡尘界，此处是他生长的地方。亲眼看着它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只会更加令他崩溃。
“老师，我年少时在妖界流亡六百余年，未曾开智。直至来到凡尘界，才如新生幼儿一般，真正看到了尘世。”
“凡尘界之人皆爱护我，而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此处衰败。”
“既已见过繁华，又何忍此处荒凉至此？”
聘世的恨意才是最深的。他的眼眶始终是红的。
陆嫣然也垂下眼眸。修者本该无情无欲，可她不一样，从一开始，她便能共情。而原本的次觉在凡尘界待了十余年，早已与此地有了牵绊，难以割舍。
次觉面色苍白：“总有办法的。”
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打算从人皇之死下手。下一刻，次觉闪身至皇宫之外。
凡尘界的皇宫乃是紫气聚集之地，即便是元婴期的修士也不能擅入，需得皇帝允准方可进入。不过次觉没有这个顾虑，人皇为他留了禁制，他无需通传，直接穿过了宫门。
聘世和陆嫣然被拦在外面，连忙去叫守卫开门，却还是迟了一刻钟。二人赶到灵阁，一路向上，直奔最高处，那是人皇的埋骨之地，也是凶手执念最深之处，已被封存了十余年。
两人抵达顶层时，看到次觉正凭栏远眺。他手里捏着聚灵诀，面色苍白，无数愿力从他体内倾泻而出，自足下蜿蜒至四方，以整个帝都为中心，辅助着愿力的扩散。
聘世惊叫：“老师，你在做什么？快停下！”
二人一脸惊恐，已经猜到了次觉要做什么。他们连忙冲至次觉身后，却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个冲撞导致次觉灵气紊乱，那才是真正害了他。
愿力依旧如洪水般向外溢散，其中还夹杂着次觉少得可怜的灵力。白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在灵阁顶端几乎照亮了半个夜空。
次觉位于光芒最中心，或者说，光芒便是以他为中心向外发散的。他脸上噙着温柔的笑：
“总需要有人出面承担。我是你的老师，是这凡尘界的国师，自然由我来。”
次觉的目光扫过灵阁顶楼的陈设。已经过了十余年，此刻他才有实感，看来自己对时间的观念，已经越来越淡薄了。
是不是说明，他已经快要彻底融入修真界了？
不。只要他还是次觉，他就绝不会被困在这里。
次觉的脸色已白如金纸。这两日来的庇护几乎散尽了他所有的灵力与愿力，而这一次需要的更多。他如今不过是元婴中期的修为，远远不到护佑整个凡尘界的地步，即便加上愿力，也只是勉强维持。
“都三个月了，自然要给整个凡尘界三个月。”次觉低声说，“和那么多条人命相比，付出点代价又怎样呢？”
聘世的眼泪落了下来。陆嫣然率先反应过来，要为次觉护法。只是二人始终站得很远，不敢用自己的灵力去干扰次觉的灵力运转，生怕引发反噬。
“老师����次觉哥哥����你一定会没事的。”
光芒悄无声息地没入凡尘界的大地。次觉身上的光芒也渐渐消散，他没了力气，人却依旧挺立在原地，不肯倒下。
“物是人非。”次觉再次回头，望着京城内的所有建筑与街巷，“分明我离开京城前，整座城池从无宵禁，入夜甚至比白日更热闹。”
次觉心中酸涩无比，依旧无法接受原本繁华的城市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方才他刚踏上灵阁时，整座城池安静得如同死去，只偶尔有灯火闪烁，又很快熄灭。
而现在，自从他向四方散播白金色的灵气光芒，照亮了半个夜空，那光也像火星似的，点燃了许多户人家的灯火。百姓们纷纷出门查看，竟也热闹了几分。
“你们的人皇会归来的，一切也会恢复的。”次觉轻声说。
随即，他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系统，问你个数学题，如果一边放水一边蓄水，池子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次觉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在脑海中与系统交谈。
系统心软，认真回答：【如果是人工泳池的话不会怎样，最多浪费一点水。但如果是自然界的池塘，可能会被扩充容量。】
次觉的眼神闪烁了几分。系统到底是给了他一份人文关怀。他又笑着回道：【听起来可太好了。我可不是人工泳池，我是人啊。】
随即，次觉向地面倒去。聘世连忙将他扶住，两人跌坐在地。同一时刻，一道巨大的光罩护住了整座京城，又逐渐隐去了痕迹。夜空与往常无二，但那种安心感却蔓延到了每一个百姓心中。
次觉也舒了口气，劝着两位小朋友：“不用担心，有愿力护着，我会很快恢复的。”
聘世也知道，但他就是忍不住想哭。国师大人为了凡尘界，真是受尽了折磨。次觉又劝了几句，他才止住了哭声。
陆嫣然则一直在尝试给次觉输送灵力，但二人终究不是同一本源，陆嫣然是水木双灵根，次觉却只是个伪灵根。若强行向高修为者输送灵力，怕是会引起反噬。
眼见着陆嫣然越来越失落，次觉直接取出了起死回生棺。
“往这里输灵力吧，别浪费。”
起死回生棺如今已有半个手臂大小，通体鎏金，可根据主人的意念随意变换大小。此刻里面装的是前任灵官的头骨，头骨旁边则是一堆青荷法器的灰烬。
看来法器已经燃尽了，好在头骨上的怨气也被去除了大半。
“国师的意思是？”陆嫣然侧头。
“前任灵官杀死人皇一事有猫腻，我要亲自招魂审问。”
这起死回生棺便是一件重要的道具。不愧是魇兽一族，许多奇奇怪怪的法器都有，算是帮了自己一把。次觉打算回去给他们些好脸色。
陆嫣然会意，连忙运起灵力输入棺中。棺材发出一道金光。聘世见状接下了守护结界的重担，甚至设了一道禁制，防止前任灵官的魂魄溜走。
片刻后，残魂浮动在棺材上方，隐隐有被驱散的架势。次觉连忙以威压将残魂聚拢压下，免得它再次消散。
白光笼罩间，残魂里隐隐约约浮现出前任灵官的轮廓。次觉似乎也听到了百姓的咒骂之声。
招魂仪式很盛大。京城中的百姓最终还是察觉出灵阁上正在发生大事，抬头一看，只见前任灵官那令人憎恶的魂魄已聚拢了大半，于是纷纷怒骂：
“我这是看错了吗？好像看到那该死的贼人了！贼人不是被镇压在塔下永世不得超生吗？”
“该死！该死！我要他魂飞魄散，万劫不复！这个畜生！”
“国师大人回来了！不能让这畜生再害了国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