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听说
“赵氏告诉我她会把那笔嫁妆都留给小爱,所以我也不许任何人动我女儿那笔钱,”马氏继续说,“因为赵氏这个女人真的蠢透了,处处都是破绽,我找她要什么她就会给我什么,如果我不替她想着点,她迟早就会把那些钱都给了孙旬。”
她翻了个白眼,“就像那天一样。”
“但是你真的很喜欢她的吧,”林与闻问,“不然你也不会愿意把孙小爱交给她一直抚养,甚至连你不知道的孙小爱的未来也托付给她,对吗?”
马氏冷笑,“我只是利用了她的愚蠢而已。”
林与闻也不想戳穿她的逞强,他只想问,“其实你只要做了那些,然后把这些账本交给都察院就好,你刚才说你知道都察院在查孙旬了不是吗?”
马氏笑颜如花,“我可是一等一的坏女人,等着官府来对他绳之以法,哪有我自己处刑来得爽快,而且我早就想试试这样的手法会不会被刑部发现了。”
“你,还有什么想交代的吗?”
“嗯,”马氏想了想,“大人,这家里没有任何一个好东西,所有人都知道孙旬的事情,就算不知道的,我也让他们知道了,按律,他们都得按知情不报问罪。”
“你是说你还把孙旬贪污的事情告诉给了张氏?”
“没错,省得她总惦记我女儿,我当然得告诉她孙旬有的是手段搞钱,只是不愿意给他们孤儿寡母而已,所以她立刻就暴怒着去找孙旬讨说法了。”马氏耸了下肩膀,“这后宅这点事只要你用点心思,没有搅和不黄的。”
林与闻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
不只后宅,马氏甚至保了孙家二十年的富贵,没有当年那个户部郎官的自白,可能都察院根本查不到他们身上呢。
他站起身,“你还想给赵氏和孙小爱留些什么话吗?”
“没有。”马氏洒脱道,“我想说什么,她一定都知道。”
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女儿,她会好好照顾她的。
程悦站在马氏身边等着她画押,看到她这样子心中惋惜不已,却又说不了什么。
“就这些吗?”马氏问了一句。
她的大半人生写出来竟然就这么几张纸?
“嗯。”程悦点头,转身对林与闻点了下头,意思是这边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马氏吸了一口气,对着林与闻一笑,“那便这样,多谢大人还有这位姑娘,让我最后也能走得漂漂亮亮。”
她一低头,把一颗药丸吞进了嘴里。
林与闻一惊,“程姑娘,救她!”
程悦转身刚想扣住马氏的下颌,手却停下来,她怔怔地看着马氏,头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作为大夫,她需要救人,但救人不就是为了终结一个人的痛苦吗?
“你救不了我,”马氏笑得很美,直到最后也像一个聪明的坏女人,“我算好计量的。”
第144章 后宅小事(十二)
“林大人。”孙小爱经过这些事情,人成熟了不少,“我和娘亲过两天就要离开京城,回她的老家去了。”
孙家的事情差不多完结了,她来向林与闻辞行
“啊啊,”林与闻坐在桌案后面仰起头,“李小姐同我说了的,但是我这些天太忙了,所以没来得及……”
“大人不必替我们担心,”孙小爱道,“舅舅给我们安排得很周到,他说等我们回去会有单独的宅院,但娘亲更想在寺庙周边买个宅子,方便礼佛。”
“买宅子?”
孙小爱尴尬了一下,“啊,这个……”
林与闻眼睛一翻,“马小娘说过,她会替你们守住那份嫁妆,所以?”
“嗯,”孙小爱觉得林与闻能查到那么多事情,自己就是瞒着他也没有用,“她这些年早把那笔嫁妆以各种名目从家里腾挪出去了,分在好几个钱庄里,全用的是一个化名。”
也就是不管怎么算,这笔钱都不会跟孙家沾上边。
“我从孙家的族谱中被分列出来,便有个姓王的女讼师来找我,把这些钱交给了我和娘亲,而本来娘亲的那笔嫁妆,好像就只剩了二百两。”孙小爱和林与闻一样震惊,“我真不知道她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林与闻笑了一下,“你想想她那间书房里都是术数之类的书籍,她想做到这些应该是很轻松的。”
“大人,我还有件事想求您。”
“嗯?”
“所有事情结束之后,我能把她的尸身带走吗?”
林与闻想了想,他觉得孙家应该也是不会要马氏入祖坟了,便点点头,“你打算在哪里安葬她?”
“带她也回娘亲的老家,她一定想跟我们在一起。”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
是啊,她每天都要去赵氏的房里请安,发一些乱七八糟的脾气,再招惹一下那个总是朝她噘着嘴的小女孩。
她一定是喜欢跟她们在一起的。
有的人即使是个坏人也一样好命,失去了父母,也能得到另外的无底线包容着她的家人。
……
查抄孙家那天,来了不少人。
严玉主事,站在门口瞪着他那漂亮的两个眼珠子,恨不得把孙家人一个个都活剐了。
这都是圣上的钱!御马监的钱!他的钱!
钱令这边跟林与闻对账本,“你不是说赵氏的嫁妆很丰厚吗,但我好像没看到这笔钱啊。”
林与闻指指账面上,“这不是有两百多两吗?”
“这么点钱值得孙旬惦记二十年?”
林与闻叹气,“诶呀,那怎么说也是人家赵氏的嫁妆,我们查抄这些本来就不占情理,凑活凑活得了。”
钱令上下一打量林与闻的神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忘了钱令也是三司的了,而且他比自己厉害,自己擅长审罪犯,钱令擅长审官员啊呜呜。
“马氏死前最后见的人也是你,她是不是同你说什么了?”
林与闻越紧张越不敢直视钱令,甚至手臂也毫无自觉地抱在了胸前,一副回避的架势。
钱令笑了一声,“算了。”
幸好林与闻从不走坏心思,不然就他这样,什么都瞒不住啊。
“什么算了?”严玉来问。
钱令瘪了下嘴,退后一步,他不愿意和司礼监走得太近,“没什么。”
严玉不生气,也不太敢生气,他可是亲眼见过钱令把受贿的前任内阁重臣活生生骂到咽气的场景。
本来他走过来也不是想和钱令说话,他眨着眼睛就去握林与闻的手了,“林大人,要不是你明察秋毫,我们御马监还不知道要被这样克扣多久。”
林与闻抿着嘴唇,有些不好意思,“不会不会。”
当然不会,这里被克扣的不知道你又从哪里补回来了,反正没见到哪头御马监的马匹被饿死了。
钱令把手揣在袖子里,一边在心里说小话一边看林与闻红着耳朵同严玉周旋。
这严玉真是掩饰都不掩饰,抓住了林与闻不会拒绝人的软肋就一个劲往林与闻身上靠。
话说这男人和男人,钱令扬着脑袋,心思都不知道飞到哪里了,得问问子林去。
“严公公,”袁宇低沉的声音自几个人身后响起,“已经都清点完了,账目您还过目下吗?”
严玉的白眼翻得极其标准,好不容易有个出宫跟林与闻亲近的机会,梁指挥使怎么偏偏派袁宇跟着。
“玉公公,”林与闻赶紧,“去看看吧,孙家有不少好东西,可别落下,”他补充道,“那可都是克扣御马监的啊。”
严玉顿时斗志都起来了,从古至今只有宦官占别人便宜的事情,这回内府竟被别人占了便宜,还是二十多年!
这口气不出不行。
袁宇晃着脑袋,“林与闻,你就不能离他远点吗,他到底有多好看至于你这样?”
“诶呀,”林与闻为难,“玉公公也不是光好看。”
“啧。”袁宇瞪起眼,“你就喜欢这种柔柔弱弱什么都靠你的,但是严玉他用得着你什么啊,他杀的人比你抓的罪犯都多,”袁宇越说越生气,“你最该抓起来的人我看就是他。”
林与闻脸皱巴巴的,不想回答,“诶呀,快干活吧好不好?”
……
那一年的琼林宴上。
酒过三巡,圣上已经离席,官员和新晋的进士老爷们已经醉得不成人样,钱令甚至直接躺在了地上。
林与闻缩着脖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动都不敢动。
他出身低,名次也不显眼,至今唯一的战绩是在殿试上被圣上问得一个字都没回答上来。
琼林宴上一榜的那几个最为抢手,钱令别提,已经被喝得不省人事,苑景那边早躲到专门为进士们准备的用来休息的房间去了,李承毓莫名奇妙地跟着什么人走了。
至于齐学兄和二哥更是因为大理寺的公差都不在京城。
现下林与闻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只有比他高两名的沈宏博刚刚送了他两个白眼,然后哼了一声就离开了。
真讨厌啊这个人,一天天到底在高傲什么。
林与闻刚满二十,这还是第一次离了家乡。
科考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学习,根本没想过考上了要做什么,从前那些入阁拜相之类的理想现在看看都是泡影,他连跟这些高官们主动搭话的勇气都没有。
袁季卿啊袁季卿,你到底在哪啊。
袁宇是武状元,又是袁家人,被那些权贵拉来拉去地敬酒,都不知道拉到哪去了。
但他说好的会和自己待在一起的。
林与闻气得难受,一抬头就看见一张白玉般的脸正惊讶地看着自己,“啊……”
他被美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睛不眨地盯着对方。
“对不住,进士老爷,”彼时只有十五岁的严玉扑在林与闻身上,慌张不已地想去擦林与闻腿上的酒渍。
“没,没关系。”林与闻连忙扶起他,“不是你的错,小公公,不是你的错。”
“怎么回事?”身后有那种夹着嗓子的刺耳声音朝他们俩走过来。
主管太监一看他俩这个样子,上来就狠狠地扯开严玉,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一点规矩都没有,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