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的小衙门 第77章

作者:乔听说 标签: 悬疑推理 朝堂 日常 团宠 单元文 群像 无C P向

“诶呀,作为一个典史,你这个记忆实在太差了,”林与闻笑,“你当时说郝氏指印俱全,是自愿,所以断的她就是贱卖给姚同海为奴了,世代为娼籍,后来当时的县令在文书上下了印。”

“……”任典史这边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深深呼吸一下,再猛地回头,发现翰林院那群进士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进来了,他们都站在林与闻身后,青白的脸色厉鬼一般。

这些人两日之内翻遍了二十年内刑房里的所有卷宗,他们是举国之力挑选出来的人才,他们足够聪明,也因为初入朝堂而足够正直。

“这是三年前哪天的事来着?”林与闻向后问了一声。

“回林大人,戊戌月辛丑日郝氏报案,已酉月壬辰日县衙结案,结案文书是已酉月甲戌日归档的。”

林与闻的身后有人回答,任栩却看不出来说话的人是谁。

这些年轻人阴森森地看着自己,每个人的表情里都是鄙夷。

他们知道自己都做过什么。

他们知道每一桩,每一件,他们说的出来每一个年、月、日甚至是时辰,他们什么都知道。

姚同海一边咳嗽一边笑,“他肯定是查清了一切才会在大街上就开始打我的,”他看向任栩,“你就招了吧。”

任栩跪下来,本来就不年轻的脸好像更苍老了些,“林大人,我冤枉啊。”

对嘛,这句话才适合开启一场审讯。

林与闻看向周县令,周县令的表情有点不自然,“这样吧,周县令,我们分工,你把姚同海的事情审清楚,毕竟明天就是圣上许我的最后一天了,天亮之后他必须要知道一切的。”

周县令有些尴尬,“林大人,我,我刚当了两个月的县令,我的能力怕是……”

“没关系,”毕竟苑景早把他的事情都查明白了,周县令只要把每件事对上号就够了,其余的事他也不会交代的。

但林与闻也没多讲,拍了下椅子,“走,换个地方。”

黑子赶忙帮林与闻搬椅子,但寸步难行,气得林与闻扒拉林晚阳,“你们让让啊,这么多人堵在一起。”

这些进士都委屈巴巴地一个一个往后退。

“诶呀,排好队,”林与闻指挥他们,“咱们去典史那个屋子吧,那里清净。”

也不知道苑景是怎么教他们的,怎么都这样迟钝。

第83章 下江南(十一)

刑不上大夫。

林与闻甚至让黑子给任典史摆了把凳子。

“本官想问的只是一个案子,”林与闻认真地看着他,“虐杀孙姓小童一案。”

“案卷卷宗在哪里?”林与闻问。

任典史默默地咽了下口水,没有回答。

林与闻叹气,“你当了二十多年的典史了,官司出入人罪你知道怎么判的对吧,”他发现任典史的案上还摆着律例,便拿过来,翻了翻,“反坐,如果把应判杖一百之罪判成杖三十之罪,则需反坐七十杖。”

“现下,你把死刑判成无罪,你要反坐多少呢?”

任典史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你是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官的,还是姚同海他给的太多了,但你自己守身不正就算了,何必挤兑一个真心要讨得公平的吏员呢。”

“你身为官吏,收受贿赂,为本地豪强行方便;你身为上官,不庇护手下人,使他们暴露于风雨之外;你身为前辈,排挤后辈,没有一点容人之量;你身为士人,为金钱所蚀,把所学孔孟之道都抛在身后。”

“反而现在身为帮凶,倒是有从一而终的决心了?”

林与闻冷笑一声,冷下脸来,“不要再这样惺惺作态了,你知道你就是个死,早死晚死的区别,趁现在我还愿意听你说话,赶紧把卷宗在哪里告诉我。”

他最后几个字咬的特别重,恨不得咬的是任栩的皮肉。

任典史低下头,好一会儿,“在书架的那个盒子里。”

林晚阳立刻去取来给林与闻。

林与闻翻了翻,很快就又把卷宗合上。

后面的进士们都瞪大了眼,林大人是有多熟悉这些卷宗的体例,怎么就这么几下就看完了。

“中间缺的仵作文书是被你拿走了对吧?”

“是。”任典史并不想再隐瞒什么。

“因为那份文书只要换任何一个刑狱官来看,都是故意杀人,而并非意外,”林与闻像是在问话,也像是在陈述,“姚同海先是把小童打成重伤,又以火烧折磨取乐,手段极其残忍。”

“这里的证词证言也非常确凿,有店家看到他喝醉酒,有手下证实他拿了凶器,更有路人见证了他对小童施暴。”

“但你最后的断案文书怎么说呢,”林与闻又翻开那份卷宗,“小童疑似跌倒,摔伤四肢,扑向火盆,意外致死。”

林与闻的语速极快,但吐字清晰,卷宗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刚刚片刻之间烙进了他的脑子里。

“所有的杀伤罪都应通报刑部,无论是故杀、斗杀还是过失,最后的判决都得由三司来决定,但是意外不需要,”林与闻的语气趋而平静,他甚至有点麻木了,“你身为县一级的刑狱官,你想把这个案子推开再简单不过,但偏偏你要从你这里就把这个孩子的枉死做实。”

“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

任典史依旧沉默,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个小童没有父母吗,苦主不会找过来,也不会有人为了他越级上告?”林与闻觉得这个理由实在荒唐,“但县官之所以被称之为父母官,就是因为你要做他们的父母啊,你就是他的苦主啊,你就是该为他伸冤抱屈的那个人啊。”

“还是说因为他只是个小孩子,来人世不久,没什么活头,所以死也就死了?”林与闻真的在试图理解任典史,“但路边一只小猫小狗,你也看不得他受这种折磨吧,五岁,他甚至可以说一些简单的话来讨钱,做一些滑稽的动作来逗人笑了。”

“你看到他冰冷的尸体的时候,你会想到他曾求救过,他曾挣扎过,他曾呼吸过吗?”

林与闻苦笑,“还是说,你这个典史当得太久了,草菅人命这样的事情都不能让你那一颗良心再颤动一下了?”

任典史掩面,虚伪的眼泪流了一脸。

“大人,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我……”

林与闻一抬手,打断他,其实他不在意这个人一开始是什么样的,他只想问清楚,“我问你,你利用吏员之便,篡改此案口供,枉法裁判,你认是不认?”

任典史探口气,扶着双腿缓缓跪下来,点头,“我认。”

“你阻挠刘柯查明真相,暗示姚同海诬告他猥亵,到他家里寻衅滋事,辱他名誉,毁他精神,逼他走投无路选择自杀,你认是不认?”

“我认。”

“你在刑部上官查案时故意给出使人迷惑的线索,企图混淆视听,掩盖证据,帮助主犯摆脱罪责,你认是不认?”

任栩整个人扑在地上,沉重道,“我认!”

这大概是林与闻做的最快速又最痛苦的一次审讯。

他讯问的是他曾最尊敬的一个官职,县衙里的典史。

刑部所有的卷宗,打开第一张纸都有各县的典史的名字,他们往往是第一个接触案子的人,他们的态度很大程度会影响后面的判决,因此林与闻一直都会有个顽固的印象,就是这些典史虽然不一定正直,但一定周全。

林与闻当然知道不是所有判决的结果都那么大快人心,都那么公平公正,但做出这些判决的每一步都必须符合律法,这也是为什么齐雪静复审时总是要找刑部茬的原因,任何一点错漏的流程背后可能都有一条无辜的人命,无论是受害者,还是被冤枉的人。

任栩却偏偏要在这已经固定好的一套流程上耍小聪明。

藏文书。

林与闻都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到底有多愚蠢了,那是一条人命,尽管只有五岁,尽管没有父母,那也是藏不住的啊。

就算没有刘柯,也会有另一个人,读过圣贤之言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就放过如此显眼的不公呢。

就像自己身后这些眼睛都瞪红了的年轻人。

林与闻向后打了个手势,教学结束,“蔡思学,”他喊苑景的学生,“你年龄最大,你坐在这,后面的就由你们来审,我困了。”

众人朝林与闻行礼。

他走出这间典史的房间,听到背后一句又一句铿锵有力的质问。

“姚同海于两年前的那件奸污妇女案,是你威胁苦主改口供致使她自杀吗!”

“食易酒庄老板夜晚被人群殴至死,你究竟知不知道是姚同海的手下指使的?”

“强占耕地之事你知道多少!”

……

林与闻走到岸边的时候天都快要亮了,但是船头还是亮着等待着他的那盏灯。

“你可回来了,”袁宇走到他身边,“怎么不让周县令给你叫一顶轿子啊。”

“本来是想的,”林与闻叹气,“但是我路过大牢的时候听到他在那嗷嗷地骂姚同海,我一想就别打扰了,我估计他也是憋疯了。”

“你是说,”袁宇眨眼睛,“他一直知道?”

“不然呢,一个能想到让百姓到岸边迎圣引起圣上注意的官员,会是个把衙门全权交由本地吏员手里的庸才吗?”

“我想啊,春雪说的那个也找她们了解过情况的外地人就是他,但是他一直没有动静,所以才会让春雪觉得告倒姚同海是没希望的。”林与闻累得都睁不开眼,“不过也真是天降机遇,如果姚同海真的手眼通天,那就告到天子跟前试试吧。”

他闭着眼笑了一下,语气甚至有些调皮,“我想他一定是这么想的。”

“那他知道刘柯会在御前自杀吗?”袁宇问。

林与闻摇摇头,“我想他不知道,但是估计也是因为刘柯,他大概更坚定要弄倒姚同海的决心了吧,”他突然不高兴起来,“不过他自己闹出来的事,他还敢试探我。”

袁宇更不解了。

“你想啊,他明明就可以直接告诉我刘柯的冤情,他却任着任栩给我那个破地图来误导我,好给姚同海那群人争取时间破坏刘家的现场,”林与闻咬牙切齿,“这不就是要看我会不会发现姚同海那些人的手段吗,如果我发现了那就说明我是真心想查这个案子,他再窝窝囊囊地帮我,虽然也没帮上什么。”

“你会不会把人想得太复杂了。”

“一定就是这样。”林与闻耷拉着眼睛,他都有点站不稳了,只能抓着袁宇的手进船舱。

“赶紧睡觉吧,不是你说的吗,人一到晚上就爱多想。”袁宇一把给他推床上,转身准备给他倒杯茶,“对了,苑景要我告诉你,明天啊。”

“呼噜噜噜����”

“……”袁宇端着茶杯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无奈地笑了笑。

你也不知道到底说林与闻是心思重还是没心没肺,不管多么复杂的案子一查完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下了。

袁宇坐在他床边,把林与闻的靴子脱下来,又掀开被子给他盖上,想到小时候他爹竟然觉得资助林与闻是给自己找了个书童,这分明是给他找了个祖宗嘛。

一想到这,袁宇就觉得当年小小一个的林与闻现在竟然长得这么大,心里都是感慨。

不仅他自己长大了,他的那些后辈也要追随他的足迹都去做个好官了,真不容易啊林与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