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忘机 第38章

作者:则慕 标签: 原创 无cp 架空历史 悬疑 男主 无C P向

白明染道:“所以,一开始邓馨儿以为自己没去,是因为她忘记了。但你说看到了她后,她意识到昨夜许是去地宫的日子,只因自己忘记,险些露出破绽,这才大惊失色。”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白明染道:“如果你细心观察便会发现,乐部弟子大多出身极其贫寒,他们想要的是留在京城好好活着,而身为乐部学子,除了个别人可以留在书院当讲师,或入官家乐坊,大多数人本身就希望能被权贵看上,从此……飞上枝头。”

江岁听着,觉得荒谬,一时却竟没有任何理由去反驳。

白明染顿了一下,说:“甚至,就连进入官家乐坊后,最好的出路,也是能被某位达官贵人看上。而若能在地下鹤宫被看上,便省去中间的麻烦。”

江岁道:“省却麻烦……”

“他们甚至会感到安心。一旦那些贵人决定要收下某个人,那人便可顺利结业,再制造一场所谓的高山流水觅知音,让他们成为被收入府中的清客。”白明染轻声道。

江岁耳中嗡嗡的,尤其是那句“高山流水觅知音”简直是讽刺至极。

原来那么多乐部的美好传闻,背后竟只是些如此肮脏,如此直接的皮肉交易。

“既是如此……”江岁勉强开口,“为何还要用洛鹤香?”

白明染叹息道:“那仅仅是为了保护那些贵人们。他们不希望这群下贱的奴仆看清自己的长相,只有这样,才足够安全。”

“这太恶心了……”江岁声音颤抖,“丧尽天良,有悖人伦!乐部学子难道人人甘心自己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成为一个玩物吗?!”

白明染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突道:“那你要那些人怎么办?乐部学子以女子居多,本就没有走仕途的可能,剩下的虽是男子,对于考学却也实在没有天分,更没有习武的能力。难道他们就合该一辈子了无出路吗?”

江岁张了张嘴,直觉白明染这是诡辩,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磕巴了片刻,突意识到什么,认真道:“若真有这么冠冕堂皇,为什么这些不能公开说?或许你会说,是因为贵人们不肯,是因为书院要名声……可,我很确定,至少最初,那些乐部学子们,并不是抱着要当玩物的心态来白鹤书院的!”

白明染一怔。

江岁越说,思路便越清晰:“他们最开始,一定和其他学部的学子一样,认为白鹤书院是一个无暇圣地,以为自己只要勤学苦练,就能靠着一技之长谋求生路……可来了之后,他们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居然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试问此时此刻,他们要如何拒绝?!从一开始,就没人给他们选择!”

白明染思索片刻,道:“可我听闻,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所以,这还是自己选的。”

“那当然!”江岁道,“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牛马天生就有四只脚,这就叫天然;用络套住马头,给牛鼻穿上绳索,这就叫人为。出自《庄子��秋水》)庄子此言,本是为了讽刺人奴役牛马,干涉天然,可放在乐部学子身上,何尝不是一回事?!”

白明染张了张嘴,却显然无法反驳。

“人本就是需要管教,需要引导的,乐部何曾教导他们礼义廉耻?反而让他们觉得,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的舞乐却无法换来富贵是多么不值得……试问这样的诱惑之下,能坚守本心的又有几人?鼻环穿在牛鼻子上,它焉能不犁地?!”江岁激动地说,“他们在书院里被教化得认为被贵人选中才是唯一的生路,是至高无上的光荣,自然只会走这条路!他们固然有不对,可真正错的,是书院!”

白明染轻轻道:“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

(不要人为去破天然,不要因故毁灭性命,不要因贪心损害名声。出自《庄子��秋水》,为“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的后一句)

说到此处,江岁突然恍然大悟:“如此说来,洛鹤香也并不只是为了保护达官显贵,而是……而是书院也知这是诱导的结果,那些学子很多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面临什么,要付出什么代价。所以,洛鹤香可以让他们对此间苦楚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在地下鹤宫到底有多么卑贱,犹如一个物品……直至最终进入那些贵人庭院,他们才会知道,所谓的飞上枝头,不过是从此身陷囹圄吧?”

白明染抿了抿唇,道:“为何你便认为,进入贵人府中,便一定下场凄惨?”

“这何须我觉得?”江岁只觉可笑,“以色侍人,色衰则爱驰,这道理谁人不知?何况那些会愿意去鹤宫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端方之人……将自己一生交托给一个沉湎情欲,无品无德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若那群学子本就是这般的人,便也罢了,可他们本身并非那样的人啊!”

江岁回忆了一下白鹤书院乐部入学的条件,极其严苛,筛选也同样是一轮一轮,不由得又道:“若他们真是那般耽于享乐,只想以色侍人的,最开始也不必费劲心力进入书院……他们以为这是生路,最终却还是被推上了这条绝路,这不是书院的错是什么?!”

白明染垂眸,没有说话。

就在江岁以为她会拂袖离开时,白明染却抬眼,叹息一般道:“其实,我也一直这样认为。”

江岁一怔:“什么?可你昨日……”

“我是说过,我们无法阻止,但这不代表我有一刻认为地下鹤宫的存在是对的。”白明染淡淡地说,“这里看似高雅,实则一切都让人恶心,就连我,也早已麻木了。但是江公子,你不同,你还相信公平,相信正义,愿意为朋友冒险,为真相拼搏,为不平之事愤怒……可尽管如此,你也和我一样,无能为力。我们改变不了任何事……”

她说着,摇了摇头。

江岁看着白明染脸上淡淡的悲伤,突然明白了。

为何她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对一切都毫无波澜。

又为何能在昨夜出事后,那般冷静。

并非无情冷漠,是不得不麻木。

一个人要怎么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保持长年累月的愤怒呢?长久的、无能的愤怒,只会造就太过悲切的痛苦。

江岁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白明染似乎也无法提供更多实质性的帮助。他对着白明染郑重地拱了拱手:“白姑娘,无论如何……多谢你告知我这些。”

白明染道:“你打算怎么做?”

江岁道:“找出凶手。”

“我正是想问你这个。”白明染道,“方才,侯爷夫人要你三日找出凶手,你为何应下?你打算让谁来当这个凶手?”

江岁摇头:“凶手既然是我,便不能累及无辜,所以我想找到杀越娘的凶手。”

白明染蹙眉:“可杀越娘的凶手岂非更加没有眉目?”

江岁道:“事到如今,我便不瞒你了。我接近越娘,便是为了追查正宜之死,正宜很可能是越娘所杀,而这次杀害越娘的人,很可能也是为了灭口。”

又顿了一会儿,江岁道:“加上昨夜地下鹤宫之事,我在想,这会不会和书院高层有关。”

白明染微讶,凝视着江岁,道:“你怀疑院教和监院,甚至……我父亲?”

江岁不语。

白明染道:“既是如此,你本不该告诉我。”

“我能听出,你对此事的不喜并非作伪。你也三番四次说过,此事就连山长都无力阻止,可见山长曾试图阻止,只是未果。”江岁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唯一担忧的是,就算抓出这幕后之人,背后牵连也极广,恐怕难以受到惩罚。但至少,我可以把书院中的毒瘤找出来,有定国公和孙侯爷在,即便更后头的人无法被我揪出来,至少书院内部,可以得到肃清。”

白明染看着江岁,了然道:“难怪,方才你被侯爷夫人要求找出凶手,不但不担忧,反而似乎觉得是好事。因为你知道,比起不在意林世子的定国公,孙侯爷和侯爷夫人,一定更加不会放过杀害孙小侯爷的人。”

白明染自然不知林以烛魂魄就在此屋,所以说得也直接。

江岁顿了一下,他的确是这样想的,但刚刚没对林以烛说,就是觉得多少有点伤人。

他有点担心林以烛听到白明染说这话会一时不悦,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比如突然飘出来吓唬白明染。

好在,床帷一动未动,林以烛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江岁只好说:“总之,还有三天,我会尽力。”

白明染道:“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告诉我。不要忘了,我说过,你我之间,已生死与共。”

江岁挠了挠头,突然想到什么,道:“啊,说起来,的确有一事想问你……你可知,什么是鹤粮?”

白明染短暂地愣了一下,说:“是谁告诉你鹤粮的?”

江岁撒谎道:“是我昨夜混入地下宫殿,听他们说的,什么收集鹤粮之类的……”

白明染不语,只静静地看着江岁。

江岁被看得莫名有些心虚,道:“怎么?你也不知道?”

“一知半解。”白明染说,“鹤粮,似乎是指一些非常优秀的学子。”

江岁有些莫名,道:“然后呢?”

白明染说:“然后,他们就消失了。”

江岁悚然一惊。

“知晓地下鹤宫之后,父亲便对我管束严格,不让我知晓更多。”白明染道,“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情。”

江岁这才想起,白圭确实一直对白明染颇为严格,处处约束,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

江岁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白明染轻轻摇头。

也不知是不是江岁的错觉,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江岁的床边停驻了片刻,又突然落在了一旁的桌上。

江岁随着她的视线看去,那里摆放着一个油纸袋,里面露出一角,是江岁祖母做的桂花糖饼,本还有好几张,但眼下被林以烛吃得只剩最后一张了,孤零零地摆在那儿,露出个角来。

江岁疑惑道:“白姑娘?”

白明染轻声道:“这是你家中人为你准备的粮食?只吃这个,会不会吃不饱?”

她竟还关心自己这个……

江岁一时有些尴尬,道:“那是我祖母做的桂花糖饼,胜在可以放许多天也不会坏,有时忙于念书,不愿去书院食堂吃食,便会吃上一些,其实味道并不差的,也很管饱。”

白明染收回视线,道:“嗯,看着挺好吃的。”

啊?

江岁一时迟疑,难道自己应该说,那给你吃?

可这也太冒犯了,好在白明染显然也是客气一句,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等白明染离开后,江岁和林以烛都没有说话,江岁也没动,斋舍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林以烛才掀开了帘子。

江岁道:“方才我们所说的你都听到了……你怎么想?”

林以烛道:“不如说,你怎么想?贺天铭说,你是鹤粮。”

江岁眉头紧锁,道:“我的成绩不是第一便是第二,会被盯上也不奇怪。我只是不明白,鹤粮到底是什么?难不成是去替考?”

他想到了贺天铭那句“就算你把我交给定国公,你也未必能活命”。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中,江岁已明白,贺天铭恐怕早已知晓自己被盯上成为鹤粮……关键的节点,毫无疑问就是贺虹出事那次开始。

难道,是因为自己,贺天铭才被盯上?

然后,他们以贺虹的事情为契机,派越娘过去接洽。

无奈之下,贺天铭只能答应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只是到了最后,他还是不想、不肯对自己的挚友江岁下手。

一想到在某个地方,有某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江岁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林以烛看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或许吧。”

江岁一凛,突然意识到一件很恐怖的事:林以烛根本不是刚知道这些。

无论是他第一次看到“你为鹤粮”还是对地下鹤宫的态度,甚至知道书院上下都不干净时,林以烛都没有半分惊讶。

但,这事儿不能直接问。

毕竟之前他就问过,而当时林以烛只敷衍而过。

于是,江岁故意说:“你有没有听到方才白姑娘所说的洛鹤香?那听着也十分可怖,好在只是一时迷人心智,没有什么损害。”

林以烛果然接了话,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古怪的讥讽:“怎么没有,长此以往,人会疯癫。”

果然。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江岁咬着牙,声音微微发抖,“你知道洛鹤香,也知道地下鹤宫,刚刚我同你说那些事的时候,你也从未惊讶!你明知道鹤粮是什么,也知道我被选作鹤粮,却直到现在也不肯告诉我!”

林以烛也意识到自己居然被江岁套话了,不由得紧闭双唇,眉宇间流露出几分不悦。

江岁越想越心惊:“书院里的这些下作勾当,你一清二楚!初一那夜,你去千鹤窟,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