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则慕
白明染也极为难得地哭出了声音:“祖母,我……我认不出你了,对不起,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我还记得阿爹阿娘还有您把我抱在怀里,同我说话的样子,可是你们的脸,我早就记不清了……我每次想要努力记得,都愈发模糊……”
胡奶奶紧紧地抱住白明染,哭道:“不怪你,怎么能怪你?你那时才那么小……而且,祖母也老了,变得这样老了,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啦……”
江岁怔怔地看着祖母与白明染哭泣着拥在一起,他既感动,又觉得无比荒谬。
白明染……是自己的姐姐?!
他不久前才知道自己有一个姐姐的存在,一个和自己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真实存在过,于五岁那年葬身火海的姐姐。
怎么可能是白明染呢?
但转念一想,却竟又极其合理����当初他便从崔渠那儿知晓白圭与林婉的女儿实际上是崔净月,他那时候还询问崔渠,现在的白明染是谁,崔渠态度还颇有些阴阳怪气,
谁能想到,那竟是余舟的孩子,江岁的姐姐。
江岁不想破坏眼下的气氛,但他的时间并不多了,于是轻声道:“白姑娘,可否请你说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是如何火海逃生的?”
白明染听到江岁的声音,这才慢慢回神,她有些恍惚地看向江岁,半晌,点了点头。
“那一年我才五岁。”白明染的声音很轻,“许多事我已记不得了,只记得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我早早就困了睡下。可到半夜,我做噩梦惊醒,喊了几声照顾我的嬷嬷,可她却在门外睡得打鼾,这很奇怪,她平日一喊就醒……于是我出门想喊她。”
她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显然,她是想到了当初的那一幕。
江岁和胡奶奶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听着。
“刚出房门,我看到有人鬼祟地在府中走动,一直在往地上和墙上泼洒着什么,如今想来那大抵是油吧。那时我不懂,只觉得那味道很呛鼻,很不舒服,便想上前问那人是谁,在干什么。那人可能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他猛地转过身,直接捂住了我的口鼻……”
白明染说到这里,身体忍不住颤抖了起来,似乎又回到了当时窒息的恐惧之中。
江岁和胡奶奶都听得心惊胆战,不敢开口打断。
“我挣扎了几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白明染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再醒来时我感觉自己在马车上。身上盖着毯子,暖暖的,我睁开眼,依稀知道面前的男人是爹爹的好友之一白圭。”
“白圭带走了你?”
“是。但我当时被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呆呆的,说不出一句话。白圭似乎一直在问我问题,还想教我说些什么,但我什么都听不见、听不懂,也说不出话来。他就放弃了。”
白明染停顿了一会儿,似在回忆。
“白圭最后还是将我带回了一个小屋子里,除了一个照顾我的婆子,什么人都见不到。就这样过了一些日子,我慢慢缓过神来,可我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白圭很奇怪,我唯一的生路恐怕只有继续装傻。”
白明染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显然,对于一个才五岁的小女孩来说,遭逢巨变,一无所知,能做出这样的判断,已是超乎寻常。
“就在此时,白圭突然找到我,说我就是他的女儿,名为白明染。还说我的母亲林婉病故,我因母亲之死受了刺激,所以才失去了记忆。”
虽然江岁知道白明染的身份,但对胡奶奶来说,这无疑是个可怕的新消息。
“他竟然说他是你爹?!”胡奶奶气得浑身发抖,“这个畜生!”
“是。我当时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只能假装接受了这个说法。就这样我以白明染的身份,留在了白圭家中……我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我再大一点,彻底回忆起一切,我才明白当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岁和胡奶奶身上。
“显然,那时我无意中撞见了白圭手下在准备放火。他们仓皇之下,不知如何是好把我弄昏,交给了白圭。而白圭那时想必认为带出我虽然是纰漏,却刚好可以利用。”
“他当时想要利用你作证么?”胡奶奶突然明白了过来。
“没错,爹爹突然死亡,圣上一定会怀疑。”白明染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他想要利用我,让我对圣上谎称我亲眼目睹,是爹爹自知无力辩解,故而放火,要余府上下陪葬……这就是那时,他一直试图教会我的所谓的‘说法’。”
江岁和胡奶奶都倒吸一口凉气。
白圭竟然如此丧心病狂,想利用一个五岁的孩子来污蔑余舟。
“好在我实在受惊过度,根本说不出话来。他的计划,没能成功。”白明染垂眸,“但,他到底靠着那些权贵,和容贵妃的偏帮,糊弄哄骗了圣上。圣上没再深查此事,白圭也坐稳了山长之位。按理说,他那时就该处理了我,以绝后患。但,那时他的妻子林婉和女儿白明染,突然消失了。”
胡奶奶一怔,道:“消失了……是何意?林婉不是病故了么?”
白明染摇了摇头,道:“白圭对外一直宣称,林婉是因病而亡,对我也是这样说的。但我觉得这其中定有古怪,如果林婉是病故,那原本的白明染去了哪里呢?她为什么要我来冒充?除非,原本的白明染也死了,而且,很可能也是白圭下的手。”
“他竟然连自己的妻女都……”胡奶奶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江岁张了张嘴,却无法告诉两人真相。
林婉实际上是假死,并带走了真正的白明染。
白圭想遮掩的,正是“妻女因憎恶他所为而离去”这件事,所以必须要找一个新的“白明染”。
可他答应过,不把崔渠是林婉之事告诉任何人……
“我比原本的白明染大一岁,且白明染身体不好,没几个人真正见过她,四五岁的女童乍一看本就相似,故而白圭这番偷梁换柱,竟也成功了……就这样,我成为了白圭听话乖巧的女儿,成为了白明染。”
白明染,或者说余臻说到此处,像是讥讽自己一般,扯了扯嘴角。
“我下定决心要复仇。但我也知道要白圭死是不够的。最重要的,是要为爹爹翻案。为了赢得白圭的信任,无论白圭对我要求多严苛,我都会倾尽全力去完成,我念书、习武,习医,让他对我极其满意。”
江岁注视着白明染,他知道,她一句话带过的这些年,其中定有太多不为人知的酸楚和困苦。
白明染突然叹了口气,看向江岁:“你既与林以烛来往甚密,想必,也与灵心公主有所交流吧?”
江岁一怔,迟疑着点头。
胡奶奶没想到这还突然扯上了一个公主,疑惑地看着两人。
“那么,你就该知道,灵心公主也为了她母妃之死,一直在寻林婉。”白明染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公主后来并未与我有更多联络,要我以自身安危为重,但我猜到,林以烛后来突然进入白鹤书院,背后定有她的意思。”
“我不明白,既然你决心复仇,为什么还要杀那么多人?甚至你明知道林以烛就是为了揭露书院之事而去的,为什么……”江岁满脸不解。
白明染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她看着江岁,缓缓说道:“难道你真的觉得地下鹤宫可以扳倒白圭和容贵妃?这件事只要不闹大,就没有用……真正的关键,是鹤粮!”
她说完,见江岁并未露出困惑的表情,她微怔,道:“你们已知道鹤粮是什么了,对不对?”
江岁道:“我不知道,但八九不离十了……是炼鹤丹,甚至是‘以形补形’,对吗?”
白明染沉默片刻,突然对胡奶奶说:“祖母,我想单独和江岁说两句话,可以吗?”
胡奶奶神色有些凝重,但到底点头,先去了旁边的屋子,只留白明染和江岁在耳房。
“林以烛是容贵妃和定国公都属意的鹤粮,我一直在想,要如何利用他。”白明染咳了一声,道,“那天是最好的机会,我动手之前就想好了要构陷越娘,越娘是容贵妃的人,一旦坐实越娘行凶,定国公一定会与容贵妃闹翻,才可能被圣上注意。否则,全然是白用功……后来因为你从中掺和,越娘也必须死,我只好拉上孙修宇让他当杀害越娘的人选,可你又一次卷进来,我只好把他们都杀了……咳,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让容贵妃与定国公内斗,为了保护你。那些死了的人,除了林以烛之外,哪个不是活该?”
江岁听完不可置信,也明白她为何要祖母离开,恐怕就是不想让祖母知道自己的这些行径。
他道:“你是为了让皇上注意到鹤粮之事,也为了让定国公与容贵妃翻脸,所以才对林以烛动手?且不论越娘和孙修宇,你自己也知林以烛是无辜的!你怎可为了揭露真相,去牺牲一条无辜性命?!而且你这样聪慧,怎会不知道灵心公主与林以烛正在努力揭露一切……他们本是你的同盟!”
“我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也不能把复仇大计寄托在别人身上,容贵妃定国公那边太坚固,一定要从内乱开始崩塌……林以烛是定国公的儿子,我为什么要信他?何况你真以为,灵心公主没有私心吗?”白明染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有些急促,“且不论,她对清霜道长和容贵妃的刻骨仇恨,单是她为什么早知容贵妃所为,却有意纵容,便值得深究……她巴不得死更多人,以免圣上不追究……咳!!!”
江岁一愣,还想多问,白明染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江岁道:“白姑娘?!”
大抵是动静太大,胡奶奶又匆匆忙忙赶来,推门道:“臻儿!”
白明染咳了几声,呕出一口血,旋即身体一软,竟然直接昏了过去!
“白姑娘!”江岁赶紧上前抱起白明染,她的身体轻得惊人,仿佛一碰就会碎。
胡奶奶着急地道:“你们方才到底说了什么?!无论是什么,不该争吵,臻儿的身体,为何会这般……”
“来不及解释了,她的气息十分微弱……祖母,我们先去医馆!”江岁抱着白明染,冲出小屋。
那车夫在外头候着,见状吓了一跳,低声喊了句“姑娘”,他似乎是白家的家仆。
但既是白明染亲自带来的,想来也是对白明染忠心耿耿的。
江岁带着胡奶奶和白明染,让车夫先去回春医馆。
车内,江岁看着昏迷在一旁的白明染的脸,仍有些没缓过神。
太多新的讯息,让江岁喘不过气,他抬眼,看见祖母心疼不已地摸着白明染的手,似想将她冰冷的手搓热乎一些,只觉得一阵心酸和茫然。
很快,马车停了,江岁抱着白明染下马车,车夫则赶紧先去敲门,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崔净月,她的脸上不知为何竟挂着泪痕,看见江岁,不由得一惊,随即又看到他怀中白明染,更是倒抽一口凉气。
江岁道:“白姑娘不知为何吐血昏迷……她、她半个月前才服下过断魂,想来是余毒未清……”
崔渠此时从里头探头出来,不耐烦道:“把人放在床榻上先。”
江岁赶紧照做。
他委实也没什么力气,多亏白明染实在瘦得过头,但饶是如此,放下白明染的时候,双手也是一阵酸痛。
崔渠低垂眼眸,为白明染把脉,蹙了一下眉,打量着白明染的面庞,随即道:“没什么大事,应是心力耗竭,好好将养便是,我为她施针,很快可以醒来。”
江岁松了口气,胡奶奶也低声道了句“还好”。
江岁这才发现,医馆内整洁的过分,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只剩下无数柜子。
“你们这是……”江岁疑惑道。
崔净月看着江岁,擦了擦泪痕,道:“我们今夜便要离开了。”
江岁“啊”了一声。
虽突然,实际上却也根本不突然,崔渠早已三番五次说过,一旦到了秋天,便要离开。
崔净月看着江岁,突然道:“江公子,我听闻,秋考……”
她看了一眼江岁身后的胡奶奶,及时住了嘴,只对江岁使了个眼色。
江岁会意,直接往后院走去,崔净月赶紧跟上。
两人来到后院,崔净月把声音压低:“你留在这里可以吗?又或者,你是不是应该立刻离开京城?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江岁叹了口气,摇头:“不行,我今晚还有事必须去做。”
“什么事比命重要?”崔净月着急地说,“虽然很多事我不明白,但我阿娘说的不会有错。她说如果过了今晚你没回来,大抵就是没命了。现在你好不容易回来,竟又要走么?”
“我必须要去赴约。”江岁认真地说。
崔渠的声音却突然从身后传来:“是去送死吧?”
“崔大夫又在开玩笑。”江岁扯了扯嘴角,道:“我会活着回来的……一定。”
崔渠却道:“你的死活,你自己决定,我可以不理会。但你祖母是我的病人,我不可以看着她因为你的死又伤心过度出事……这样吧,一个晚上。”
江岁一怔:“什么?”
“你毕竟不是蠢人,既然如此有信心执意要去,想来也的确不是送死,总该有生机。”崔渠道,“我可以等你一个晚上。若你白天能及时赶回来,到时一切可以再议。若你没能回来,我会想办法带着你祖母离开此地。”
江岁意外,旋即立刻躬身,道:“好,多谢你,崔大夫!你说得对,如果明天我没回来,请务必带我祖母离开京城,最好不要让她知道我的消息。”
“说得容易。”崔渠冷哼道,“我现在只担心,若你没回来,她怎会跟我们走?”
“可以说……白姑娘的病仍需治疗,有一味药材要去乡野寻找。”江岁道,“祖母为了她,一定会答应一同前往。先将我祖母骗出京城,之后再议。”
崔渠狐疑道:“我方才还想问呢,为何胡奶奶会突然那样重视你那位白姑娘?这其中,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