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静舟小妖
徐哥没说话,也没认同,他的认知体系里,还是无法理解这个项目的意义。
谭越便也就不多说了。
三姑夫一直在专注工作,他在夕阳的余晖里,用双眼观察,用双脚丈量脚下的每一步。
谭越就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石和枯草。
徐哥走到一半就没走了,他看见天色暗下来就不敢走了,怕回不来。
如今,半坡上就剩下谭越和三姑夫两个人。
“你听。”三姑夫说。
谭越竖起耳朵。风声里夹杂着细碎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谁在低声絮语。
“三条溪流。”三姑夫抬手往三个方向指了指,“那边、那边,还有你脚底下这条。都是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汇到这块洼地里。你这地方要是蓄水,水质跟你现在钓场一个标准。”
谭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在草丛深处看见三道细细的水线,银亮亮的,不急不缓地从山坡高处淌下来,在洼底汇成一片湿漉漉的泥沼地。最宽的那条溪流足有半米多宽,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这水好。”谭越蹲下来捧了一捧,凉丝丝的,入口有淡淡的甘甜,“跟钓场那边的水一个味儿。”
“山泉水,源头都在后山那片竹林里。”三姑夫从口袋里掏出卷尺和本子,开始丈量、画草图。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纸面上快速移动,间或在某处停下来用脚步反复测距。
谭越就在旁边举着手机,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亮了方圆一小圈,也照亮了三姑夫的纸笔。
他就那么看着,三姑夫在纸上,勾勒出一片完整的线条。
“路亚池好办。”他指着坡顶那片相对平整的区域,“十亩地,四面缓坡,深挖两米五就够了。水质靠那条最宽的溪流引进来,再用管道接出去,活水循环,一年四季都不用换水。”
谭越点头。路亚池注重的是鱼的可视性和追饵的观赏性,两米五的深度恰好。
“巨物池麻烦些。“三姑夫的手指向洼地,“那块地地势低,三条溪流汇进来,蓄水是好事,但雨季容易漫。得先把底垫高至少一米,夯实了再做防渗,然后在四周砌石护坡,至少砌到两米高,不然那些几百斤的大鱼一个甩尾就能把土坡冲塌。”
“行,按您说的做。”谭越对专业的事从不多嘴,信任是一种投资,成本最低。
三姑夫又低头翻了一下本子上的数字:“路亚池工期短,快的话半个月就能用。巨物池规模大,再加上石砌护坡的工夫,怎么也得三个月。”
“成本呢?”
“路亚池三十万以内,巨物池的话……没有一百万你搞不下来。”
谭越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巨物池肯定不便宜,但一百万这个数字,还是让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钓场最近虽然日进斗金,但满打满算也就开了不到一个月,账上根本没有这么多钱,整个工程还是边赚边建。
“我建议分两步走。”三姑夫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先路亚池,三十万你能轻松拿出来,开起来就能回血。巨物池那边也不急,石头可以慢慢备,护坡可以一段一段砌,我给你做成分期施工的方案。”
谭越想了想,点了头:“行,就按您说的。”
两人从荒坡往回走,走到半路上一道光晃过,耀了两人的眼猛地眯上。
徐哥哆嗦的声音响起:“可算是回来了,回去的路我也不敢走,找你们又不敢,这黑天瞎火的,再踩着根辣条咋整?”
谭越和三姑夫对视一眼,笑了。
三人回了钓场,正好从廊桥的施工现场穿过去。
观景台的最后一段廊道正在对接施工。几名工人站在钢架上赶工,电焊的火花从高处溅落,像一蓬金红色的雨。
市里派的施工队是真正的“中国速度”,从上周末动工到现在,不过五六天的工夫,整个钓场外围已经架起了一圈完整的空中走廊。
一旦全部完工,这廊桥和沿途的八个观景台,可以装下小一千人,大幅度地缓解钓场的压力。
“这效率。”三姑夫仰头看着那座最高的观景台,嘴里“啧啧”了两声,“我干了二十年工程,这速度也得服。”
谭越也是心里感慨,今天晚上这工程就正式竣工,明天就可以全部开放启用。
明天,正好是个周末。
真正的高峰期要来了。
第二天,果然一大早的,钓鱼佬和游客就呼啦啦地往这里涌。
好在村里提前做了预案。吴铭书记昨天连夜召集村委会开会,今天天没亮,三十多个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就上岗了,在停车场、廊桥入口、观景台和池边关键位置站成了一道人墙。
谭越自己这边的配置也拉满了。除了谭新柳和两个保安大哥,他又临时雇了五个手脚麻利的婶子帮忙维持秩序、指路引导。
连冯婶和陈婶都提前过来帮忙,一人拿着个小喇叭在廊桥上喊:“往前走往前走,不要停留,前面还有更好的观景位置!”
游客们一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是惊喜。
廊桥沿着钓场外围蜿蜒了一圈,通体用防腐木和钢架搭建,宽约两米,两侧是齐胸高的玻璃护栏。
站在上面往下看,钓场全景尽收眼底。
碧波如镜的水面、岸边密密匝匝的钓台、远处层叠的青山,还有水面上偶尔翻起的一朵鱼花。
“这也太出片了!”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廊桥转角,举着手机自拍,背景是整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和远处黛青色的山影。
她拍完一张,低头看了两秒,惊呼出声,“绝了绝了!你们快看这个角度!”
她身后排着七八个等着拍照的年轻男女,有样学样地摆出各种姿势。
从廊桥延伸出去的八个观景台,更是成了热门打卡点。
最靠里的那个观景台正对着钓场中心水域,视野开阔毫无遮挡,一大早就被一群举着自拍杆的年轻姑娘占领了。稍远些的观景台则更适合看风景,站在那里,近处是钓场水面,远处是梯田和竹海,层层叠叠的绿在晨光里漫开,说不出的舒服。
“这地方太适合周末了。”有人坐在观景台的长椅上,面前摆着从冯婶那儿买的凉粉和冰粉,“既能看景又能看人钓鱼,还能等那个鱼花奇观,比去城里逛商场有意思多了。”
“关键是不要门票啊。”旁边的人接话,“你看谭家村多实在,这么多设施建起来都没涨价,停车场也免费,良心啊。”
这话传进谭越耳朵里,他正站在廊桥入口,手里举着那个已经成了标志性物件的大喇叭,脸上挂着笑。
喇叭里传出的依旧是那套耳熟能详的语录:“……地滑别跑,小心落水,手机拿稳,落水无回,老板没钱赔……”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有人甚至跟着他一起念。
谭越也习惯了,他现在已经成了这钓场的“活招牌”,不少人专门冲着他来。昨天还有个从隔壁省过来的大学生,举着手机追了他半圈,非要和他合个影。
他刚巡完一圈回到廊桥入口,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妈”。
谭越接了电话,“喂?妈。”
“儿子!我们上火车了!”潘蓉的大嗓门一如既往地有穿透力,“今天晚上就到,你不要来接我们,我们包辆车回去比你来接划算。”
谭越记得这个时候从省城回来的高铁,是晚上7点钟到,所以问:“晚饭呢?”
“家里有面条吗?”
“有,不过七点钟的话,你们直接来钓场吃吧。”
“得了吧,多麻烦,我们还要收拾行李呢。”
“就不想来看看你儿子的成绩?”
“那倒是想的。”潘蓉只犹豫了一秒,“晚上就到钓场吃!”
谭越眉眼舒展:“晚上等你们一起,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就不去接你们了,这边太忙。”
“行嘞,知道了,快忙去吧。”
挂了电话,谭越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嘴角的弧度半天没落下去。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廊桥另一头走。按时间算,安国泰他们应该已经在老位置了。他得去找安国泰聊聊鱼拓传承人的事,这可是他最近惦记的大事之一。
绕过两个观景台,走到钓场L型拐角的那个位置,果然看见安国泰坐在他那张专用的月亮椅上,面前架着一根三万五的原竹钓竿,鱼线垂在水里,浮漂纹丝不动。
但安国泰的表情不太对劲。
正对着手机,脸色黑得像锅底。
谭越走近的时候,听见他正对着电话说:“……我这条鱼一百多斤,从谭家村拉到市里就已经够折腾了,还要我送去省城?万一路上死了算谁的?”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安国泰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让老师傅过来一趟怎么了?路费油费住宿费我全包,价格我也没还价,两万块钱拓一条鱼,这价格放眼全国也不低了吧?”
那边又说了几句,安国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行吧行吧,那你安排人来,我丑话说在前头,徒弟的手艺得过关,把我这条鱼拓坏了,可别怪我不给钱。”
他挂了电话,黑着脸把手机丢在小桌上。
“安哥,”谭越走近,递了一瓶冰水过去,“怎么了?谈得不顺利?”
安国泰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呼出一口气:“别提了。我找了个省城做鱼拓的老师傅,非遗传承人,名气不小。价格谈好了,两万块钱拓一条鱼,来回吃住我包。结果你猜怎么着?嫌弃路远,不乐意过来,让我把鱼送过去。”
“这鱼哪能送那么远。”谭越皱起眉头。
“我也这么说。一百多斤的活鱼,从花鱼市拉到省城,光路上就得三四个小时,要是路上缺氧翻肚皮,我找谁说理去?”安国泰又喝了一口水,“后来我退了一步,说加钱,加到三万,他还是不乐意。最后好说歹说,说派个徒弟过来。”
“徒弟手艺怎么样?”
“他说是正经传承下来的,跟了他七八年了,手艺过关。”安国泰的语气里还是带着些不放心,“但我没见过人,心里没底。这条鱼可是我亲手钓上来的第一百斤巨物,要是拓出来跟个死鱼似的,我花那钱干嘛?”
谭越想了想,在他旁边坐下来:“安哥,等那徒弟到了,我能不能也跟着看看?”
“看啊,随便看,我还得找你要东西要场地呢。”谭越刚要说有什么配合随便提,安国泰接着又说,“小谭,你真的对非遗很感兴趣啊,像你这么大的孩子,接触的都是AI高科技,现在像你一样还喜欢老东西的年轻人,真的不多了。”
“嗯,我喜欢,十分的喜欢,我也算是非遗世家,对非遗有特殊感情的。”谭越点头如捣蒜,接着又说,“安哥朋友多,有认识这方面的人,多多介绍我认识呗。”
安国泰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有谱?
谭越往前挪了两步,眼睛都睁大了。
第24章 民俗非遗
安国泰说:“说起来你也知道,花鱼村那边,这两年不在搞花鱼节吗?每次开幕时候的“祭湖开渔礼”,就是非遗项目,负责这个项目的经理我认识。”
“那也是非遗?”
“是啊,就说个最出名的,“查干湖冬捕”那可是国家级的非遗呢,另外各省各市都有自己的祭湖开渔活动,属于……属于……”
“属于“渔业民俗、湖神信俗”。”谭越这边已经从豆包那里问到了答案。
“啊,对,民俗非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