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朝瑾
那道剑光是那样摧枯拉朽，轻而易举地掀翻了靠近芝草的野兽，那些她无法抵抗的存在，有的砸在石头上，有的砸在泥土里，有的砸在溪水中。
她身上也一轻，同样脱离了桎梏，仰面躺在草地上，她看到有人停在天空中，整洁的外貌，干净的头发，漂亮的衣裳������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奇迹。
他的手中有一柄寒光闪闪的东西，没人教导过她常识，可她却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剑修。
视线里，一张漂亮的脸放大，温暖干燥的手摸了摸她的颈侧：“还好，没受伤。”
她呆呆愣愣地看着，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剑修笑起来好像在发光。
“坐这儿等等我，我去挖个药材。”
剑修一把将她从地上抄起来，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随后朝和她相依为命的大灵芝走去。
“不要挖它！！！”
劫后余生的发软四肢不知从哪注入了一股力气，她从岩石上蹦起来，拼命朝山洞的方向跑，“不要挖它，求求你！！”
她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剑修的剑尖已经对准了灵芝的根部，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却在这样惊慌的声音中戛然而止。
“能不能不挖它？”
她知道自己的阻拦不能起到任何作用，就像她之前试图阻挡那些野兽越过溪水来到这里一样。
“这株芝草我有用。”漂亮的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耐心对她解释，“我到时候将它折成灵髓给你。”
她听不懂灵髓是什么，但看剑修的语气和表情，应该是好东西，可在这片杳无人烟的山谷里，她只有这株灰扑扑的大灵芝，她不想失去。
知道自己的阻拦无异于螳臂挡车，但她仍旧张开手臂，努力将这株灵芝挡在身后，脏兮兮的脸上满是倔强：“不行。”
“小丫头。”剑修后退一步，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并没有因为她无力反抗就直接强抢，反倒与她谈起了条件，“要怎么样你才肯把这株芝草给我？”
她想不出来拒绝的理由，只是本能在告诉她，不可以让它被带走。
她紧张得声音都在抖，她想到那天听见的声音，那声尖锐的惨叫：“它是活的，不能吃。”
“活的？”剑修的脸色一下变得很复杂，像是难以置信，“你确定是活的？”
“我听到它的声音了！”她用了自己平生最大的音量，“我之前咬了它一口，它在喊疼！”
她的话说完后，这片谷地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好似连风都没有。
半蹲着的剑修定定地凝视着她，半晌，叹了一口气：“让我检查一下。”
担心她不愿意，他又补充道：“如果真的开了灵智快要化形，我不会动它。”
她犹豫了许久，最终选择妥协，往旁边让开了一点。
剑修将手搭在灵芝的顶上，动作很轻很柔，莹莹白光从他手中亮起，那枚她咬出来的牙印在光中渐渐淡化，最后消失。
“真是不走运。”剑修慢慢收回了手，满眼都是遗憾，“怎么是一株快化形的芝草？”
“芝草是它的品种吗？”她小声问。
“是啊。”剑修臭着一张脸，明明是很不好招惹的表情，但她竟然一点都不害怕，“药材成精了。”
“它也会变成我们这样吗？”她指了指自己，脑海中莫名其妙蹦出一个她从未想起过的词，“变成......人？”
“会。”
剑修言简意赅地丢下回答，起身御剑走了，走得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她没问完的问题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脸怅然。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除她以外的人呢。
她慢慢走上前摸了摸那不算厚实的芝盖，破烂衣衫下的疼痛在这孤零零的一刻变得尤为明显，眼眶热热的，有水从眼睛里掉出来了：“还好你没事。”
肚子在大声发出抗议，她去山洞最深处摸了摸，只摸出两个蔫巴干瘪的小果子，这几天为了应付那些隔溪观望的猛兽，她根本腾不出时间去储存食物。
酸涩的果子下肚，肚子不仅没被安抚，反而叫得更大声。
不知道是不是饿过了头，她竟然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她从来没闻到过这种味道，但这个味道却刺激着她不断咽口水。
������天上掉食物了。
看起来像是野鸡的东西被穿在笔直的棍子上，斜插进她脚旁的泥土里。
明明周围看不见一个人影，但她就是莫名笃定，是刚刚那个剑修送来的。
好香！好好吃！
她吃了记忆中第一顿饱饭，晚上睡觉的时候唇边还沾着一大圈油花。
“怎么就快化形了呢......”
夜深人静的时候，山洞外传来一道叹息，她一下就惊醒了，一骨碌爬起来，举起了睡觉时也没离过身的尖锐树枝。
剑修站在月色下，她形容不出他的眼神，但她直觉没有恶意，好像有谁告诉过她，被帮助了要说谢谢，于是她抿了抿唇，认真道了一个谢。
剑修又叹了一口气，他好像很爱叹气，又好像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应该就是今晚了，去陪着你那个小灵芝吧，他要化形了。”
月色被无形的气流牵引着，将有些黑暗的山洞照得亮如白昼，月光拢成如水般的轻纱，披在灰扑扑的芝草身上，芝草在柔和的光里，变成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人。
“小丫头可不能看。”
还没等她看清芝草化形后的具体模样，她的眼睛就被挡住了，等眼前的遮挡消失，地上躺着的人身上裹着一件看起来精致又漂亮的衣服。
她听到剑修的轻声嘀咕：“还好给小糍买的衣服多，少一套也不要紧.......”
“秘境不是什么好地方，也不适合你们俩小孩生活。”剑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要不要我把你们带出去找家好的领养人？”
也许是因为他没动手去伤害小灵芝，也许是因为中午那顿好吃的食物，也许是刚刚捂住她眼睛的手太过温暖，冲动之下，她抓住了剑修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我们可以跟着你吗？”
“啊？”剑修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些许愕然，“不能这么恩将仇报吧？”
“我已经有个徒弟了。”他说，“娇气爱哭话特少，容易生病脾气大，我养他都养得费力，可不能再养两个小的了。”
“他一个人不会孤单吗？”小小的一团明明警惕心十足，却在努力说服眼前这个不过两面之缘、是好是坏都不知道的剑修收养她，顺便养一赠一，“我们可以陪着他！陪他玩，陪他一起吃饭！”
看那件衣服，应该也不会比她们大太多吧？
“你说的也有点道理......”剑修沉吟片刻，最终拍板，“那我先把你们带回去试试，要是他不喜欢，我就只能给你们找别的人家了。”
还是小团子的秋禾就这样与才见过两面的剑修，敲定了自己未来的去向。
离开秘境后会不会被骗？会不会被卖？会不会从一个险地落到另一个险地������这些她通通不知道。
但或许是上苍怜悯她的苦难，她有了时而靠谱时而不靠谱的师父，有了沉默寡言却温柔体贴的师兄，有了死活不肯承认是师弟的青青，有了属于她的家。
像是做梦一样。
师父总爱玩失踪，时不时消失一阵后又回来，但每次她能都能感觉到师父的气息在变化，变得越来越厉害。
师兄对她很好很好，好到她有时会觉得惶恐，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真实，她和师父、和青青有一个共同的秘密，秘密瞒着师兄，她越发愧疚。
“为什么不告诉师兄青青是妖呢？”她曾经问过师父。
“当然是等你师兄自己发现了。”师父促狭地笑着，“直接说出来多没意思。”
于是引灵入体后，她看到黑着脸的师兄拎着青青，师父围着师兄哄，甚至自己变成原型耍赖。
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师父怎么也是妖？！
“师父怎么就不能是妖了？”漂亮又梦幻的生灵有着金色的瞳孔，“怎么，秋秋歧视师父？”
她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才没有！！”
就这样，师徒四个的身份过了明路，师父是化形的妖兽乘黄，带有一点稀薄的吉量血脉，师兄是能引动万剑来朝的天生剑骨，青青是株生死人肉白骨的延寿芝草，只有她平平无奇。
这种平平无奇终止于她在毒术上崭露头角，进度快得不正常������天厄医体正随着她毒术的进步而逐渐激活。
拥有这种体质的人，毒术的创新与改良就如呼吸般自然，当毒术登峰造极时，又会反哺医术天赋的进阶。
她的毒术在进步，医术也自然随之提高，于是她获得了更多的丹方与毒方。
当剑修是很费钱的，尤其是一门四个里三个都学剑，她小小年纪已经知道了灵髓的可贵，于是琢磨着卖一卖市面上销量最好的丹药。
定颜丹可以延缓衰老程度，焕春丹能让身体的状态略微变年轻，这是太虚界销量最好的两种丹药，受欢迎程度更胜其他。
可看着这两种丹药的名字，她心中却突兀地生出一股不安。
她医学上的天赋并未暴露，但在破妄剑宗内部溜达时，还是有长老会开玩笑，让她没事多研究研究丹方，说她要是研究出增寿的丹药，想必能成为太虚界最富裕的药修。
天道早就定好了寿命的极限，人力不可转圜，可越是身居高位，越是大权在握，大限来临时就会越发不甘。
“青青。”她无数次忧心忡忡地叮嘱，“你的身份一定要藏好。”
“我又不是傻子。”淮青耳朵都要听起茧，“放心吧。”
她千防万防，没有料到第一个出事的竟然是师兄，剑骨黯淡、丹田破损、经脉淤塞.......好好的天之骄子，一夜之间差点沦为废人。
怎么会这样呢？
她无数次在夜里流着泪叩问。
更坏的接踵而至，在师兄出事的这段时间，出门历练的淮青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师父救治完师兄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离宗去找淮青。
这一找，就再也没有回来。
师兄后来也走了，偌大的凝霜峰只剩她一个人，她研究毒理，专研医术，守在家里等他们回家。
可她等啊等，等到宗门被屠，等到她在凝霜峰中迎敌退无可退，等到她感应到熟悉的气息，以为是失踪的青青终于回来了������
留给她的，只有穿心一剑。
出剑的人她记得，是药峰的刘师兄，他长着一张憨厚的脸，为人却心细，他每次离宗，回来后都会给他们带糖葫芦，青青一串她一串。
可刘师兄的眼睛不是这样的，不会这样浑浊老迈，充斥着杀机与贪婪。
他身上有青青的气息，可他不是青青，也不是刘师兄。
天厄医体告诉她，他是吃了青青血肉的仇敌。
第65章 许愿
抱着剑的尸体就这样坐在他对面, 静静凝视着他，她好像在看楚辞，又好像在透过楚辞, 去看另一个人。
些许幻影从他们身侧浮现, 楚辞看见了千年前发生的往事，看见千年前这个小姑娘独自守在凝霜峰, 看见她重伤身死, 看见她的寻踪铃一直在响，最终归于寂灭。
她从来没有摘下过铃铛，可谁也没有回来。
她一直在等, 等到魂魄已经参与轮回, 等到破妄剑宗变成云谷禁地，等到只剩下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也没能等到任何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