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朝瑾
柳颜拔完箭应该是立刻用灵力封了附近的穴位，但伤口太大，血仍旧止不住, 只是流淌的速度变缓, 滴滴答答在他脚下聚成一小滩。
“能救。”
被识破了身份，柳颜看到披着斗篷的人摘下了兜帽，那张靡丽中带点倦怠的容颜出现在他眼前, 蓝宝石蝎子附着在命者的耳骨处, 蝎尾随着低头的动作微动，栩栩如生，柳颜只觉呼吸一窒。
并不是命者的脸有多惊艳多好看, 而是命者倾身查看他腿上的伤口时, 垂落下来的发丝间隐约露出的神色，充斥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漠然，柳颜在他眼里似乎与水边的花草, 路边的山石没有区别, 他不会因此怜惜，却也不会因此破坏。
“咚����！咚咚����！”
柳颜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声音是那样清晰，他甚至怀疑与他离得极近的命者也有所耳闻。
几乎没有人知道, 北渚的千面鬼师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对双生子，弟弟常年在北渚内部活跃，参与各种任务，哥哥不太爱出门，只喜欢做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研究。
双生子是兄弟，也是仇敌，两人无时无刻不想着弄死对方做成永恒的美丽标本，成为这场博弈里唯一的胜利者，却也默契遵循着心照不宣的约定������哥哥也好，弟弟也罢，明面上的千面鬼师只会有一个人。
死在跨界管理局那场围剿里的是弟弟，活下来的则是哥哥。
那个名为“路凛夜”的身份不是伪装，是弟弟已经许多年没有用过的真名，他用自己的真名去赴约，是想在临死之前完成自己将哥哥制成标本的心愿，只可惜跨界管理局早来一步，于是柳颜，或者说路凛阳，在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戏谑地看着自己亲爱的弟弟被跨界管理局挫骨扬灰。
难过略微有一点，但遗憾更多，毕竟将与自己九分相似的脸制成美丽的标本，每天醒来就能看见，该是一件多么愉悦的事啊。
失去了唯一的奋斗目标，路凛阳不免郁郁寡欢，他没兴趣重建北渚������跨界管理局那次围剿下了血本，他以“千面鬼师”这个身份认识的所有北渚高层全部死绝，首领更是被剁成了伯邑考，底下的小喽��可能还有漏网之鱼，但也成不了气候。
没了每天绞尽脑汁想置他于死地的亲人，生活开始变得像一潭死水，无比空虚，实在闲得无聊，他开始翻阅他那连骨灰都被封印的弟弟生前留下的乱七八糟的手札，大多都是些无病呻吟的废话和癫狂的随笔，不过连篇的废话里还是有那么点有用的讯息������
〖东君〗
千年前毁誉参半的绝世天才，据说要不是死得早，大概会变成祸世大魔头，北渚的首领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才会到处上窜下跳，试图寻找复活之法，让千年前的大魔头醒过来。
一千年了，纵然再强大，怕也连骨头都化成了灰，灵魂不知重入轮回多少次，哪里还能复活？
可偏偏从弟弟乱七八糟的记载里，他窥见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北渚的首领不知为什么，非常笃定东君还活着，且魂魄沉眠在禁地之中，只待后人唤醒。他想要重现上千年前的杀戮盛景，让太虚与常世都为之恐惧，用铁血狠辣的手段，重建一个理想中的王国。
路凛阳只觉得他脑子有包，晃一晃或许还能听到水声。
假设东君真的活着，那他就是一只鬼，一只闻所未闻的、活了上千年的鬼，这只鬼生前凶名赫赫，死后理智全无，实力未知，脑壳有包的东西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控制住这只鬼，让他听候差遣，任凭驱使？
东君真要被他唤醒，怕是会进一步加速北渚的灭亡。
路凛阳喜欢做稀奇古怪的实验，每一个实验的最终目的都是奔着更强大的实力而去，这些实验大多起源于千年前的一些残篇，残篇只剩只言片语，修复起来的难度堪称天方夜谭，倒不如以此为引子，重新构建新思路来得快。
残篇看多了，他突然在某一次实验时发现了一个近乎巧合的规律������那些被毁灭的残片背后几乎都有都有东君的影子，似乎是东君不允许这些东西流传下来。
为了知己知彼，他去了解了东君。
一个千年前的死人，有关他的传说真真假假，但越是追寻，越是觉得他可惜，赤诚天真到近乎愚蠢������追求长生的贪欲不会因为死亡而停止，只会因为死亡的迫近而愈发不择手段。
那样绝世的天才，最后只落个同归于尽、尸骨无存的下场，死后却依旧没能平反，东君，多讽刺的名字，昭雪，多讽刺的命运。
他忽然就找到了新的目标。
那样冠绝一世的天才都无法完成的事，如果他能完成呢？
如果他能建立一个人与妖和谐相处的世界，所有不美好都会被立刻处决，一切负面的萌芽都被扼杀，没有痛苦，没有贪婪，没有算计，没有争斗������如果我真能做到，东君啊东君，是否算千年之后的我，真正超越了你？
他本来瞄准了极乐之都下方的清平城，打算从这座城池开始，来践行他伟大的理想，未来的桃源乡，可还没来得及动手，横空出世的命者就将这座城曾经的主人取而代之，并以极其嚣张的姿态，以一己之力对太虚界大半宗门发出挑衅。
算算时间，今天正好是宣告发出后的第七日末，在这里遇上命者，似乎并不是件奇怪的事。
“长乐京可不是什么善茬。”在心脏的剧烈跳动里，柳颜，或者说路凛阳，抓住了命者的手腕，他喜欢这样嚣张地、肆无忌惮向世界宣告的人，这样的人就像是焰火，绽放短暂却格外绚丽，是值得赞叹的好风景，“治好我，我帮你毁灭长乐京。”
手腕下的手几乎感觉不到脉搏，冷得像块冰，如果不是有着模糊不清的影子，他几乎以为自己抓住的是只凝成人形的鬼。
“好啊。”命者笑了一下。
那笑像他的体温一样，是冷的，也如他耳骨上的宝石蝎子一般，美丽又危险。
苍白消瘦的手附在他的小腿上，极其阴冷诡异的灵力顺着伤口将整个腿冻结，裂开的骨头被强行粘合，外翻的血肉萎缩，剩下一个不再流血的空洞。
路凛阳疼得冷汗津津，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分不清到底是因为痛到快要濒死，还是因为欣赏眼前人这狠辣的作风。
“履行你的承诺前������”命者倾身，黑白交织的发丝落在路凛阳的肩头，似乎浮出一缕浅淡的香气，他的脖颈一凉，冰冷的指腹划过他的皮肤，勾出一根黑色的绳子，绳子应声而断。
那一缕香气很快就飘走了，命者指尖绕着那根绳子，绳子末端坠着一枚青碧色的碎片，碎片被命者举在眼前，阴影落在他的唇角上，微微勾着：“这是诚意。”
“这可是我弟弟的遗物。”路凛阳坐在地上，他仰着头，笑意加深，“就这么拿走我唯一的念想，不好吧？”
“我要是硬抢呢？”命者慢条斯理地将碎片收到袖子中，“你能拿我怎么办？”
“好像确实没办法。”路凛阳叹了一口气，伸出自己的手，“那就只能请命者大人，拉我一把了。”
冷得像冰一样的手抓住他，将他从地上拽起，完全不在乎他是一个伤员的实情������对他们这样的人而言，弱小就是原罪，因为弱小而遭受不公平的对待，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一盏灯被递到了他手里，属于之前那个死人，命者从墙上取了盏新的：“走吧。”
他提了盏灯走在前方，似乎半点不担心背后的路凛阳会趁机偷袭，敢肆无忌惮将后背露给敌人的，不是狂妄自大就是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
真是个难缠的人物啊......命者怎么就不是前者呢？
路凛阳提着灯跟在他身后，小腿上的伤口经过命者的治疗后留下了可怖的血洞，但奇异的是，这伤并不影响他的行动，只有小腿上时不时传出的阵阵阴寒，提示着他受过伤的事实。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时近乎无声，人造的月亮高悬在天上，照亮不染尘埃的三千白玉阶，母铃在比月色更皎洁的刀光下化为齑粉，洋洋洒洒落在门边。
路凛阳提着灯靠在大门口：“我们先去杀谁？”
他问得随意又自然，仿佛两个人一开始就是一伙的，杀人这种事，在他的语气里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他看到命者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不知道是在看那虚假的月亮，还是在看其他东西。
命者拢了拢肩上的黑斗篷，他身上的气势在这一瞬发生了变化，如果说之前他平静，倦怠，隐隐带着漠然，那现在，他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一把已经饮过血、杀过人的刀。
“思渺然。”他说，先去这里。”
“行啊。”路凛阳吹了个低低的口哨，弹指熄灭了灯，“咱们先挑硬茬子来。”
第88章 思渺然
思渺然。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在之前那块碎片记忆里, 在九歌最意气风发的那几年，他结识了许多好友，并不光只有剑修。
不知道为什么, 好友们总是对他依赖又信服, 方子柚曾经说他是冷脸豆腐心，然后一群人不知道被戳到了哪个笑点, 就开始笑得东歪西倒������
“那九歌听起来挺好吃的！”
“什么好吃, 那叫入口即化！”
他们一群人结伴游历了数个城池，最后因为各自的原因，到了分别的时候。
书上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人生聚散, 世事无常，总是不可避免，他们倒也豁达, 热热闹闹聚了一场, 散作满天星。
作为宗门里的天骄，他们常常被拘着修炼，师长们担心他们的安全, 很少将他们放出来, 所以都是一群刚见过人间百态的幼稚鬼。
幼稚鬼们大概是第一次面对离别。
“我以后要超越九歌，成为天下第一的剑修！”
“我要做我们宗门最年轻的长老，给弟子们布置超多的课业！”
“我要练出世上最好用的飞行器物, 一日之间横跨万里！”
“我要走遍千山万水, 走遍太虚的每一个角落，要做行侠客！”
“我没什么大志向，我就想要身边的亲人朋友永不离开，我要好好做研究, 到时候开宗立派，独断万古！”
“哈哈哈哈哈这还叫没什么大志向啊？都开宗立派了������”
“难度有点大，实在不行单独立个峰头也可以？”
“云君麟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刚刚还要当宗主呢！”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哎呀不管了！你们都闭嘴！快给我想想我未来的峰要叫什么名字！”
“干脆就叫思渺然吧，我看你也挺迷茫的哈哈哈！”
“嗯......我感觉中！”
那时的玩笑话没人当真，可当楚辞出现在长乐京，真的看到那座名叫思渺然的峰时，刚看完不久的记忆与如今的场景重叠，让他一阵恍惚。
是不是这世间要说出口的话一定要谨慎，否则就会成谶？就像思渺然的出处一样。
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
一千年了，物非人也非。
站在思渺然的山脚下，楚辞观察着上山的最佳路径，壳子里的能量因为吸收了污染而状态不稳，给柳颜治伤时就能看到效果虽有，但后遗症也很严重，比起治愈更偏向掠夺与攻击，但看起来倒是更贴鬼设了。
“走这边。”
柳颜的声音在楚辞背后响起，伴随着植被被拨开的����声，楚辞回头看到了一条小道，小道看不到什么台阶，似乎已经荒废了许久。
“思渺然上到处都是阵法，只有这条小路上没有。”柳颜用指尖将脸颊的伤口按了按，将血痕之下翘起来的皮压回去，“我前些年......就是通过这条道上去的。”
楚辞：“你很熟？”
“天底下的医修不少，可顶尖的，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柳颜主动迈进了小道中，将后背暴露在命者眼前，“在这一道上想要有成就，除了天赋，还得看时间。”
“时间不等人啊......”他声音压得很低，清浅的声音带着某种蛊惑，“大限迫近时，人总会想要抓住点什么的。”
白玉阶下的地牢，那么多身死的天才，仅凭一个长老怎么可能做到这个地步？无非是整个长乐京装聋作哑，狼狈为奸罢了。
就像千年前的东君，他可以毁掉一张药方，毁灭一处洞府，甚至将参与的人通通灭口，却无法将人心的贪欲彻底禁绝。
只要还活着，只要不甘心寿命界限的禁锢，就一定会有前仆后继的人与妖，像诅咒一样再次进入这个轮回。
长乐京������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
“杀不完的。”柳颜拂开挡路的树枝，脸上露出不知是怜悯还是讥讽的笑，“命者大人，您不可能杀完的。”
“无需担心。”一泓月光般的刀架在他的肩上，“至少我杀你，易如反掌。”
刀太过锋利，只是碰到柳颜的皮肤，就将他的脖子割出一道血痕，柳颜在刺痛里颤抖了一下，哑了声。
眼前这个人身上黑色的罪孽线也不少，如果一条条勾出来细捋，回溯的记忆大概足够让跨界管理局将他枪/决个几十遍。
从见到柳颜的第一眼起，楚辞就没打算放过他，只是现在人还有用，所以暂且留着性命。
见他颤抖一下后不再做声乖乖带路，楚辞以为他老实了，于是慢条斯理地收了刀。
他在柳颜背后，看不到他的表情，自然也不会知道柳颜根本就不是什么乖了怕了，反倒满脸都是有点癫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