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朝瑾
“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迎接阵仗������”路凛阳后退一步, 仰头看着漫天身影, “命者大人，咱们不会死在这里吧？”
储藏室的房顶早已被掀翻，蓝灰色的火焰在烧完那些立柱后又攀援上墙面，将刻着阵法的砖石同样焚作灰烬, 蓝灰色的火焰就像海浪，以命者为中心拍打着四周。
副首领隐藏在人群中，执法队的首领被一击毙命这件事惊骇到了他，作为备用大脑，他不可能再立于危险之下，否则伏魔镇群龙无首，威力大折。
他也清楚这样这种级别的入侵敌人不是他能应付的，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拖时间，拖到长老和宗主们腾出手来处理������当然，如果由他主持的伏魔阵能将来犯者斩于阵中，自然更好。
副首领一念及此，更加往人群深处退，将自己的隐没在层层人影后。
楚辞听到了路凛阳的问题，但他现在没法回答������能量确实要优于灵力，但想要如此无坚不摧、万物皆焚，需要的能量是一笔巨大的数字，巨大到将系统临走前留下的能量通通填进去，才堪堪够用。
万事万物在他眼里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纱，一切图像声音气息传递到他的感知里都变得迟滞，楚辞抬起手，看见了自己有些透明的指尖。
脑海里，系统留下的程序似乎被触动了底层的警戒，忽然有了动静：
【警告！检测到能量殆尽......危险、警告......能量殆尽，启动应急、启动����启动#??!%������】
程序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其上斑驳的银色似乎被金光震醒了，它开始主动反击，一寸寸压下程序上的金色，于是本该给系统传递消息的程序，在两方博弈之下变成了一片乱码。
楚辞的意识在脑海深处争斗的金银二色上停留了片刻，闪烁的光芒让他的意识有些刺痛，他微微闭眼，再睁开时，袖中的二十八面体玲珑骰滑到掌心，变成了一把雪亮的弯刀。
壳子里的能量已抽取殆尽，蓝灰色的火焰在他亮刀的那一刻通通熄灭，失去能量的空壳变得很轻飘，在混乱的灵力下似乎要飞起来，他仰头去看那天空中的伏魔阵，恍惚竟觉得有几分眼熟������
这个阵法好像与九歌记忆碎片中那片囚笼重叠，是赤色，是灵压，是血茧，也是人。
被逼至末路的九歌，被围困的楚辞，何其相似。
九歌可以燃寿，以未来为代价换取眼下的恢复，那楚辞呢？
楚辞也可以。
系统之前反复调整楚辞的大脑修复进度时，楚辞已经悄悄记住了能量反复的每一个节点，现在，他只需要逆着这些节点反推������
程序磕磕巴巴地、顽强地报着进度：【警告#!大脑修复节点混乱、警告／!??34%K0#%2#!15%......险%#阈值......】
空荡荡的壳子再次充满了能量，呼啸着回流的能量让楚辞的眼睛也褪去了人类该有的颜色，变为虚无的灰白，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没有上色的、有些透明的灰模。
楚辞已经听不见程序在说什么了，他的眼里只看见许多线，黑色的灰色的交织在一起，织就了一张从头顶铺开的笼网，神仙髓化成的刀再利，也劈不烂这张罪孽的网，再快，也劈不开这人命堵成的墙。
这张笼网上的节点有的知晓藏长乐京背后的罪恶，有的却只看见了水面的礁石，不见其下汹涌的波涛，所有人都罪责难恕，却不是所有人都死有余辜。
放在袖中的、从柳颜那里拿走的碎片正在微微发热，像流水一样融入他的皮肤，楚辞没有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得到成段的记忆，他只感觉到共鸣，一种来源于灵魂本身的共鸣。
剑为君子器，刀是狂者兵！
我辈执刀，当一往无前，若此战不胜，当随刀俱陨！
雪亮的刀在楚辞手中嗡鸣，如愤怒，也如悲泣，没人知道刀在哭什么，可这无关紧要。
【错误#／!错误／%!】程序在脑海里叫嚣，最终金银二色一同亮起，又一同寂灭，最后只剩������
【......归零。】
咔哒。
像是天地之中什么错位的东西轻巧地复位，银色的刀光撕碎了人造的月亮，长乐京失去了永远高高在上的月光，一切都进入黑暗，可黑暗之中、白玉阶之下，同样亮起一道光，与楚辞遥遥呼应，而更远的地方，还滞留在跨级管理局的星主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左眼，她的左眼在发光，血源源不绝地流出来，浸透了覆眼的白绫。
“星主！”随侍在她身侧的女孩目睹了这场变故，她扶住星主的肩膀半跪下来，“您的眼睛������！”
白绫吸满了血，从她眼下方的边缘溢了出来，赤红的血痕流过脸颊，滴滴答答落在她胸前的星辰吊坠上，吊坠被她的血激活，混乱的光芒围绕着星辰亮起，有种无序的急迫。
血从星主的指缝间流出来，早已失去眼珠的眼眶又痛又烫，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用沾着血的手握住了吊坠本身，灵力不计成本地注入，代表着命运的星图在她的意识里展开，星轨混乱无序，印痕交织，星主一时间竟辨不分明。
她看到许多星轨连向一颗早已黯淡的星辰，印痕时断时续，其他星星也混乱，难以言喻的动荡������
她竟然看不清命运。
星辰大亮，月光隐没，于是刀光如月华。
“咔嚓、咔������”
隐约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笼罩了长乐京八百余年的掩藏阵法，在此刻化作飞烟。
没有了阵法的掩藏，葳蕤的草木间凭空多出殿宇楼阁，还有浮在空中的、密密麻麻的人影，这些人影随着雪亮的刀光不断被击飞，无懈可击的笼网出现了空隙������长乐京的伏魔阵，正在被镇压的人从内瓦解。
可每一个节点的人都不是千年前的血茧，不是不会反击的生灵，灵力汇成的攻势朝核心聚集，化作无数锋刃，齐齐攻向了站着的命者！
绝大部分锋刃都被挡了下来，可仍有一部分划破命者的斗篷，划断他的白发，那白发散在夜色里，在落地前就消散无踪。
“咻����！”
隐藏在锋刃后的致命杀招如鬼魅直逼命者眉心，在离他眉心寸许的位置被手紧紧握住，锋利的刀刃割破了命者的皮肉，可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主持攻击的副首领骇然地睁大了眼睛，过度汇集的灵力让他的手疼到发抖：“这是什么怪物？！”
他看到来犯者握刀的手因破阵后力竭来不及拦下，只能用另一只手强行握住那把由灵力汇成的刀，可这世间怎么会有人攥住无坚不摧的灵刀，斩肉折骨却不见血迹？！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缓慢愈合，来犯者白发黑衣，耳坠珠玉，脸色比死人还要白，他的眼睛和头发是同一种颜色，带着一种雾蒙蒙的空，此时正向他看来������
“还有其他招数吗？”
当然有！
副首领压下心间惊骇，命令所有还在节点的弟子缩小包围，依次补位，新的灵刀正在汇集����只要伏魔阵里还有人站着，只要每个节点的灵力没被彻底抽空，阵法就能一直运转，一直诞生新的攻击。
都说蚁多咬死象，这样一轮轮下来，就是太虚第一也只会是俯首投降的结局。
第二轮攻击接踵而至，灵力浮动扬起来犯者的白发，来犯者居然在笑������那笑不像是讥讽，也不像是恨意。
副首领看到来犯者再次扬起了刀。
破阵的反噬都集中在那持刀的手上，按理来说，这只手怎么也无法再抬起，可一切偏偏不按常理出牌，副首领甚至恍惚觉得被他们围困的敌人在发光，那光似乎并未包裹他整个人，而是集中在他的脊背上，又从脊背渡到他手中的刀上。
在〖道〗上走到极致会见到什么？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得知，可他知道了������
撼山镇海的一击得〖道〗时杳无声息，没有狂澜倒卷，没有灵气暴乱，一切似乎平平无奇，可所有节点的弟子都被击退，他的大好头颅高高飞起、血流如注时，他才恍然惊觉，甚至连巨痛都迟钝。
三千八百六十六个节点在同一时间被毁，伏魔阵破，天空中黑压压的人群如天女散花一般砸在地上，真实的月光洒了进来。
“噗嗤������”
雪亮的月光化作利器，从背后穿透来犯者的胸膛，露出一点锋利的刀尖。
第91章 闻旧时
一个人从阴影处悄无声息地转出来, 光落在他脸上，遮住眼底的晦暗，砸在地上七扭八歪堆叠着的弟子们挣扎着伸出手������
“宗主！是宗主！！！”
伏魔阵彻底崩毁会对破阵人造成反噬, 早已到了的长乐京宗主耐心地等在暗处, 只为捕捉这一霎。
他深谙“对敌要干脆利落，迟滞恐生变故”的道理, 没有废话没有留手, 干脆利落，一刀穿心，但刀拔出时, 刀上却不见一丝血迹。
这入侵者是人是鬼？！
命者转过身, 长乐京宗主看见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竟然在变化������那靡丽的容色似被无形的手擦去，一点点还原本真，清冷疏峻的眉目,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相貌, 这是一张与命者截然不同的脸。
长乐京宗主拿刀的手抖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脸上涌现出明显的惊骇之色。
入侵的人怎么会长着一张这样的脸？！
即使已经过了八十余年, 他已从野心勃勃的壮年渐渐走向迟暮, 他却依然记得这张脸������在他继任宗主之位前，上一任宗主，也就是他的老师, 给过他一颗被特殊处理过的清心玉。
“今日过后, 你就是宗主。”老师将冰凉的石头放在他向上的掌心，“庭壑，你要记住清心玉中的这张脸，如果遇到容貌相似的人, 定要不遗余力将人击杀。”
他的老师已经很老了，满脸沟壑纵横，像是许久不见雨水的河床，眼睛也浑浊，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老迈与不甘。
周庭壑恭敬地跪在老师的脚下，清心玉被他举在掌心：“弟子记住了。”
“如果你还想要安安生生地当这太虚第一宗的宗主，就不要不当回事。”枯瘦的手指掐住他的脖子，几乎将他从地上半提起来，苍老的脸猛然凑近，带着掩不住的遗憾与贪婪，“你知道清心玉里的这张脸属于谁吗？”
“老师.......”
周庭壑被铁钳般的手掐得呼吸困难，他却不敢反抗，他只是老宗主最满意的继承人，但继承人并不止一个，他不敢露出一丝一毫怨憎，只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老师手上，试图唤起老人微弱的怜悯。
在他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老人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他，他摔在地上，手心攥着那颗石头似乎被修补过许多次，棱角硌手，他没有直起身，就着趴在地上的姿势将灵力注入。
清心玉亮起了光，那光微弱得像萤火，时断时续，许久之后才在他眼前投射出一段有些模糊的画面������
先出现的是几乎占据了半边天的血色，密密麻麻的阵纹如同囚笼，隐约可见有些节点上包裹着血色的茧，茧像有心脏一样跳动。
浮在半空中的一道血红身影被一剑穿心，缠绕在身影附近的、伤痕累累的剑随着主人一起从空中坠落，砸在满地尸骸中。
唯一站着那个人浑身鲜血，满头白发，他踉跄着往前走，却在某一刻毫无预兆地回过头来������画面由此结束。
周庭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这张脸确实生得惊艳，可这却不是他颤栗的理由。
他只是在震撼那一剑，那近乎〖道〗的一剑。
震撼过后，涌上来的是无穷无尽的嫉妒，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他还在老宗主脚下摇尾乞怜，小心翼翼，清心玉中的人却已成了这世间最顶级的剑修，普通修士纵然追逐一生，怕也难以望其项背。
凭什么？凭什么！
“收收你的眼神。”他的老师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脸颊，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傲慢，“这是东君。”
东君，一个千年前毁誉参半的传奇，传说他是千年前唯一一个得〖道〗的修士，可惜因尸骨无存，最终没有传承流落于世，顶尖剑道就此缺失。
这枚不知用什么办法保存的、历经了漫长时间的清心玉，竟然记录下了千年前的传奇人物。
他还有很多疑问，他想问为什么东君一头白发？为什么天上的血色囚笼看起来那么眼熟？为什么要诛杀与东君有相似面容的人......
可他的师父在告诉他身份之后哈哈狂笑，随后当场气绝身亡������长乐京的宗主之位一旦更替，上一任宗主就必然会死亡。
他没有得到答案。
之后的岁月里，他一边做着长乐京的宗主，一边私下查找有关东君的讯息，在寻觅的过程中，他看到了每一任宗主留下的痕迹，每一任宗主好像都在寻找这样做的原因。
又过了很多年，他终于在如瀚海般的消息里拼凑出了原本的真相������
在千年以前，一群站在太虚界顶端的修士不甘心面临死亡，为了延长寿命，他们一同研究出了名为〖移魂〗与〖炼魄〗的邪术，并将邪术的最终场地定在了千年前最有名的破妄剑宗。
邪术发动的那日，在凡人界的东君不知为何突然归来，一剑斩杀了邪术的发起者，并将整个献祭法阵毁得七七八八，东君燃寿爆发过后力有不逮，几处零散的血茧躲过一劫，其中一枚血茧逃得远远的，花费了极大的心力改换容貌并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宗门蛰伏下来。
东君陨落后，这枚血茧的主人才开始兴风作浪，一步步收服了整个宗门，并取宗主而代之，这也就是最早的、长乐京的前身。
晚年时，这位宗主时不时便会想起那惊天一剑与被搅碎的漫天血茧，这几乎成了他的心魔。于是他将与东君有关的记忆提取出来封存入清心玉，并要继承者发下重誓������如若见到与东君容貌相似者，一定要不遗余力地斩杀！
没有亲眼目睹的人永远不会知晓那一剑的恐怖，几乎让人失去与之抗衡的勇气，只剩下满心胆怯，那样恐怖的对手不能让他有机会活下来，哪怕是转世也不行。
于是这颗被特殊处理过的清心玉在每一任宗主手中流传，可没有任何一任宗主见过疑似东君转世的存在，除了周庭壑。
他中年时见过的那段模糊的留影，那令人震撼的一剑，从那日起就成了他的梦魇，可今日，梦魇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