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一道熟悉至极又莫名有些陌生的身影伫立在那。
陆成慈在看到这身影的瞬间，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然后他就见自家的小外孙，像是投巢的小燕，欢快地飞进他的怀里，笑得眉眼弯弯，一口一个“爹爹”！
陆成慈眼前一黑，差点跌倒。
陆云铃似乎早有预料，紧紧跟在他身边，默不作声，却偷偷用余光注视，生怕他反应太大。
陆成慈想起来那点熟悉感来自哪里了。
若说之前安哥儿眉眼间的既视感，像是隔着一层迷雾，陆成慈无法寻到根源，反而会因为这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到亲近。
现在那家伙抱起安哥儿，一大一小两张脸凑在一起，小的眉眼弯弯，大的眉眼微弯。
陆成慈脸色漆黑，胡子气得一飘一飘。
第55章
陆成慈是见过裴清晏小时候的, 那小子当时用着假身份，从京城来到江南，规规矩矩在他面前装了几年乖, 后来身份暴露时，他还以为这小子是来砸场子的！
由于记忆太过深刻, 裴清晏七八岁时的脸，从模糊的回忆中翻涌而出, 在陆成慈的眼前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眼下再看去，安哥儿眉眼间的神韵，简直与裴清晏如出一辙！
陆成慈眼往上一翻, 自己抓住胡子, 就差表演一个当场气倒, 抬起的手指着裴清晏, 疯狂抖啊抖，险些晃出残影。
陆云铃非常有先见之明地扶住她爹, 温声细语道：“爹，先喘口气。”
裴清晏抱着安哥儿，见到陆成慈这幅模样微微垂眸, 直到脸上贴上一团软绵绵。
安哥儿在爹爹的脸上滚来滚去，很是开心, “爹爹, 安哥儿写字~”
裴清晏咽下喉咙处的干涩感，扶住安哥儿的小脑袋，“嗯, 安哥儿超厉害。”
安哥儿瞪大眼睛，乖乖继续等。
裴清晏迎上那双眼睛，心下绷紧的心弦莫名一松, 他笑了笑，继续道：“安字写得特别漂亮，安哥儿真棒，才会握笔，就比哥哥写得还好看。”
安哥儿眼睛亮亮的，抿着小嘴巴，很矜持地没有笑出来，但是翘起来的睫毛，一眨一眨的。
“爹爹怎么有这么聪明的宝宝啊。”裴清晏心满意足说完，挨着安哥儿亲了一口。
好久没被叫宝宝，安哥儿本来越仰越高的小脑袋，啪叽一下垂下来，尤其在被爹爹亲了之后，小脸直接又圆又红。
安哥儿偷偷推爹爹：“我长大了呀。”
长大的安哥儿，不能随便亲，就算是爹爹，也只能在没人看到的家里亲几口。
安哥儿很认真地执行这一点。
虽然大部分时间，这一点对大人们并不管用。
因为大人们总是很想要直接咬一口，就像是平哥儿的反应。
太可爱的小萌物，就是会让人想吸想咬。
安哥儿倍感苦恼。
明哥儿旁观完，很认真地想了一会，转头看向温明远。
温明远余光注意到，正要伸出手，将明哥儿也抱起来。
明哥儿很严肃地拦下温明远的手，“爹爹，你怎么不夸弟弟？”
他总算是知道刚刚写完字后，弟弟为什么扁着小脸，看上去就很委屈了。
怎么能不夸弟弟呢？
温明远气笑了。
他扭头看向身后，陆成慈已经缓过神来，他没好气拍下了女儿的手，恨铁不成钢道：“胡闹！”
他想说什么，顾忌到周围，左右转了一圈，脸色黑黑红红，很是精彩。
裴清晏：“先生，周围没有耳朵，您想说什么就说吧。”
陆成慈当即转头看向陆成铃：“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老夫凭空多出一个外孙，你准备瞒多久？！是不是要等他长大后，要养在身边，看他模样越来越熟悉，直到瞒不住的时候，才准备向老夫坦白？”
陆云铃默默将平哥儿挡至身前。
平哥儿一怔，然后极其自然地双手叉腰，非常熟练地护在娘亲面前。
“外祖父，不要凶、娘亲。”
注意到外祖父脸上不同于以往，非常生气，平哥儿便默默又补充了一句，“可以凶爹爹……”
温明远闻言，眼疾手快，立刻拉过明哥儿。
陆成慈又转头看向温明远：“混淆温家血脉，你也真不怕温家老祖宗托梦骂你，以前还以为离经叛道的只有一个，现在看来，你也不差。”
“都说近墨者黑，我看你本色就黑，难怪你们当年能玩到一起！”
明哥任由爹爹将他拉到身前。
只是他没有平哥儿那般自然，被陆成慈带了这么久，现下顶着外祖父的凶脸，他下意识习惯点头：“外祖父说的对。”
这话说完，明哥儿默默住嘴。
陆成慈顺口接过：“看看！明哥都知道这个道理，你个做爹的还犯糊涂！”
温明远拱手行礼，举止从容，神色温和，他没说话。
陆成慈又转头看向裴清晏，比起对陆云铃的盛怒，对温明远的迁怒，他看向裴清晏时，神色有些沉默。
刚才的气焰全部消失，只有一种复杂到说不上来的意味。
陆成慈望向安哥儿。
小家伙受惊一般直起身体，愣愣地看向陆成慈，像是被他刚才的大怒给震住了一样，有些好奇有些疑惑。
见此，陆成慈更是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成慈先说了这么一句，发黑的面色跟着变得温和，“安哥儿字写的真好。”
安哥儿身体软下来，重新赖回爹爹怀里，抿着唇没忍住，小脸一下软乎乎，他笑出声，糯糯道：“谢谢外祖父呀~”
“诶。”陆成慈这一声应得心平气和，甚至有些心软。
难得乖巧的一个孩子，可惜偏偏不是他陆家的。
裴清晏：“先生……”
陆成慈抬手，收敛失态之后，身上的气势也跟着变得平静，“老夫算不得你的先生。”
裴清晏止住声音。
安哥儿偏过头：“爷爷叫外祖父~”
裴清晏无奈摸摸小家伙。
陆成慈：“这孩子是你的？”
陆云铃忍不住抱着平哥儿上前，帮忙出声的同时，也试图缓解裴清晏与陆成慈之间越发僵硬的气氛。
“爹，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问这话？”陆云铃叹了口气，“安哥儿是裴家的遗孤。”
她并不知道安哥儿到底是裴家哪一房的孩子，但是想必与裴清晏亲缘极近，不然不会长得这么相似。
陆成慈：“他这么聪明，如此有主意，多一个孩子算什么？你还真信了，看安哥儿那张脸，裴家哪一个能生出来这模样，不像裴大人也不像裴夫人，偏偏就像他裴清晏。”
陆云铃哑然，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在明山书院长大，裴清晏小时候什么模样，某种程度上，她比陆成慈记得还要清楚一点。
可她也不觉得安哥儿就是裴清晏的孩子。
毕竟当年一事惨不忍睹，裴清晏这辈子绝不可能有孩子。
温明远缓步走到近前，“岳丈，无论如何，安哥儿都是裴家的孩子。”
看着安哥儿那张脸，温明远也曾几度怀疑，可他不会去说无根据的事情。
既然裴清晏说安哥儿是裴家遗孤，那就按他说的来。
即使安哥儿真是裴清晏的孩子，裴清晏就是裴家人，他说安哥儿是裴家遗孤，本就没有丝毫问题。
安哥儿听到这话，悄悄竖起耳朵，转过头，歪着脑袋打量爹爹，然后拍拍裴清晏，对陆成慈理直气壮道：“安哥儿的爹爹呀，就是要一样。”
这些人都不知道，但是安哥儿知道，这是他亲爹爹！
这是他和爹爹的小秘密。
这么想着，安哥儿的表情就带出了一点，眸子流光溢彩。
陆成慈有些手痒，很想将机灵的小家伙抱过来。
裴清晏道：“先生，安哥儿很乖也很聪明。”
他微微垂眸，却没有说更多。
陆成慈挥袖：“老夫没那么多嘴，他冠的是温家姓，我一个陆家人有什么资格管？”
他冷笑一声，瞄向陆云铃。
陆云铃暗自心虚。
当时安哥儿被带上京，陆云慈是真动了火气，那个时候本该是最好的坦白时机，但是她一顾虑，就拖到了瞒不住的现在。
现下两个外孙，有一个不是陆家的，对于期待了小外孙许久的陆成慈，可以说是不轻的打击了。
陆成慈脸色复杂。
他望了裴清晏许久，这个当年让他既骄傲又苦恼的弟子，当年不顾一切和他断绝师徒关系，结果一头扎进了皇权漩涡中，被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其实他一把年纪怕什么呢？用一把老骨头，换回一个天才弟子，天下哪有这么值得的事。
可逆徒不要。
陆成慈远在江南，听着裴清晏在京城搅风弄雨，曾经的光环无人再提，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淤泥。
现在年轻一辈谁还记得当年的状元郎，也就只有老一辈，还记得那年有人惊才绝艳。
可谁也不会开口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