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官府年年都派人在清丈算田，只不过没这次动静大，我看过那几次也就是随便来了几个人，走几圈就回去了。”
“公子看那一片，之前据说就是周家老伯的祖业，但现在呢？已经被算作符家的地了。”
“年年都有这种情况，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家的地就成了那些大老爷的地。”
安哥儿笑着弯眸，轻声道：“这样啊，真是一笔糊涂账。”
见小公子附和，一群汉子顿时来了劲头。
若是换作其他人，他们不会将心里的怨气直白地说出来，吃了太多苦，老实人只会把苦自己咽回去。
对大多数普通百姓，没到活不下去的那一步，他们好像能一直忍下去。
但这小公子不一样。
他是最近的“小菩萨”，也是天上的“文曲星”转世。
他们心甘情愿把自己的苦说出来，不指望对方真能一下子大发神威做什么，但对方未来是要做官的，说不定未来还记得，能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点。
“是啊，全都是糊涂账，说是算田，每次含糊地让一点，边角少一点，多来几次，田稀里糊涂就少了。”
“等到了要钱的时候，量我们就是一分不让，量那些大户，不是这家‘淹’了，就是那家‘荒’了。”
“最后上缴的税，我们要翻个两倍不止！”
说到这，有年轻的汉子忍不住，张口往地里呸了一声。
他们心里没抱期望，却不知道现在你一句我一句，简直就跟给青天大老爷哭冤一样。
有小娃娃挨在安哥儿的膝盖边，奶声奶气地跟着学，也往旁边呸了一声。
安哥儿失笑，眼睛弧度收敛，他拍拍这小娃娃的头，道：“这次是京城上下来的官差，整个大梁的田亩全都要重量，你们这只是个开始，以前的田册全都不算数了，日后算税，全都用新册。”
这是裴清晏一开始就做好的打算。
新鱼鳞册三册互证，裴清晏亲自盯着，没人敢在他手底下捣鬼。
“诸位放心，这次该是谁的田，就是谁的田。”
本来只是抱怨一通的诸多汉子，彼此对视，面上都有些发懵。
有人半信半疑，小心询问：“公子说真的？”
安哥儿的视线尽头，出现一双熟悉的靴子，他微微仰头，看向爹爹。
裴清晏：“真的。”
他扫过这群面色忐忑的农户，“该是谁的田，就是谁的田。”
安哥儿拍拍衣服，走向裴清晏时，不可避免要路过那位周家老伯。
周老伯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身子佝偻，沉默的像是一块石头。
小公子从他身边路过时，他也没动一下。
突然，周老伯僵住了。
他直愣愣地盯着安哥儿已经走远的背影，脑子里全是刚才响在耳边的那句话。
“你家的田，年底会回来的。”
.
围观的农户还沉浸在裴清晏的那两句话中，他们分不清这些官老爷的官位，但谁是最大的，这几天他们也看出名堂来。
这位督公，次次来都被人围得严实，几位大人在他面前一句话也不敢说，个个面上带笑，就像自家做错事的孩子，动作里全是忐忑。
对方从未靠近过他们。
但是今天，对方张口应承的那句话，对他们而言，与承诺没有区别。
望着对方与小公子一起上了马车，好些农户才回过神。
这次清丈，真的会不一样吗？
马车上。
裴清晏皱眉，拿出帕子，擦掉安哥儿脸上的一点灰，直到看见崽又变得干净白嫩，才舒展眉宇。
还是小雪团那样顺眼，虽说现在成了一个大雪团。
“爹，你听到了多少？”安哥儿仰着脸，任由爹爹动作。
裴清晏：“他们的苦，都听见了。”
裴清晏的本质与安哥儿不同，他是锦衣玉食养大的，自幼同辈第一，年少时养成一副傲骨，却又在最意气风发的那年被折断。
从此成了一团烂泥。
能用这团烂泥拼成一个人形已经很不容易，为了达成目的，他看的是大局，而大局之下的芸芸众生，那颗凉透了的心，实在很难装下。
人间烟火，早就与裴清晏无关。
而许多看得长远的手段，都不可避免会损耗世人当下的利益。
如果没有安哥儿，裴清晏的手段会更极端。
盛世，往往要在乱世之后。
但是这个孩子，生在世家，养在皇家，锦衣玉食千宠万宠，偏偏生了一颗菩萨心。
看谁便是谁，人便只是人。
这是他的血肉，裴清晏一直在努力理解这个孩子眼中的世界。
他想做安哥儿第一亲密的人，他们血肉同源，也本该如此。
安哥儿不笑的时候，其实更像裴清晏，凤眸渐渐长开，垂下眼就有几分淡漠。
但他很爱笑。
裴清晏也知道，自己的孩子一直爱笑，小时候的哭闹全都是因为他。
安哥儿此时笑起来，一如幼时那般，直让人心中发软，他道：“爹爹，你走前，再算一笔账吧。”
小时候要东西，安哥儿会把手乖乖伸到裴清晏面前，非让爹爹主动给。
长大了，安哥儿再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依旧不明着说要。
裴清晏忍不住微微勾唇，他不客气地捏了下安哥儿的脸，“谁惹你不开心了？”
第101章
安哥儿被扯着一边脸, 另一边脸圆鼓鼓，不说是谁，含含糊糊道：“我们去个地方。”
裴清晏收回手, 看着安哥儿眼中止不住地笑，他点头同意了。
长街上, 一辆看不出谁家的马车掉头一转。
身后跟着的一批护卫，当即骑马跟了上去。
动静颇大, 路边有百姓留意到，心中不由嘀咕：那地方又没什么吃喝。
等车夫按照安哥儿口中的地址走，到了地方发现周围不仅没吃没喝, 入眼还全是熟悉的场景。
一望无际的田。
边上挑秧的农户留意到他们, 一个个神情迟疑, 像是不明白怎么会有贵人专门来看田。
安哥儿这次先跳出来, 看到眼前场景，轻轻喔了一声。
裴清晏拉都拉不住他。
等裴清晏跟着下来, 略一抬眼，心中仿佛就知道什么，“旧册给我。”
长随连忙递出。
“爹, 我看过了。”安哥儿笑着凑过脑袋，“上面标注这里是滩涂荒地。”
旧册上的数据, 在安哥儿脑中像是一副立体地图, 其中那些地方含糊又不对劲，他在看到的第一眼就感觉出来了。
裴清晏翻到位置，果真如安哥儿所说。
他指尖摩挲边角标注, 神色莫名。
����符家。
好田藏起，隐田不知，顺手偷掉农户的田等等手段, 向来是大户世家爱玩的。
真要说起来，符家传下来的时间长，但是近些年才积攒起一些底蕴。
胃口更贪，手段也更脏。
裴清晏这段时间清理了不少人，为了不撕破脸，刚准备停手。
但安哥儿现在看不惯他了。
明山书院还有符家的孩子，总是见面，安哥儿岂不是次次都要不高兴。
裴清晏温声道：“爹爹知道了。”
总不能让他家孩子受这个委屈。
安哥儿眼睛亮晶晶：“还有还有，你等我拿给你，嗯，我想想，还有之前他们借着放农具债放印子钱……”
“好。”裴清晏应，“先上马车，回去拿。”
安哥儿进了马车，裴清晏落后几步，上马车之前，他抬手比了个手势。
一批锦衣卫留下，脸色冷漠，腰间佩刀。
农户中有几个要通风报信，没溜几步就被人直接按在田埂里！
安哥儿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不知，但他若有所感，视线扫过车窗外面，只见一片平和，他便又收回视线。
百姓无田，世家贪田，最后明明是自己的田，却只能耕着别人的田。
当晚。
安哥儿蹲在巷子里，影子藏在暗处，外面热闹的光只照进来一角。
他用树枝戳开墙角生出的青苔，等得有些无聊。
赵大赵二隐匿气息守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