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大梁这几年的日子才好过一点, 百姓刚有点盼头，突然又要打仗, 还不是以往那些年的小打小闹，一时之间都有些接受不了。
官报临时加印，直达民间, 原先心中惴惴的百姓们, 听着耳边属于皇上的宽慰言语, 心中总算稳了稳。
安哥儿从工部调到兵部, 成了兵部侍郎，对此工部尚书詹江非常不舍, 这天散朝也拽着安哥儿的袖子：“要不再考虑考虑？现在兵部一团乱，你过去就要接担子。”
安哥儿：“詹大人，这事你要和陛下说。”
詹江一脸苦瓜色, 谁不知道皇帝也拿安哥儿没办法。
兵部尚书钱良快走几步，一把扯过与安哥儿拉拉扯扯的詹江, “人现在是我兵部的！你个老匹夫, 跟我抢人呢？！”
钱良将詹江往后一丢，格外热情地搭上安哥儿肩膀，将人带着走：“安哥儿啊, 之前那批精良兵甲已经送往边境了，你看……”
“钱大人。”安哥儿笑道，“我想推荐一个人。”
钱良一愣：“谁？”
当晚。
赵二扑通一声跪在安哥儿面前：“主子, 我不去边境！”
他比起赵大是会多笑一些的，但此时他的脸色看上去比赵大还紧绷。
安哥儿也不扶他：“谴令明日就到。”
“那赵大呢！”赵二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大。
安哥儿：“赵大留下。”
他没好气道：“又不是将你一个人扔过去，你先去，年中我和赵大也会跟过去。”
赵大眸光一闪，手指微微蜷缩。
他与赵二是暗卫出身，如果不是被安哥儿选中摆到了明面上，这辈子都不会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安哥儿将赵二往边境战场上送，已在无形中表露了他的态度。
赵二去，赵大也要去。反应过来这一事实，两人都是一怔。
安哥儿吩咐赵二：“去收拾东西，明日出发。”
这一次队伍中，不仅有他塞进去的赵二，还有侯天磊。
侯天磊要去军前，侯家一开始并不同意，但大人们总是敌不过少年人的倔强，尤其那个人还是性子桀骜的侯天磊。
在送行之前，周奚元与安哥儿一众好友同窗短暂一聚，亲自送了侯天磊一程。
那一夜，他们不醉不归。
临行当日，京城百姓自发送行，他们身处皇城中心，对塞外战事的惶恐并不算强烈。但今日迎出门，精兵铁甲，少年斥候，队伍尽头遥遥无期。
他们再天高皇帝远，也感觉出大梁的某种决心。
有些年纪大的京城人，被家里人扶着，颤颤巍巍地这一幕，都有些出神。
“这些全都是去边境的？”他们一再发问。
而他们的亲人也无数次回答：“是的，是去打仗的。”
“当年，庄敬太子也是这般出了京……”
只言片语，谁也没有说完，比起先帝卖女，当年不顾一切要亲自北上的庄敬太子，似乎也是如此带着坚定决心，却再也没回来。
安哥儿站在城楼上，他身边站着太子。
太子留意着安哥儿的情绪，突然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看，我们当年只有这么高。”
“还要矮一点。”安哥儿看过去，轻笑了下，“当年送安塞姑姑的时候，我踮起脚也看不到人。”
但是现在，他们站在城墙上，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就已经能将下面的队伍看入眼中。
他们长大了，有些事情要自己看了。
太子迟疑道：“你一定要去吗？”
“要去。”安哥儿道，“这场仗可以打，却没必要打太久。我亲自去一趟，死得人会更少上很多。”
这场谈话被风吹远，两位殿下并肩，不远处的宫人垂首。
侯天磊回头看了眼身后，亲友皆在，他会活着回来。
赵二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活着。这一去，他是主子的先手。
……
这场仗打了半年，所有人都在等结果。
安哥儿在京城得到许多消息。
叶廷浩练出一支骑兵，越打越深，几次消息全无，却又屡屡传来捷报。
侯天磊领战正面，几度重伤却又几度立功，在边境阵前声名鹊起，连带着侯家几位长辈也从最开始的担忧，到自豪。
还有赵二，他的箭太准，后方干扰几乎无往不利，最远的那支箭，亲自带走了一位可汗的命。
上一代将领活在先帝时期的阴影中，然而新一代阵前少年锋芒太盛，硬生生激出了他们的战意与保护欲，总不能老的还不如小的，比起这群刚来的兵蛋子，他们其实更不怕死。
只是怕死得太憋屈。
当年的兵，穿着最薄的单衣，趴在城楼上，用着生锈的兵甲，等他们伤痕累累地回来后，却发现新送来的军饷，甚至不能填饱他们的肚子。
然而这一场仗，从开打之前，京城就送来了御寒的冬衣与足够的粮食，最精良的兵甲源源不断，新兵的支援也从未断过。
开打之后，皇帝亲自派人督察，明哥儿身在户部，成了安哥儿的眼，没人敢在这个时候伸手。
朝廷给粮给兵给武器，这次要打的决心，就连边境最不起眼的百姓都感觉到了。他们这几个月，就看着一车车的粮食与军用送过来，如流水长河一般，直通京城。
百姓的心终于稳了，将士们的“神”也终于立住。
终于这天，安哥儿要亲自北上。
临行之前，安哥儿去了慈宁宫。太后已经很老了，她见到安哥儿后，招呼的那只手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肉，皮肤像是枯败的叶子，随她的动作一收一缩。
太后：“安哥儿，过来，皇祖母这里给你留了一碟正温热的山药糕。”
安哥儿脚步轻轻，他握住太后的手，在太后身边轻轻蹲下，仰起脸的时候，又像是小时候爱偷吃的那个娃娃。
他乖乖叫了一声：“皇祖母。”
太后似乎有些糊涂了，她连连点头，“诶，皇祖母在呢。快吃，正热乎着呢。”
安哥儿当着太后的面，很认真地吃掉一块山药糕，小时候馋得不行，后面嘴巴好吃的吃多了，再吃起来味道好似寡淡了一些。
但安哥儿依旧喜欢。
他吃完一块后，太后终于慈爱地笑开，李嬷嬷在旁边背过身去，有些心酸地抹了一把眼。
这些年，太后的脑子开始不灵光了，她的记忆时好时坏，偶尔还有些混乱。
但她一直努力听太医的话，想要活得更久一些。
安哥儿覆住太后的手背：“皇祖母，这一次，我去把鸿乐姑姑带回来。”
鸿乐，是安塞公主的名。
闻言，太后面皮突然一抖，她有些浑浊的眼底又明亮了些许：“鸿乐？”
“对。”安哥儿声音放轻。
太后定定看着安哥儿，很久后她说：“好孩子，你平安最重要。”
“我和姑姑都会平平安安的。”
李嬷嬷最后亲自将安哥儿送出慈宁宫，她望着小殿下的背影，眼底一热，视线跟着有些模糊。
这些年过去，当年跌跌撞撞误入慈宁宫的娃娃，已经长成了肩挑半边战事的少年。
安哥儿要去边境，一众亲友中最平静的反倒是裴清晏。
平静到安哥儿都有些不自在，出发前，他寻上书房：“爹，我明日就走了。”
裴清晏手下乱七八糟的描红再添一笔，在安哥儿靠近之前，默默翻了过去。
“这个给你。”他道。
安哥儿走上前接过，发现是一个与小时候荷包类似绣法的大荷包，上面的裴字已经被摸到泛起毛边。
他心中一动，手上动作不由放轻：“这是……”
裴清晏看向荷包，眼神微微一动，却在看向安哥儿时，霎时柔软，他道：“你祖母所绣。”
那就是爹爹的娘亲了。安哥儿心想。
裴清晏起身，手心没有碰到安哥儿的头发，只是浅浅地抚过：“它与我相伴多年，也算护我周全，现在把它给你，愿你得双份周全，平安回来。”
安哥儿低头，摸过那个“裴”字：“爹，你不用担心。”
他不会出事。
裴清晏听不进去：“这次去不准亲上战场，费全与你同去，不管发生什么，你的性命最重要。”
“必要时，可舍弃一些人作诱饵。”裴清晏的声音逐渐淡漠。
安哥儿将平安荷包藏入手心，抬起头微微弯眸：“别担心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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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漠中军大帐。
五部蛮族的可汗各自落坐，羚哥儿坐在上首，听着耳边谁都不肯服软的吵闹，微微闭起眼。
“够了！”他冷声道。
其余人顿时噤声，可彼此对视，眼底依旧有不服气，他们之间的气氛早已不似当日大会时，当下暗流涌动。
面对草原联军，大梁硬生生抗住，甚至已经开始反攻。如今节节败退的战势，让他们不安。
“如今大梁不同往日，他们有最好的马最多的粮，我们熬不过他们！”
“说什么丧气话！现在我们还有一战之力，还有机会，以后呢？！不打也得打！”
“打？现在大梁就跟我们耗，那一支骑兵到现在都没抓住！”
“……”
羚哥儿冷眼看着他们，心中已有所感。
散会后，他去了安塞公主所在的大帐：“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