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皇太后驾到����”
通报声一响，满朝文武顷刻收声，皇帝与百官顿时起身准备相迎。
太后神情平静，踏入殿门之时，脚下的步子还稳稳当当，却在看到殿中的身影后，脚下一时没踩稳，险些趔趄。
李嬷嬷小心扶着，眼眶微红。
她与太后都是从小见安塞公主长大的，见到对方那个摸样，怎么会不心疼？
“今日，这里连哀家的位置都没了吗？”
国宴上，太后是可以来的，一般正殿露过面之后，就在侧殿隔着珠帘，可她在后宫沉寂许久，突然出现并质问，礼部尚书立刻俯首。
之后安哥儿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他和哥哥，被张顺和于公公一人一个抱去了皇后那。
当天晚上，坤宁宫。
安哥儿和小太子送月姐儿回去后，一前一后地踩着雪回去。
小太子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在团雪球。
安哥儿蹲在旁边，看得认真，“哥哥，这是什么？”
小雪团在小太子手里越团越大，最后圆鼓鼓一个，他掂了掂，向远处一砸。
雪球在另一边碎开，小太子道：“雪球呀。”
闻言，安哥儿兴致勃勃，他学着小太子，然而刚伸出手，暖乎乎的小手就被冻得往回一缩：“哥哥，好冷。”
“好冷我们就回去吧。”小太子牵起安哥儿的手，想到弟弟的身体，他对冷这个字真是怕了。
安哥儿犹犹豫豫。
毕竟今天下午难得不下雪，之前好多天，大雪接小雪，雪里面还带风。
他好不容易跟着小太子出来一趟。
小太子见这不肯挪步的小模样，只好蹲回去，手动给安哥儿团了一个雪球。
安哥儿看得目不转睛，最后伸出两只小手，乖乖接住，“安哥儿的？”
小太子点头。
安哥儿起身，虽然小手已经开始发红，却像是摇摇摆摆的的小企鹅，只顾走不顾扔。
小太子看得着急，“弟弟快扔！雪球冻手！”
被这么一催，安哥儿着急，左右转了两圈，在小太子又一声催促之下，两手高高一抬，雪球顿时呈抛物线，倏地一下砸向不远处的大树。
啪����
砸到人了！
安哥儿吓得瞪大眼睛。
那少年从另一条小道被人带着转过来，刚走出来，迎面就是一颗低低飞过来的小雪球。
那雪球吧唧一下，砸在他小腿上，很快脚上就湿漉漉一小片。
少年脸色冷漠，凉凉地朝这边看了一眼，身上的异族着装，好像生来带着一股野性，站在朱墙深宫，简直格格不入。
小太子追过来，与那少年对上，神色一正。
他认出来了，这是姑姑身边跟着的少年。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看似是个少年，其实与小太子年岁差不了太多，只是他的个子，比小太子高了许多，又总微微昂着头，看上去与大一些的少年差不多。
那少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跟上前面正忐忑的宫人，用听上去不太熟练的大梁话道：“带路。”
宫人连忙道：“太子殿下，小殿下，奴婢就先带人去坤宁宫了。”
“等、等。”安哥儿着急出声。
少年转头，只见一个穿得圆乎乎的小娃娃，一张小脸几乎要藏在围脖里，打眼看去，好像一路滚到了自己身边。
安哥儿心虚地拍拍对方的小腿：“对、对不起呀~”
少年似乎轻嗤了一声，没说话，直接迈步往宫人之前要走的路。
小太子被这态度，气得七窍生烟，正要上前，又感觉不对连忙转身，他捧起安哥儿茫然小脸：“不是安哥儿的错。”
安哥儿小脸垮垮的，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不过他还是乖乖道：“就是、就是安哥儿的错呀~”
“是安哥儿的错，也不能这个态度！”小太子理直气壮道。
.
坤宁宫。
太后牵着安塞公主的手，眼睛已然是哭过一遭的模样，里面隐隐透出血丝。
“母后，大舅要杀我，杨家要杀我。”安塞公主眼睛通红，她趴在太后的腿上，埋着头不肯抬起，声音里面带出哭腔。
之前殿上，安塞公主能冷冷与杨和裕对视，可如今，她趴在太后腿上，已经哭不出声。
“昆狄可汗重病之时，我就写信给杨家，还让杨家安排在身边的亲信亲自去送，可总得不到回应。”安塞公主咬牙。
若是当时一切安排妥当，她何至于私逃回京，最好的时机，硬生生被浪费了。
“后来我一路逃亡，背后却像是有双眼睛，行踪次次都被泄露。”
“若不是羚哥儿那夜意外听到，我竟不知，我身边的那些杨家亲信，全是叛徒！他们赶着我，和那些人里应外合，想让我死在大梁，借此就能以和亲公主违背盟约一事，向朝廷要钱要粮。”
雪灾严重到大梁的边陲城镇，也勉强度日，他们抢不到东西，又不敢深入南下，昆狄可汗力不从心，安塞公主便是最好的借口。
如果不是想要借此理由勒索，安塞公主有时候甚至怀疑，在昆狄可汗死后，她或许就会和两个姐妹一样，悄无声息地病死。
既然他们想要她死，她偏不死！
可有一点，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啊？大舅为什么要杀我？”
安塞公主自认已经坚强许多，可她依旧在这方面钻牛角尖。
明明小时候，大舅还会抱着她，陪着她，杨府的几个孩子，甚至都不如她受宠。
甚至就连那些杨家亲信，在此之前，也以命护过她无数次，可为什么，到了最后就全变了。
太后摸着女儿的头发，粗躁又打结，她摸上去，竟然有些割手。
“在你回京之前，他差人给我递过一封密信。”太后沉声道。
安塞公主忍不住抬头，目露诧异，“大舅他……”
“他在信中说，昆狄内部叛变，你下落不明����”太后微作沉默。
安塞公主直起腰，突地冷笑了一声，“母后，他是不是说我向陛下写信求助，甚至还有我之前的信件作为证据，可陛下不许之类的话，另外，他劝了您什么吧？”
太后轻轻摸过女儿的脸，这是她的孩子，从小精细养大，可现在，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她才多大。
“别担心，鸿乐。”太后叫着安塞公主的名字，“母后会给你报仇的。”
大哥杨和裕，向来是杨家的骄傲，杨父总说，这孩子尽得杨家风骨。
什么风骨？将亲人当踏脚石，张口只有家族前途的风骨吗？
太后曾经逼着太子上进，因为她在杨家，总是最弱的那一个，可是到最后，太子继承了她的心软，偏偏又那么聪明。
既然想对杨家动手，就该狠下心的。
到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太后甚至不敢去想，庄敬太子死前，到底有没有猜出什么。
太后之前不敢猜，也找不到证据，可如今，她看着身上带伤，面上染血的女儿，那浑浑噩噩的大脑，突然就清醒了。
她一直觉得，大哥没有这么狠心。
原来只是她一厢情愿。
“你大舅……”太后沉默许久，才将可能颠覆整个杨家的事情说了出来，“找到了一个先帝遗孤。”
“如今各处藩王不敢轻举妄动，未来却说不准，他想在那个时候，让我将那孩子记入名下。”
安塞公主呆住，她浑身发冷，骨子里在打颤，“我大哥、我大哥……”
太后神情哀痛：“我之前被一些事弄昏了头，以为当今皇帝与裴清晏联手。”
直到她借着那个孩子，逼得裴清晏失态让步，脑中才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逐渐发现不对。
如果没有那次心血来潮的威胁，没有那个堪称裴清晏软肋的孩子，太后在佛堂待的昏头，杨家又送来密信，再之后，安塞公主死讯传入她耳中……
太后会做什么，她自己也不确定。
只怕那时，她做什么，都只是大哥手中的一个傀儡。
太后此时回过味来，后背跟着发寒。
“除夕当日，裴清晏是有可能在皇宫的，你怎么敢赌？”太后压下那阵心悸，她皱眉道。
安塞公主苦笑：“东厂的眼线最好找，郊外都有他们的番子，我逮住一个，时间紧急，追我的人随时都可能到，我没有办法。”
“除夕、除夕。”太后喃喃，脑中回忆。
前些年，裴清晏并不常回裴府，经常在宫内一住大半月。
是从什么时候经常回私宅的？太后想起来了，是从他养了那个孩子开始。
太后忍不住转动手中佛串。
安塞公主也不出声，在太后思考的时候，她就靠在太后腿上，像是小时候。
许久，安塞公主轻声道：“母后，我身边的杨家亲信死得差不多了，当时那个消息还没传出去，我大伯并不知道已经暴露。”
虽然她在殿上没忍住失态，但事后完全可以用情绪激动来解释。
太后一怔。
“即使大舅想杀我，可大部分杨家人并不知道，甚至今日殿内，与杨家走得近的官员，还下意识以为杨家站在我身后，多次为我说话。”
安塞公主攥紧发凉的指尖，“至少现在，在所有人眼中，母后与我，都和杨家息息相关，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利用？”
“等我得到想要的，这个仇，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