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他语气带上几分严肃，“不可因私废公，不可让你的喜恶搅扰一方公务的运转，你明白了吗？”
廖重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再次跪地，羞愧道：“下官知错了，多谢殿下点拨，下官受教。”
现在回想起来，他竟不知当初刁难陈则行为他换来什么好处，就为了一时之气，既委屈了陈则行，也让人看低了他，说不定连带着周围州县都在看丰州的笑话。
沈明言贵为秦王，不喜他尚且能容他，难道他的喜好会比沈明言更尊贵吗？
沈明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官从来不是容易的事，有时需忍性、克欲、敛私心。如果你实在克制不住，便想想今日。想想在知道我的身份后你是何等提心吊胆，今日之你，便是当日之陈则行。”
不要让你的治下，出现更多无可奈何的陈则行。
秦岑悄悄抬眼看了一下沈明言，他自问对沈明言的敬佩早已沉到心底化作骨血里不可动摇的笃信，可没想到这份敬佩居然还能与日俱增。
只不过……他原以为那句“如果你实在克制不住”后面跟着的会是“那就主动辞官”来着的。
看来至少在用人一事上，殿下与陛下真是一脉相承，恨不得把能用的人都物尽其用压榨到死。
沈明言将廖重按到椅子上坐下，“不必急着回丰州，地方官平日难得离开任所，你既已来了邺京，不妨多留几日，年节的假期本就短得可怜，何苦都耗在颠簸的车马尘嚣里。”
他迟早要向沈阔进言给百官多一点假期，一年到头就这么几天假，狗都不干。
他带着秦岑起身，笑道：“我在这里你大约吃不下去，钱已经付过了，你慢慢吃。”
说完沈明言便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越过他出了包厢。
秦岑眼睁睁地看着廖重看向沈明言的目光带上了一些星星点点的光亮，这样的目光秦岑很熟悉，他在很多人望向殿下的眼神中都看到过。
有时候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忽然想起殿下时，镜中自己的眼里也跳动着同样的近乎虔诚的光亮。
殿下好像天生就有这样的力量，他强大得足以撑起倾覆的江山，却又把所有锋芒都敛在了温柔里，旁人能看到能感受到的唯有柔软。
他的心里好像藏着一整个永不凋零的春天，有取之不尽的暖意和生机，可以毫不吝惜地分给目之所及的每一个人。于是只要在他身边，所有人都是一个被爱包围着的孩子。
从酒楼里出来，沈明言正带着秦岑在街上溜溜达达，突然有人远远地喊了他一声。
“同尘！”
“子遂。”沈明言笑了起来，抓住秦岑的手腕就带他跑了过去，“玉章也在。”
周文瑾含笑作揖：“同尘兄，济川兄。”
他打趣似地问：“你们二人怎么总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济川是同尘的护卫。”
这么说其实也没错，秦岑看了沈明言一眼，委屈地想实在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一定要把他打扮成这样。
沈明言眨了眨眼：“因为我平日在外总是惹事，我爹便让济川盯着我。”
秦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周文瑾以扇掩唇，眉眼带笑。
“��？”沈明言难以置信：“济川，你怎么可以附和呢？你不应该反驳吗？我哪有经常惹事，都是事惹我。”
秦岑犹豫了一瞬，认真想了想，又点了点头，“比起秦王殿下，同尘相较而言确实并不怎么惹事。”
沈明言：“？？？”
知道他们真实身份的杜从愿忍不住笑出声。
察觉到沈明言的目光看过来，杜从愿连忙忍住笑意，“同尘，原来你在这里，我爹今早还在找你呢，去了你府上，结果却没有找到你。”
“杜相找我？”
“是啊，你若是忙完回去了，记得往我家递个信。”
“我没什么要忙的，我是晚辈，自然该我往府上拜访。”沈明言说完风风火火就要离开。
“同尘兄，”周文瑾叫住他，情绪微微有些复杂，“朝廷已张贴告示，此次科考不限出身，便是商人抑或是奴隶，亦有报名的资格。”
“嗯？”沈明言得意：“我答应过你的，不必言谢。”
周文瑾展开扇子，“我谢你做什么？我要谢也是谢秦王殿下。”
“啊？”沈明言瞪大了眼睛，不服道：“秦王、秦王固然……但我也有功劳吧？”
周文瑾莞尔：“同尘说方才不是还说‘不必言谢’吗？怎么开始论起功劳来了。”
“你这个人……”沈明言眨了眨眼，“还说我说话难听容易被人打，我看你也不遑多让。”
周文瑾煞有其事地拱了拱手：“可见你我臭味相投。”
沈明言笑了起来，“不过为官者不得经商，你果真舍得吗？”
“经商与我而言轻而易举，全无挑战。”周文瑾摇了摇扇子，慢悠悠道：“我也想居庙堂之高，看看青云之上的风景。”
“我以为你会说你想为民做事。”
“都说了我是市侩之人，没有这么高的志向。”
*
丞相府里自然是不会有危险的，秦岑对飞羽卫安排了几句，趁这个时间回了一趟皇宫，求见皇帝。
大过年的，皇帝也难得没有在处理公务，他换了一身骑射常服，正由秦固陪着试剑，准备去长林跑马。
“秦岑求见？”皇帝放下佩剑，“让他进来。”
秦岑不是跟在沈明言身边吗？该不会是沈明言出事了？
“参见陛下。”秦岑礼毕，直言道：“陛下，臣跟在殿下身边，殿下微服出宫会友，为掩身份用了假名。”
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皇帝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日后沈明言的事情，不必再来告知朕。”
他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涉及到他安危的事情例外。”
“是。”秦岑又道：“殿下对外的假名，是‘沈同尘’。”
皇帝更加听不懂了，他茫然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岑梗着脖子掷地有声：“臣以为，殿下有如此自轻之念，皆是因十四年深宫冷落的缘故。”
朝野上下都传言殿下住在蘅芜殿那些年是陛下特殊的爱子方式，但秦岑与秦固常年伴驾在侧，自然知晓那些年陛下从未提起过殿下。
同尘，微小如同尘土。
殿下煌煌如朝日、灼灼似星火，如今看来是这世界最闪耀的少年郎，可原来那些年的经历到底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秦岑感到心疼。
秦固脸色骤变，怒斥道：“秦岑，你放肆。”
秦岑干脆屈膝跪地，然而眉眼倔强，显然是不觉得自己有错。
沈阔这下听明白了，原来秦岑是来为沈明言抱不平的。
秦岑没去过仙界，没听过这个词，不知道“同尘”之前还有两个字，自然只能从字面上去理解。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沈阔也不气，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纵容：“你这小家伙，才跟着明言多久，就被笼络过去了？”
秦岑不卑不亢：“臣是就事论事，殿下确实受了委屈。”
“秦岑！”
沈阔抬手拦住了还要斥责的秦固，好脾气地点了点头，“是是，朕做错了，朕之后向沈明言道歉？”
沈阔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但他确实有些后悔，他若早知有朝一日“沈明言”会变成沈明言，他当年应该会对七子多照拂几分。
其实归根结底，无非还是因为这个沈明言展现了自己的价值。
有分量的儿子，才配得上父亲的侧目，配得上帝王的弥补。
然而这些衡量没必要同秦岑说，他只是一个耿直的孩子，只要忠于沈明言，忠于他，忠于启朝，沈阔也不介意说几句软话来哄哄。
沈阔有时候会觉得，皇帝才是这天底下最精明的商人，只要有利于他的皇朝，他这个皇帝的所谓尊严，未必不能典当。
第118章 吃饼
沈明言刚来到杜宅，杜鉴就给他递了一封信。
“顾听梧要回来了？”沈明言大喜过望，直到此刻才总算能完全松下一口气。
杜鉴杜鉴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心里也跟着软了几分。
他知道小神仙重情重义，过去这一年虽然嘴上不怎么提，但一定惦记着顾听梧。
他和蔼地望着他点了点头：“使团此行居功至伟，现如今太子弑杀老可汗夺位，其余诸部又对王庭横征暴敛积怨已久，叱纥上下几近分崩离析。就算新可汗手段强硬，能勉强稳住内乱，短时间内也绝无余力南下叩边。”
“只是这位新可汗，怕是对大启恨之入骨。”沈明言忧心：“如此一来，顾听梧他们要回来这一路恐怕不会太顺利。”
会仇视启朝是正常的，国与国之间哪有真正的亲善？
就像大启的皇帝不管面上对这些部族多么和煦，外交辞令里说着多么亲近的话，但其举止一定是抱着以绝后患的目的去的。
真正对异族推心置腹的统治者脑子才不清醒，最好的做法是不要给纵横家说话的机会，但现在对于老可汗而言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而这位新可汗就算一时半会没能力举兵南下，也绝不会放过这几个搅得叱纥天翻地覆乌烟瘴气的启朝使臣。
杜鉴安慰他：“陛下已经给驻守边境的刘将军下了密旨，要他暗中接应，使臣们又心思缜密，不会有事的。”
“嗯。”沈明言点了点头，“一定会平安的。”
杜鉴见他眉宇间仍带着忧色，话头一收又拿出了一本册子，笑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殿下。这是从边境送回来的账目����您的茶叶计划大有可为。”
一如沈明言所说，原以为茶叶在启朝境内已是日进斗金，谁料传到草原异族手中，追捧之狂热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都说草原物产凋敝匮乏，如今看来，还是有压榨的空间的。
“意料之中的事情。”沈明言翻了翻账本，看完后递回给杜鉴，“尽量换些马匹、牛羊过来，实在不行，羊毛也可。”
“叱纥对牲畜贩卖盯得很严，尤其是战马，明面上动不得，只能借着榷场私下周转，羊毛倒是不难。”杜鉴将账本收好，疑惑问：“只是殿下要这么多羊毛做什么？”
沈明言朝他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杜相以后就知道了。”
沈明言大多时候都显得成熟沉稳，偏生在这些奇思妙想上总带着点少年人藏不住的促狭。他喜欢将满腹的妙计藏到最后，等到众人都面露惊色时再慢条斯理地道出原委，像只得意洋洋的小狐狸。
以杜鉴的识人之术，他早就看出沈明言这一点喜好，他也乐意哄着小神仙，是以此刻不曾追问。
他聊起沈明言这几天的行程来，揶揄道：“下官居于宫外，尚且听闻诸皇子这几日都陪伴在陛下身边承欢膝下，殿下倒好，整日在外闲逛。”
“啊？”沈明言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