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他很早之前便认定了，他到这个世界，应当带着使命而来。
“听起来，殿下似乎已经有了一个很伟大的理想。”周文瑾也抬眼望向天边熔金似的落日，像是随口一问：“那在殿下心目中，这个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沈明言几乎是脱口而出，“人人都能吃得饱、穿得暖，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勤者有其业。没有人因为出身被人轻贱，没有人因为贫寒被迫失学，官不欺民，吏不贪墨，律法之下人人平等，公道面前不分贵贱。幼有所育，老有所养，病有所医，困有所济。”
他微微笑了起来，眼中似乎闪着光：“四方安定，四海一家。”
周文瑾没想到他听到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段如此具体的描述，好像沈明言已经幻想过千千万万遍。
周文瑾知道那是哪里。
那是仙界，沈明言的来处。
沈明言亲眼见过这样的光景，并真切地希望启朝也能拥有那样光辉的未来。
“如此。”周文瑾也笑了起来。
“为图殿下之志，”周文瑾收好折扇，双手交叠于胸前，深深长揖，“周文瑾此身此命，是殿下您的了。”
第135章 涨俸
沈明言给杜鉴、穆清、慕容循去了信，邀他们次日一早过秦王府一叙。
秦王有命，自然莫敢不从，恰好今日休沐，几人一大早按时前来。
沈明言昨夜已将心中的设想粗略整理成文，此时将写好的纸卷递与杜鉴，穆清与慕容循便也自然地起身，站到杜鉴身后一同看去。
“今日请诸位过来，是有一事要劳烦诸位协力。”趁他们正在阅览，沈明言同时解释道：“昨日我已入宫与父皇商议过，本朝吏治多沿前朝旧制，如今早已不合时宜。穆廷尉，这卷《政律》我只列了大项纲目，具体细则增补，便要劳烦廷尉府了。”
穆清躬身一礼：“此乃下官分内之责，定当尽心。”
沈明言点了点头，又看向慕容循：“百官监察、受理举告诸事，便交予风闻司。”
慕容循欠身：“循领命。”
杜鉴将纸卷翻到最后一页，来回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离谱。
他不确定地问：“殿下，这增百官俸禄、添各项贴补、改休沐为五日一休，再增设节日休沐……这些也都是陛下应准的？”
沈明言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当然。”
前面那些是沈阔说的杜鉴信，但这件事杜鉴不信。
穆清和慕容循也不信，他们闻言惊了一瞬，迟疑道：“可有陛下旨意？”
沈明言道：“如今还只是初定的章程，请诸位过来，便是要劳烦诸位同心戮力将疏漏之处补全，届时我自会入宫请父皇颁旨。”
杜鉴问：“那可有陛下手谕？”
“只有口谕。”沈明言指了指自己：“我亲耳听见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既是与百官休戚相关，诸位在增补条例时也不妨去问问朝中大臣们的意思。譬如这膏火补贴，他们是希望朝廷直接发放实物，还是折算成银钱？也要参考大家的想法嘛。”
这要是杜鉴等人在官员中询问调研了一遍，消息都传了出去，百官翘首以盼，陛下就算本无此意，难道还能当众泼冷水？怕是也就只能忍着不满将错就错。
可是帝王不开心了，难道还能放过他们？
刚领命的穆清与慕容循一脸惊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早知道今天就不出门了，两人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休沐就不能好好在家待着吗？非要出来，显得他们勤于公务了是不？
“殿下，”杜鉴拿着这些文书的手抖了一下，知道沈明言大胆，但也没想到他连先斩后奏逼迫帝王的方法都敢用，“假传圣旨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沈明言满不在乎：“没事，没有人敢诛我的九族。”
但他们三人都拖家带口人丁兴旺的。
慕容循还想做最后争取，试探问：“殿下，不若循先入宫，请示过陛下的意思？”
“孤的意思就是父皇的意思。”沈明言掏出一面金牌。
三人低头一看，“这不是您去泗州时候陛下赐下的金牌吗？”
沈明言问：“那它现在不管用了吗？”
这倒不是，帝王在朝堂上赐秦王令牌的时候就说了，见此令牌，如圣上亲临。
杜鉴等人起身，拱手朝令牌一礼。
“去办吧。”沈明言神色温和：“你们只是奉命行事，任何后果，我一力承担。”
*
要涨俸禄啦！
朝堂上一片欢欣鼓舞，一开始大家是不太敢相信的，但丞相这么说，廷尉也这么说，连帝王鹰犬慕容循还这么说。
那就算是假的也追究不到他们身上。
沈明言当日向沈阔提出的俸禄翻倍只是他根据现在启朝的财政情况简单算的一笔账，但具体该定什么数字，休沐日应该要有多少天，休沐之时如何安排值班，这些都还有待细商。
按理而言这种工作本该由丞相府统筹完成，可满朝文武对此事迸发出了惊人的热忱与团结。各部甚至主动汇集了所有人的意见殷勤地送到丞相府，生怕帝王下一刻便反悔。
启朝官吏受低俸之苦久矣。
朝堂上但凡日子过得好一点的，要么倚仗族中田产贴补，要么仰仗帝王时常赏赐。
不止小吏俸禄微薄，就连他们这些有资格上朝的，动辄“秩六百石”“秩一千石”，折成银钱发到手上却根本没那么多，还得从中摊付公费。若是犯了错被罚俸，说不定还得倒贴钱办公。
从前没人敢说，为官必须清贫似乎已成了一条不容置喙的戒律，仿佛日子过得越艰苦越能证明自己是个好官。
朝廷官员用自己的行动展示了只要钱到位他们的效率可以有多快，甚至在所有人有意无意的默契之下，沈阔知道这件事时几乎已经尘埃落定。
沈阔：“？？？”
突然之间满朝文武都在夸朕，朕仔细一听，天杀的是因为他们抢了朕的钱！
……
“启禀大人，陛下急召秦王殿下入宫。”
张恪挥退前来禀报的心腹，他抚了抚长须，神色间有些惊疑不定，“有传言说增俸之事是秦王自作主张，陛下并未应允，莫非是真的？”
宁王沈宗哲有些焦躁，“孤不在乎是不是秦王自作主张，反正父皇又不可能罚他。孤只想知道，你们说有计策能让孤留在邺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行动？眼看三月期限就要过去一月了！”
“殿下稍安勿躁。”顾炀含笑道：“计策自然是有的，只是此计凶险，能不动便不动。若是能除掉秦王，殿下留京便水到渠成。”
沈宗哲冷笑：“顾大夫说得容易，下毒都杀不了沈明言，如今就剩这么点时间，再等下去，只怕沈明言毫发无损，孤先被打发回封地了！”
张恪微微摇了摇头，不赞同道：“殿下，临危不可丧其气，处变不可乱其心，方是成大事者的气度，不可自乱分寸。”
沈宗哲自知此刻还需依仗二人谋划，即便听着是教训的口吻，也只得压下火气，深吸一口气敛容道：“外祖教训的是，宗哲受教了。”
张恪欣慰地点了点头，而后看向顾炀，“伯��，你觉得秦王这次能全身而退吗？”
“绝无可能。”顾炀不假思索，“陛下平生最恨受人裹挟，他乾坤独断惯了，容不得朝局脱离掌控。秦王此举形同领满朝文武逼君，已是触了帝王逆鳞。纵然陛下对他再如何偏宠，也绝不会容忍这等行径。”
张恪认可他的看法，“更何况是为了增俸这等耗损国库的事，秦王敢行此险招，足见陛下本就没松口，他却执意要违逆圣意。年轻人得志便猖狂，仗着陛下几分宠爱就想上天，我看啊，他死定……”
说到后面语气忽然弱了下去。
他与顾炀对视一眼，两人目光里都有同样的迟疑，“秦王的话，好像还真不一定死。”
沈宗哲连忙追问：“那这可如何是好？”
“无妨无妨。”顾炀笃定地说：“纵使秦王此番能侥幸脱身，陛下心中也必生芥蒂，再难如往日般信重他。更何况此事本就是他自寻死路，我们的布置尚还未动分毫。”
张恪抚着长须低笑一声，“正好，便借此良机。”
趁他病，要他命！
这其中的详细布置沈宗哲一概不知，就像他也不知道他们要用什么方式阻止他离京一样，他每次问起，他们便说计划未定尚需从长计议。
沈宗哲如今的处境由不得他对此表露不满。
他走出房室，最近不知为何天热得很，太阳晒得他愈发烦躁。
“殿下？”顾听梧正在不远处的石亭里与自己对弈，抬眼看到沈宗哲出门，他起身遥遥一礼。
沈宗哲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在这里做什么？”
顾听梧从容地答：“父亲说今日所议事关机密，不许我入内。我便在亭中候着，若有传唤，也能即刻应命。”
沈宗哲面露疑惑，“顾大夫既将你视作顾家少主，怎的连议事也要避着你？”
顾听梧垂下眼，“父亲眼里只有兄长，我在他心里又何尝有过位置？不过是在朝中立了功，他才……”
顾听梧自嘲苦笑，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了。
顾家之前的事情沈宗哲也略有耳闻，顾听梧这么一说，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己。
他与顾听梧的处境何其相似呢？父皇不也是满心满眼只有沈明言一个儿子吗？
同病相怜的情绪翻涌上来，连带着他看顾听梧的眼神都亲厚了几分。
他缓步走入亭中，“孤记得，你此前是投在秦王门下的，如今怎么反目了？”
“不怕殿下笑话，当初接近秦王本就是想为自己寻一条出路，父亲不肯照拂，我便只能自己筹谋前程。”顾听梧神色坦然，“至于如今……我便是再回到秦王身边，也不会再得他信任了，那我自然要另谋出路。”
沈宗哲相当理解，顾家已经旗帜鲜明地站在他这边，沈明言又如何还能信得过顾听梧呢？
沈宗哲笑了笑，刻薄地问：“这么说，顾二公子承认自己是见风使舵、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势利之徒了？为着自己的前程可以背弃旧主？”
顾听梧问：“那么宁王殿下，可否赐我一份前程？”
沈宗哲忽而心头一跳。
第136章 家法
沈明言老老实实跪在殿内。
他特意没带周文瑾入宫，其实他本来谁都不想带，毕竟这次进宫显而易见不是什么好事，但秦岑说什么也要跟上。
帝王端坐上首，目光冷沉沉地俯视着他，寒声问道：“你知道假传圣旨是什么样的罪过吗？”
“没有假传圣旨。”面对杜鉴等人十分猖狂气焰嚣张的沈明言这时乖顺下来，他悄悄瞥了一眼沈阔的神情，小心翼翼地狡辩：“只是请朝中的大人们一同商议俸禄规制该如何增补更妥帖，并未明发政令。儿臣本想着等章程拟妥成文之后，再来呈给父皇定夺。”
可眼下已是满朝皆知了，这时候再说朝廷其实压根没有给诸位涨俸禄的打算，你们还是继续领那你们仨瓜俩枣����这让朝野上下怎么看待沈阔这个皇帝？
帝王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朕有没有说过朕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