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沈明言打断他，“父皇，儿臣理当避嫌。”
怎么想的？让他同时担任法官和被告吗？
沈阔顿了顿，从善如流更改后半句：“慕容循。”
慕容循正要下拜领命，顾炀先屈膝而跪：“陛下恕罪！杜相与慕容司正方才与秦王殿下同入宫中，几位交情匪浅人所共见。臣斗胆进言，此案若交予他二人，恐难塞朝野非议。”
沈阔冷笑了一声：“那顾卿觉得，朕要交给谁朕才能放心呢？”
不交给与沈明言亲厚的，难不成要交给与他有仇怨的？当他没经历过宫斗和夺嫡吗？
沈明言起身跪地，“儿臣恳请父皇命丞相与御史大夫共同审理此案，即刻遣御前亲军包围儿臣府邸，若搜出所谓赃物，请当场封存，并将府中所有下人，尤其是掌管库房、门禁、贴身侍奉者，全部锁拿，分开严审。”
顾炀没想到沈明言对自己都这么不留余地，一时有些呆滞。
沈阔皱了皱眉，“沈明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身正不怕影斜，既未做过亏心之事，便不惧彻查。”沈明言道：“儿臣身为涉案之人，自当循例避嫌。恳请父皇将儿臣禁足，一应勘问规程，皆依常例办理。”
“……你总是这样。”帝王似乎轻叹了口气，“也罢，依你。”
*
说是禁足，可沈阔没说是在哪里禁足，沈明言愉快地打算出宫。
他其实还真没多少担心，毕竟他清楚自己没做过。顾炀不可能对他屈打成招，唯一能做的就是伪造罪证，但世界上没有完美犯罪，他这么聪明，不管顾炀怎么伪造，他也能找出漏洞。
刚走没几步，身后却传来顾炀的声音，“殿下，还请留步！”
沈明言转过身。
顾炀快步跟上他，在他面前郑重躬身一礼，真诚道：“殿下清正坦荡，品行高洁，下官今日受教了。”
沈明言眨了眨眼，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殿下心中想必也认定此事是臣一手设计的吧？臣竟不知自己何时成了这种卑劣之人。”顾炀自嘲苦笑：“无论殿下信与不信，在此事之前，臣确实毫不知情。正如臣向陛下所言，张季和的族老与家父有旧，他辗转托人向臣求助，仅此而已。”
沈明言还是不知道顾炀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我明白的，顾大夫是秉公执法。”
顾炀侧身引路，与沈明言一同朝宫外走，他突然开口问：“不知在殿下心中，臣是怎样的人？”
沈明言虽然困惑顾炀为什么会对他问出这样的问题，但还是答道：“我与顾大夫来往不多，不敢评判，但从朝政共事来看，顾大夫才干卓绝，是朝中能臣。”
顾炀笑了笑，“殿下谬赞。只是臣也知道，如今朝野上下多半都将臣视作投靠宁王的冥顽不灵之辈。臣也时常慨叹，半生兢兢业业，一心只为社稷，临到老来，反倒平白被扣上了站队的帽子。”
沈明言问：“顾大夫专程和我说这些，是要说明其实你不是吗？”
“殿下聪慧，一听便懂。”顾炀轻叹一声，语带困惑：“臣年轻时与丰义侯意气相投，可后来二皇子出世，他渐生夺嫡之心，臣便主动疏远了。臣自认此举并无过错，本以为早已摆明中立的立场，后来鸣鹤回京……”
顾炀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鸣鹤回来，我很开心，我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他小的时候，我对他关心太少，这是我的过错。可他现在一心扑在二皇子身上，若真起了辅佐之心也就罢了，可他整日陪着二皇子不务正业，逢迎媚上，又岂能长久？”
沈明言当然是相信顾听梧的，他皱了皱眉：“顾大夫究竟想说什么？”
“殿下恕罪。方才宣室殿中见殿下行事光明磊落，臣忽然想说一些肺腑之言。”顾炀深深看向他，微微笑了笑：“沈庶人冲动少谋，宁王又缺了几分魄力，六皇子母家强势，皆非储君之选。直至今日一见，臣以为，不会有比殿下更合适的人了。假使有一天……下官恳求殿下能容鸣鹤一命。为此，殿下但凡有所吩咐，臣无不尽力。”
沈明言再度皱眉，虽然知道按照顾听梧的计划他表面上应该和顾听梧疏远，但他实在有些听不下去，语调也冷了下来，“顾大夫，这是我与顾听梧之间的事情，你过去数十年未曾尽过父亲的本分，如今也实在不必如此装模作样。”
“装模作样？”顾炀似有些诧异，而后笑着摇了摇头，“殿下或许不愿听，但臣今日冒犯已多，不差这一句����臣虽不知鸣鹤是如何与您解释，但鸣鹤的心计城府远在您之上，还望您……多加谨慎。”
第139章 宴会
沈明言没住永绥宫，也没回秦王府，他去了他养方士的宅子。
禁足的日子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沈明言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折腾一下方士，度过他充实又愉快的一天。
可惜启朝没有体重秤，但他沈明言了捏自己的脸，总觉得至少圆润了两斤。
不知不觉间，已是五月初一，又到了沈明言一月一度回家的日子。
2037年1月20日，距除夕还有六天，街巷间已隐隐有了年味，只是楚初晨、沈庭柏与沈明岚等都还齐齐奋斗在工作的第一线。
偌大的家里只剩沈明言一个闲人，左右无事可做，正好江述的家离得近，他也就临时起意上门拜访。
江述生无可恋地瘫在沙发上，余光瞥见沈明言过来，疲惫地举起一只手打了个招呼：“明神，你来了。”
沈明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江述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正装，衬衫领口还端端正正地系着领结，袖扣在灯下闪闪发光。
他好奇地问：“我来得不巧，你这是要出门吗？”
“没事，我没这么快出门，是晚宴。”江述嫌弃地解开扣子将外套扒下来扔在一边，“刚刚在试礼服，折腾半天了。”
沈明言更好奇了：“什么宴会你这么重视？”
“许兆兰从国外回来了，就说要办一个宴会大家聚聚。”江述随手从桌子上拿起邀请函递给沈明言，绝望地叹了口气，“大过年的这帮人不回家待着，天天办宴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年底冲业绩。”
“我怎么没有收到？”沈明言嘴角向下一撇，故作可怜：“大家都不欢迎我。”
沈阔看得牙疼。
杜鉴神色复杂，穆清闭了闭眼，秦固欲言又止。
周文瑾目不转睛，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江述差点扑上去捂他的嘴：“求您别说，这要是让明岚姐或者楚哥听到了，我怕他们拎着棍子到宴会上挨个把我们的腿都打断。”
他一脸哀怨：“你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吗？谁还敢随便邀请你。”
总有传言说豪门圈子里很乱，江述证明这不是传言，像沈家和他们江家这么干净的家庭在这个圈子里属于很珍稀的存在了。
二代间的聚会大体来说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便是江述今晚要去赴的这种，说是宴会，实则是各家未来继承人之间交换消息、整合资源、积攒人脉的场合，推杯换盏都是为日后的商业版图铺路。
可沈明言很早就定了自己要走的路，像他这种级别的科研天才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也是百年难遇的，所有人对他甚至有几分隐隐的敬仰，只敢远观不敢打扰。
另一类是不接管家业的纨绔子弟凑局玩乐，那就更不必说了，沈明言对他们而言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清辉明月高不可攀，谁也没那个胆子去凑上去讨人嫌。
最关键是沈明言周围的人全都有权有势而且护短，这要是换成别人再天才他们也敢欺负一下，沈明言的话……问就是被沈明岚打过。
是以年底了江述两天要赶三个宴会，沈明言还能清闲到无事可做。
江述这么一说沈明言还怪有些不好意思的，他无辜地眨了眨眼，“可是，你不是也不喜欢这种场合吗？”
别看江述似乎一副对社交游刃有余的模样，那都是二代们从小刻意培养出来的生存技能，他其实不喜欢和不熟的人社交，如果可以他巴不得一整天都待在房间不出门。
江述眼神愈发哀怨，“我可没有一个能够继承家族产业的堂姐。”
他现在学的是计算机，这是他的爱好，但从下学期开始，他会多辅修一门金融管理。无论是大学的课程，还是眼下这些推不掉的宴会，全都是在为日后接手家族生意铺路。
沈明言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言简意赅：“加油！”
江述觉得好朋友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何况这人还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他当即抓住沈明言的手腕，“明神，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吗？”沈明言拒绝，“我又没收到邀请函，不太好吧？”
他用力挣了挣，试图把手收回来。
“你去的话哪里需要邀请函？”江述双手齐上，死死攥住，可怜巴巴道：“求你了明神，就当是陪我好不好？求求了。”
沈明言仍是犹豫。
江述当机立断将他按到镜子前坐下，“正好造型师都是现成的，礼服我这里也有的是，我们的体型差不多，你凑合一下。”
半个小时后。
沈明言已经做好了造型，江述绕着他转了两圈，左看右看，又挑了一幅细框金丝眼镜给他戴上，满意地点了点头，“明神，你很适合戴眼镜诶，很有斯文败类的感觉。”
“不要乱用词汇，这叫温文尔雅。”沈明言对着镜子自我欣赏了一会儿，勉强认可江述的眼光，决定以后可以常戴。
*
这场晚宴请的多是相熟的世交子弟，人数不多，也没设专人在门口迎宾。
反正他们彼此间都认识，并且至少明面上都保持着友好熟络的关系，自然没必要在礼仪上做得太客气，反倒显得生分。
宴会没有设固定的席次，中央的沙发随意围成几个半开放的交谈区，众人姿态都很松弛，有的坐在沙发上，有的半倚在窗前。
厅内错落摆着几处小巧酒水台，侍应生每隔片刻便推着银质餐车轻步走过，添上刚做好的精致冷盘与甜点。
“许兆兰，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出国留学还在外面买了个酒店。”
“一开始也就是想练练手，积攒点管理经验，结果生意还不错，干脆也就一直开下去了。”
“对了，你们听说了那谁家的事情吗？”
这些人正聊得热络，突然听到大门似乎被推开。
刘峰笑着道：“我猜是江述来了，他每次都要等开始了才到，今天非得让他自罚三杯不可。”
刘峰在面前的酒水台上端了一杯果酒转过头，其他人也笑着扭头朝门口望去。
来的果然是江述，只是他身侧还跟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深灰暗纹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长得还挺好看的。
看起来还挺眼熟……哇靠，沈明言！
方才还散漫的气氛骤然一收，所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直起身，原本东倒西歪的姿态瞬间变得端正。沈明言觉得他只是一眨眼，厅里的松弛感荡然无存，反倒透出几分莫名的郑重，他几乎以为他刚进门看到的都是错觉。
沈明言：“？？？”
沈明言礼貌微笑：“抱歉，不请自来，没有打扰你们吧？”
“没有的事，你来我们高兴都来不及。”
“还是许兆兰面子大，连沈明言都能邀请过来。”
所有人面上自然从容地寒暄，实则心里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不就是沈明言吗？有什么可慌的？真是莫名其妙，显得他们怪丢人的。
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场合看见沈明言，猝不及防的惊吓过后他们很快平复下来，现场又恢复了随意而热闹的景象。
江述不服气：“谢许兆兰做什么？是我把明神叫来的，你们要谢应该得谢我。”
“说得对。”许兆兰笑着道：“那我多谢你几回，你下次能不能也把明言叫来？”
沈明言眨了眨眼，“那兆兰姐你不如直接把谢礼给我，我们绕过中间商，不要让江述占便宜。”
许兆兰乐不可支：“好啊，我可当真了。”
江述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这就把我扔到一边了？”
沈明言被众人拉着坐到沙发中间，他顺手去拿桌子上的饮料，手腕却被旁边的刘峰按住。
“这是果酒，酒喝多了影响大脑思考，你喝这个。”刘峰给沈明言端了一杯牛奶。
江述尝了一口果酒，困惑问：“这有度数吗？”
“江述，明言这样的脑子是要为国争光的。”刘峰严肃地教训他：“是不是得慎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