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沈明言又想了想，“出去玩算吗？”
他神色间有些蠢蠢欲动：“好像现在朝堂也没什么事情了，要不我再找个时间出去？这次不去泗州了，去别的地方玩玩。”
江述顿时来了精神，高举双臂，中气十足地大呼三声：“出海！出海！出海！”
“出海现在还有点难度，倒是西域……”沈明言思索片刻，确认地说：“等灭了叱纥之后就可以着手准备连通了。”
沈阔挑了挑眉，得意道：“尔等总说朕尚武好战，但如今这么一看，沈明言也不遑多让，灭叱纥犹嫌不足，竟已盯上西域了。”
沈明言果然是最像他的儿子。
再说了，那些大臣从前说他穷兵黩武也就罢了，现在连小神仙也这么说，小神仙总不会有错吧？
其余幽魂都识趣地保持了沉默。
只有秦固诚实道：“陛下，臣以为殿下不是这个意思。”
“朕自然知晓。”沈阔摆了摆手，轻笑一声：“然而只是要对外，不论沈明言将来是要遣使通好，还是要行怀柔之策，都得先把他们打怕了再说。维岳可曾听过，畏威不怀德？”
沈阔说的话秦固全都深信不疑，他恍然大悟，认认真真地点头：“臣明白了，多谢陛下点拨。”
在场的幽魂们同样仔细思索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这话听起来虽然显得不够仁厚，却实在很有道理。
眼前是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在皇朝大政的走向上，他还没有出过错。
杜鉴望着沈阔的身影，又看了看沈明言，心中也不由慨然，先后两代明君，上苍何其厚爱启朝？
江述又问：“明神，你上次说你被陷害了，现在事情解决了吗？”
若非几条幽魂始终不错眼地盯着沈明言，几乎就要漏掉那一瞬间极细微的停顿，沈明言的神色几乎没有变化，只有眼里转瞬即逝掠过一丝沉郁。
他很快弯了弯唇角，语气轻描淡写：“当然解决了，杜丞相亲自查案，当然是轻轻松松还我清白。”
“是谁陷害你？”
“刚查到一个侍御史身上，他就自尽了。”
江述搓了搓手臂：“对自己下手真狠……那你在那边上个月还发生了什么吗？”
“也没什么了。”沈明言故作认真地想了想，“上个月我都在禁足，黑火药试出了两版，还在接着改良，除此之外就是官员的全新待遇已经确定，下个月开始就可以实行了。”
江述来了兴致：“现在你们的休息制度是什么样的？”
说到这个沈明言就有些无奈：“我已经尽力争取了，皇帝最后只肯松口到上七休一。”
“比起你们原来十日一休已经好很多了，原来简直是当黑奴。”江述挠了挠头：“不过老登就这样同意了？总感觉有点太容易了诶。”
沈明言不确定道：“好像是？我也越来越觉得，他好像挺纵容我的。”
此前为百官请命提待遇，他行事锋芒毕露，近乎胁迫君上，可他只是在长乐宫外跪了一会儿，沈阔这么一个绝不容许臣下冒犯天威的刚愎帝王居然就这样轻飘飘揭过了。
倘若这件事体现得还不明显，那他此番被陷害行贿，沈阔几乎明晃晃地表露出了对他的偏护。
江述顿时警惕：“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这个问题，你之前不是回答过了吗？”
“啊？”
“没有人会不喜欢我啊。”沈明言理直气壮，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这么聪明，这么能干，这么懂事，这么孝顺，他一定是觉得他家祖坟冒青烟了才能有我这么一个好儿子，发自内心忏悔从前对我的忽视，并且打算十倍百倍地对我好，把从前欠我的全都补回来。”
其余魂：“……”
沈阔：“……”
虽然迟钝的沈明言终于意识到这点让他很欣慰，但这些话听起来怎么就这么不像好话呢？
江述认可地点了点头，感动道：“明神，你终于苦尽甘来了。”
第150章 乱麻
虽然沈明言已经竭力收敛了，他尽力表现得与从前一般无二，可江述还是能敏锐地察觉到沈明言情绪不佳。
这是一种感觉，很难与言语去解释，但江述信任这种相识十数载培养出来的直觉。
江述第一反应是沈明言在启朝遇上了难解的事，便故意绕着启朝的话题旁敲侧击地试探，可几番聊下来，症结似乎并不在那边。
可是上周他和明言见面的时候还好好的，分开后沈明言便回了家，以他家里人对他宠溺也断不会让他带着这样压抑的、不肯示人的伤怀。
与沈明言道别之后，江述绞尽脑汁地回想在此之前沈明言有什么不对劲……商时予！
是了，江述反应过来，那次和商时予见面之后沈明言的情绪就有些不对劲。
而且他们四人关系好到放在古代都能算结拜了，沈明言连穿越这种大事都不会瞒着他们，但就是不肯告诉他商时予和他都说了什么。
这和今天沈明言强撑无事暗自隐忍的情况不是很像吗？
破案了，一定是商时予！
江述气不打一处来，抓起手机就给商时予打了一个电话。
商时予正在家里看公司的报表，手机在桌面上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江述”。
出于两家商业往来的必要性，他和江述是有彼此的联系方式的。
但沈明言不一样。
有沈明言联系方式的人其实也不少，然而没有经过沈明言的同意这些人都不会外传，以至于商时予筹谋了许久，也只在上周见了沈明言一面。
商时予没有理会，任由手机因太久没有接听自动挂断，然而刚停顿两秒，铃声又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带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急切。
商时予手中的报表已经完全看不进去，他干脆放下文件，十指交叠，耐心地盯着明明灭灭的屏幕，在心里默数了整整二十秒，才不紧不慢地按下接听键，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
几乎是在同一瞬，江述的质问声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盖过他的声音，浪费了他这一句话里的演技。
江述问：“商时予！你上次到底跟明言说什么了？！”
“这和你有关系吗？”商时予嗤笑一声：“江述，你有病就去治。”
江述怒道：“当然有关系，我和明言是最好的朋友。”
商时予眸色暗了暗，他问：“沈明言知道你找我兴师问罪吗？”
“你还有脸提明言？”江述气得仿佛整个人都要炸开，“我和明言认识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你到底都和他说了什么？”
沈明言当然并非全然没有低落的时候，就像先前启朝遭灾饿殍遍野，沈明言也很消沉，但他也没有一个人忍下来硬生生装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
“什么样子？”商时予不得不承认他心情忽然变好了一些。
����原来你也并非如你说的那般毫不在意，原来你与我一样都困在从前。
商时予道：“不如这样，你把沈明言联系方式给我，我向他道歉？”
“你做梦！”江述大喊：“你以为我听不出你打的主意吗？商时予，你做梦！”
江述狠狠挂断电话。
从商时予那里没问出答案，沈明言既然不想让人知道，江述也不好告诉别人，因此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他无可奈何，只好继续小心翼翼观察沈明言，以至于沈明言都奇怪最近的生活里江述刷新的频率似乎有点太快。
通常来说，沈明言不是有话藏在心里不说的人，他直白地对江述道：“你最近很奇怪。”
“是你才奇怪吧！”江述叫屈，他再一次尝试：“明神，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你和商时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沈明言困惑：“你为什么对商时予这么感兴趣？”
江述见绕不过去，他也只好直说：“还不是因为你？明神，自从你见过商时予，你的情绪就很不对劲。”
沈明言不曾想江述如此敏锐，他叹了口气：“你误会了，和商时予没关系……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
江述以一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的奇怪眼神望着他。
“我就是有些事情没想通。”沈明言抓了抓头发，言之凿凿向他保证：“就是一点小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他最近一直在想，他从前以为他自己耿耿于怀的是商时予放火意图杀人的狠绝，可周文瑾的话一遍遍在他心里回荡，让他不由自主想，或许他真正放不下的是自己竟然没有及早察觉。
没有及早意识到商时予早已濒临崩溃的情绪，没有及早阻止他一念之间的误入歧途。
然后他又想到了冯海。
周文瑾说他对冯海的宽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冯海已经死了，那么他对商时予的苛刻，是否仅仅因为商时予还活着？
活着的过错者没有死亡的豁免，于是他便理所当然地用更严苛的尺度去丈量。
沈明言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楚，就只能任由事情一团糟地铺展往前，假装自己未曾察觉越缠越紧的乱麻。
*
太和二十四年六月初二。
沈明言在现代都还惦记着启朝官员们待遇提升的事情，沈阔自然再不忍心找各种理由拖延，这一日早朝，他正式下旨将新制推行下去。
即便明知朝堂之上理当肃穆端方，可帝王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还是有大半官员没能绷住，无声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倒也不是吃不得苦，但是能不吃苦，自然还是不吃为好啊。
百官们心里也都清楚，这件事的功劳大半在沈明言身上，听闻秦王殿下为了这件事还被陛下罚了跪。
虽说罚跪听起来不算多重的刑罚，可那可是自小被帝王捧在心尖尖上长大的秦王！对旁人或许不过是一桩小惩，对沈明言而言已是莫大的委屈了。
思及秦王为此事付出的代价，满朝文武在这一刻甚至由衷地释怀了沈明言先前在朝堂上对他们劈头盖脸的那几顿骂。
细想起来，朝堂论辩这种事情很正常嘛，秦王不过是言辞犀利了一点，终究是为了启朝。退一万步说，秦王每次都能说得他们心悦诚服，何尝不是小殿下满腹经纶才思敏捷的证明呢？
启朝的未来一片光明！
这一天早朝结束还发生了一件事情。
随着官员新俸制度推行，修订后的《政律》也正式下发各司衙署，风闻司刚接过监察审理之权，便接到了首桩检举。
来自太仓丞赵��，状告自她入朝以来，屡有同僚向其行贿，甚至相逼收受。她誓死不从，便在署中处处受掣肘。
这个案件人证众多，审理起来倒不复杂，只需将双方叫来对峙便可，然而却不太好定夺。
周世永一口咬定他只是为人热忱，喜欢与同僚分享些吃食或难得一见的新奇物品，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经查证确实如此，周世永送的多是一些精致的点心，只看价格尚且远未到行贿定罪的最低量刑标准。
他振振有词：“强迫受贿一说更是无稽之谈，下官有何德何能能够迫使赵大人收下这些东西？下官若真有这等本事，赵大人又怎会一次都不曾收下？赵大人不肯收，下官只能认为赵大人不愿与下官结交。恰好，下官对赵大人也不太投缘。既彼此不投契，不相往来便是，又何来刻意刁难一说？”
就算放在现代，职场上的排挤与孤立都不好界定，有时候还容易演变成“怎么就孤立你不孤立别人？一定是你的问题”，故而风闻司还真有些为难。
赵��神色不变：“如今送的是茶点吃食，看似无伤大雅。可我今日敢收，来日他们递到面前的，便不会再是吃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