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噢。”段振安静了一段时间，等进了山林又开始闲不住，“殿下殿下，这个野果很甜的，我之前吃过，不过现在看起来还没熟，我给您摘一点呀？”
沈明言好奇：“好呀好呀。”
这座山植被十分茂盛，如今还是一月末，气温远未到转暖的时候，然而这座山林竟少见的葱郁，甚至还有野果。
沈明言还听斥候来报，说这山脚下的河流未有封冻，听闻历年来即便是最冷的时候这条河上也顶多只有一些浮冰。
沈明言猜测这座山是有着丰富的地下水补给，地下水温度较高且常年温度保持稳定，即便是三九严冬也不例外。
能在重视武功、猛将如云的沈阔手底下当上将军，段振的身手自然也很不错，他直接从马上跃起，抓住枝干薅了几个野果，落下时再度跳到了马上。
他殷勤地将野果递给沈明言：“殿下，您尝尝。”
崔虎从段振手中接过，随意从中拿了一个在身上擦了擦就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过了片刻发现自己没事，才拿出水囊将剩下的野果清洗干净递给沈明言。
虽然这是段振众目睽睽之下在树上刚摘下来的，但没有人觉得这小题大做，段振也毫不在意，只期待地看着沈明言。
那不知名的野果如今还是绿的，小小一个，沈明言问崔虎：“好吃吗？”
崔虎郑重地点了点头：“甜！”
沈明言于是不设防地咬了一口，整张脸顿时酸得皱成一团，连眼睛都睁不开，他气得拿剩下的野果砸崔虎和段振。
段振大笑地骑着马跑开。
从林中出来，便到了一片地势开阔的山崖，段振见沈明言已经把野果全砸崔虎身上，便又试探地回来，“殿下，天色不早了，可要在此安营？”
“这里？”沈明言放眼望去，便见前方开阔平坦，左边是悬崖峭壁，右边有一处山丘，后方是他们刚走出来的树林，确实是非常合适的整军休憩之地。
敌人无法从左侧的山崖进攻，后方的山林也很适合退入作为隐蔽，右边的山丘简直是兵家必争的唯一制高点，而前方平坦的地形也让敌军无法潜行接近。
沈明言点了点头，“可以，就在这里吧。”
他下意识思考完此处地形的优势，回过神后不免有些好笑自己的太过小心，那几月的征战似乎已经让他形成了条件反射。
����这里已经是启朝境内，除非有地方驻军造反，否则怎么可能会有大批量敌军进攻呢？
“是。”段振刚要下令，斥候再度前来。
斥候道：“禀殿下、将军，前方十里外发现山贼踪迹，人数至少上千，看他们行进的方向，应当是冲着山脚下的镇子去的。”
“山贼劫掠？”段振怒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大启境内竟有此等宵小之徒！此地官员是如何做事的，上千人的山贼窝，为何至今不曾剿除？”
沈明言虽然隐隐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但人命关天，当务之急也顾不上太多，他下令：“段振，你带大军前去剿匪。”
“是！”段振也知事态紧急，连忙传令下去让大军整装，又对沈明言道：“殿下您在此稍后，山贼而已，末将去去便来。”
沈明言点了点头，“去吧，不必担心我，我身边还有白翎和飞羽卫，你们先去，我随后赶上。”
即便是在边境那几个月，沈明言也是待在后方的，他知道自己的本事，也知道即便自己强行要求跟上也只会让其他人分心保护他。
段振点了点头，带着军队策马飞奔去追山贼。
眼见队伍尽数离开，沈明言正打算上马慢慢跟上，山崖下竟突然跳出一群身穿黑衣的杀手。
“殿下小心！”飞羽卫当即上前杀敌，白翎长剑出鞘横在身前，警惕地挡在沈明言前方。
看起来这些杀手早有准备，他们应当是提前在山崖上凿出了几个可以落脚的山洞，等到沈明言与大军分开才跳了出来。
这么看来，恐怕那山贼也是调虎离山之计。
为了杀沈明言，在场来的杀手人手不少，粗略看去约莫数十个黑衣，而沈明言身边只有十个飞羽卫再加一个白翎。
飞羽卫与杀手眨眼间便绞杀成一团，刀剑相击之声密如骤雨，寒光在昏暗的山林前交错闪烁，不时有鲜血泼洒在枯草之上。
白翎剑光一掠斩翻了两名试图靠近沈明言的杀手，可回头再看，飞羽卫已多有负伤，甚至已经出现了阵亡，她心头一沉，意识到如今敌众我寡，再这样下去形势对他们非常不利。
崔虎一剑刺穿面前杀手的同时，身后也有一柄长剑刺了过来，他已经躲不开了。
于是他索性也不躲，任由那一剑刺入自己的身体，随即猛地转身，死死抱住那名杀手，直直往后倒下。
长剑贯穿了他的身躯，也刺入了那杀手的心脏。
“白翎，带殿下走！”他用最后的力气喊：“带殿下走！”
沈明言眼睁睁看着崔虎为了护他而死，鲜血从崔虎的胸口涌出，洇红了身下的枯草与泥土，到死都要再和一个敌人同归于尽。
而他自己被白翎护在身后，毫发无伤。
曾经面对冯海的死，他会崩溃，会逃避，可如今的沈明言知道那是没有用的。也或许是那数月烽火到底锻炼了他的承受能力，悲伤之余沈明言居然还能保存一丝镇定。
……那是镇定吗？还是愤怒到了极致下的空白？
沈明言知道这些杀手是冲他来的，所以他决不能死在这里。
“白翎，往山林里跑。”沈明言冷静地说。
他们的坐骑在方才的动乱中受了惊，跑到了山林边缘，却因护主的灵性并未遁入林中，只焦躁地在边缘徘徊，想要冲回砍杀圈中。
第175章 坠崖
沈明言这句话落下，尚存的飞羽卫不顾伤势立刻聚拢到他身侧，要护着他往山林方向撤退。
可那些杀手也看出了他们的意图，攻势愈发凶猛，将他们往山崖的方向逼。
杀手的人数太多，包围圈越收越紧，沈明言一边被逼着步步后退，一边冷静地想着还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山崖下竟然悄无声息伸出一条长鞭，卷住了沈明言的脚踝。
山崖下还藏了一个杀手！
居然藏到了现在！
“殿下！”白翎刚要转身去护沈明言，便立时有两个杀手上前缠住了她，她眼睁睁看着那条长鞭猛地一拽，沈明言的身影便从崖边坠落下去。
秦岑刚顺着大军留下的马蹄印穿出山林，抬头便正正撞见这一幕。
����沈明言伸出手想要抓住地面稳住身形，然而不过只能扯断几根枯草，在长鞭的拖拽之下，他的身影从悬崖上坠落。
秦岑一瞬间目眦欲裂，纵马直冲过去，“殿下！”
他骑着马杀出了一条路，杀手为他的气势所逼不得不往两侧避让，然而秦岑已然顾不上杀敌。
冲到崖边，他翻身下马，跟在沈明言身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那一直藏身山崖下的杀手终于翻了上来，他往崖下看了一眼，为保险起见，搬起一块大石对着沈明言下坠的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秦王已死，撤！”
领头的杀手压着嗓子低喝一声，黑衣人影便如潮水般向后退去，那些重伤倒地无法撤退的同党则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抹了脖颈。
几息之间，崖边便重归死寂，只剩满地横七竖八的尸身。
活着的只剩拄剑而立的白翎，和两名浑身是伤的飞羽卫。
白翎手中的长剑深深刺入土中，她大半重量都压在剑身上，眼神却一片空茫。她望着崖下翻涌的白雾，然后她终于忍不住，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来。
是她无能，她没有保护好殿下……
两个飞羽卫也伤得不轻，他们相互搀扶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挪到了山崖边，探出头去望，崖下只有茫茫的白雾。
殿下死了？殿下怎么会死呢？殿下不是神仙吗？神仙怎么会死呢？
两人眼眶通红，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他们声音颤抖地问：“白统领，现在要怎么办？”
白翎又咳嗽了两声，她大约受了些内伤，能够感觉到呼吸之间肺腑都被撕扯得难受，然而她现在顾不上疗伤。
“殿下不会有事。”她撑着剑站稳，把喉间的血腥味硬生生咽了回去，声音沙哑，“我下去找殿下。”
“我们也去！”两个飞羽卫也忍着伤痛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白翎摇头，“你们留在这里等段振回来，让他带大军到崖底搜寻，再看好这些尸体，说不定能有一些线索。”
她眼神微冷，“胆敢刺杀殿下，他们会付出百倍的代价。”
两个飞羽卫对视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知道以这样的身体状况莫说下山找人，就连赶路都已做不到了。
于是只好点了点头，哽咽道：“白统领，一切便拜托您了，千万要找到殿下。”
沈明言要是有事，沈阔盛怒之下他们也不可能活命。
但此刻他们并无担心自己的想法，他们真心实意祈求上苍保佑沈明言活着回来，为此即便要拿他们的命去交换也没关系。
他们愿受千刀万剐之刑，以抵消殿下坠崖的伤痛，他们愿魂飞魄散自此不入轮回，只要殿下能平安归来。
他是沈明言啊，他是那么多人的信仰，那么多人的依靠，他怎么可以轻易死去呢？
苍天，你若有眼，便不该收他。
*
秦岑一手揽着沈明言，一手死死拉住崖山一截干枯的树干，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只觉意识有些昏蒙。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滴入沈明言的掌心，沈明言心中一惊，“秦岑？你哪里受伤了？”
秦岑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咬紧的牙关里渗出血沫，能坚持这个动作已经是靠着他的意志力在死命支撑。
秦岑落下时被一块石头砸了一下，也幸好有这块石头的冲击力让他下坠的速度快了几分，能够追上先一步坠崖的沈明言。
他为此感到庆幸。
沈明言没听到回答，知道秦岑现在的情况一定很不好，他为了救他已然超出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越是僵持在这里就越危险。
沈明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崖间有雾，看不清底下情状，但沈明言听到了湍急的水声。
山崖下果然有河！不曾结冰的地下水！
沈明言被秦岑护着，伸手去崖壁上扣下一块石头，然而这个微小的动作对秦岑来说却也已经很难承受，他攥着树干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几乎要嵌进枯死的树皮里，落下的木屑掺着血。
沈明言松手把小石头扔了下去，幸运的是，一秒之后他听到了石头落入河中的水声，这意味着他们距离河流也就大约五米的距离。
这个距离摔下去虽然还是有受伤的危险，但生还可能性已经很高了。
沈明言长出一口气，他同样伸手揽住秦岑，而后低声道：“秦岑，放手。”
秦岑没有反应，他仍然紧紧抓着树干，额角滴落的血快了许多。
不能再拖延了，然而沈明言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唯恐又给秦岑加重负担，他只能再次尝试与秦岑交流：“秦岑，下面是河，可以放手了。”
“秦岑，你听得见吗？我是沈明言，把手松开好不好？”
不知是否是听到了关键字，也或许是他确实支撑不下去了，秦岑茫然地松开了右手，而左手自始至终揽在沈明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