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第178章 等待
在杨大夫一日三次的咆哮大骂下，沈明言的高烧终于退了下来。
住在医馆的这些天，他也明里暗里向大夫打听过外面的消息，偏僻的小镇安宁得一如既往，不曾有大队人马入城寻人。
不知是段振认为他确实已经葬身崖底，还是白翎将人拦了回去，总之沈明言在这时才算暂时安全了下来。
病好了没有理由再赖在医馆占用为数不多的床榻，沈明言多付了双倍的诊金，再度向大夫道谢后提出告辞。
大夫既不舍又庆幸，他端详了沈明言片刻，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像你这么不听话的病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自己漫长的行医生涯中还有没有过比这更难管的患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你应该庆幸，老夫如今上了年纪，脾气已经收敛许多了，若是换在老夫年轻的时候，非得给你来一针让你动弹不得才是。”
沈明言眨了眨眼，故作诧异：“怎么可能呢？杨大夫仁心仁术济世为怀，我从没觉得您脾气不好呀，我想大夫年轻时也一定是菩萨心肠柔声细语让人如沐春风。”
杨大夫怀疑他在阴阳怪气。
杨大夫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快滚快滚。”
沈明言笑意盈盈俯身一揖，带着秦岑就要离开。
“慢着，”杨大夫叫住了他，神色间忍不住流露出几分淡淡的忧虑：“你落水时正值隆冬，你在冰河中泡了太久，又吹了许久的冷风，寒邪趁虚入里，客于经络，伤及阳气。此番虽退了热，却已落下病根，待日后每逢阴雨，或天气骤然转冷，寒邪便会应时而动，届时骨节酸痛、畏寒难耐，只怕是难免的。”
他叮嘱道：“我医术不精，无力根治，往后你若是再遇着那位赠你救命良药的医者，千万要请他为你调理身体。”
沈明言在脑海中自动翻译，大约就像是风湿，遇冷会发作？那没事，他最不怕的就是疼了。
然而他面上依然乖巧：“一定，一定。只是那位神医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也难以寻他。若是将来还能有缘再遇，我必定听杨大夫的话，诚心诚意去求。”
他说完心虚地再度一揖，迫不及待就要拉着秦岑离开。
“慢着。”杨大夫再次叫住他。
杨大夫犹豫片刻，板着脸道：“我虽不知你们的身世来历，也不想打听。但来日若你们无处可去，可来我这医馆当个药童，我观你虽然顽劣，还算有几分聪慧，勉强能收下你二人。”
他能显而易见看出沈明言和秦岑的身份不普通，但他们一个受伤一个生病却还不敢回家，只来这样的小镇寻医，那想必又是老生常谈的高门大户内宅倾轧的腌��手段。
沈明言愣了一下，而后郑重一礼：“多谢大夫。”
秦岑也学着沈明言的动作端端正正地向杨大夫揖了一礼，这才老老实实跟在沈明言身后离开。
等出了医馆，他侧过头问：“兄长，我们这是要回邺京吗？”
沈明言没有对秦岑说谎，只是稍稍隐瞒了一些现在不方便解释的事，秦岑只知道他们兄弟二人的家在皇城，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是因为他们奉命随军出征，班师回朝时途中遭遇暗杀不得已坠崖。
秦岑的好奇心并不不旺盛，他没有追问他们究竟出身哪家府邸，也没有深究那场暗杀的幕后主使，他相信沈明言是他的兄长，兄长既然暂时不说，那便是有苦衷。
或许就像杨大夫猜测的，他们的父亲偏爱别的儿子，为了给那人铺路，便要将兄长和他铲除。
也或许是医馆小童看的话本里说的，他其实是个被抱错的孩子即将要被赶出家门，而兄长为了护他与全族决裂，因此都被视为要消灭的家族耻辱。
会做出这种猜测也不纯粹是因为那话本写得太精彩，还是因为秦岑暗自比照过，他确实和兄长的相貌不太相像。
但相较而言，秦岑更关心沈明言怎么会随军出征。
他有武功也就罢了，但兄长这点三脚猫功夫上战场那不就是送死吗？定然是有人恶意陷害！
沈明言闻言沉吟片刻。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界是燕州的合阳郡，其实有两条路线可以走。
其一是隐姓埋名回到凉州，他如今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证明身份，但凉州刺史见过他，他可通过凉州刺史见到秦固，抑或是直接在凉州等待即将班师的秦固。
只要能与大将军汇合，他就安全了。
其二是隐姓埋名往邺京方向走，只要能到邺京城，凭他这张脸就能指挥巡城的金吾卫。
沈明言把两条路线都给秦岑分析了一遍，问他：“济川，你想往哪里走？”
“我不知道。”秦岑道：“我都听兄长的。”
回凉州更近，但往邺京的路更安全，沈明言想了想，“那我们都不选。”
秦岑疑惑：“都不选？”
沈明言拍板道：“我们就在这附近待着，等家中派人来接我们。”
算算时间，沈阔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他失踪的消息了，没找到他的尸体沈阔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选调心腹以他坠崖的地方为圆心扩散寻觅。
如果这样选出来找他的人之中还有叛徒，那沈明言也只能认了，顺便沈阔也别当这个皇帝了，直接退位让那叛徒当吧。
沈明言拉着秦岑走到一块空地，蹲下身捡了一段枯枝勾勒出记忆中的舆图。
“我们只需要在家中派人找到我们之前保护好自己，这个小镇还是不太保险，外来人口太少，一查就能查到我们。”
沈明言用枯枝点了点舆图上一个地方，冲秦岑弯了弯眼睛，笑道：“大隐隐于市，济川，我们去郇县吧？”
秦岑觉得“郇县”这个地名有些熟悉，似乎记忆中也曾听人说起过，正要细思，便见沈明言殷殷切切地望着他。
秦岑顿时顾不上郇县不郇县的了，他连忙点头：“都听兄长的。”
*
沈明言对自己的重要性还是有错误预估。
一位皇子遇刺失踪至多只能用到六百里加急，哪怕他是公认的最有希望成为储君的皇子，但名义上他毕竟还不是。
但白翎经历过沈阔三番五次强调沈明言的重要性，已经认定秦王是帝王选中的继承人了，所以她毫不犹豫动用了八百里加急。
作为最顶级的紧急通讯手段，一旦动用，沿途所有的驿站与州县都将拉响最高警报。
驿马所过之处，一切行人车马必须回避，所有地方官员不问缘由、不得阻拦，即便他们甚至不知道那封文书上写了什么。
但有拖延阻拦，哪怕一息，当地所有涉事人员都要灭族处置。
正因如此，这等方式绝非寻常之事可以擅动，错非江山倾覆、社稷动摇，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动用它。
倘若最后查明只是一场虚惊，那动用之人最轻的罪名都是死罪。
以至于段振看到白翎下令时都有些惶恐，他一直都知道沈明言重要，但不知道竟然重要到这种程度。
这封加急文书在夜半时分到了邺京，黄让胆战心惊地唤醒了早已睡下的帝王，“陛下，八百里急报。”
沈阔合衣起身，睁眼时已然一片清明，“宣。”
与此同时，驿卒策马入城的动静惊醒了沿街两侧的高门大宅，值夜的下人纷纷叫醒了自家主人，“大人，方才宫门方向有驿马直入，持的是八百里加急的令牌，陛下应当会传唤您入宫，快请更衣吧。”
果不其然，帝王很快派人宣召，只是上门传旨的竟然不是小黄门，而是帝王近卫飞羽卫。
一队队飞羽卫身着甲胄撞开了朱门，面无表情地甩下一句“陛下传召”便将人架上了早已备在门外的快马，也不管对方是否换好衣裳。
满朝文武不知发生何事，只能战战兢兢地跟着飞羽卫入宫。
到底是怎么了？
秦固大将军不是将草原的捷报都送来了吗？为什么还会动用到八百米加急？
总不可能是有人造反吧？但除非造反的人是秦固，否则也用不到这个级别的加急啊。
自本朝开国以来，崇政殿第一次在这样的时辰亮起了满殿烛火。
沈阔只披了一件外袍，还未来得及束发，墨黑的长发散落在肩背，没有了天子十二冕旒的威严，却平添了一种不加修饰的凌厉。
灯火煌煌，映着他眉眼凝霜。
沈阔道：“秦王遇刺失踪。”
只这六个字，满殿皆骇然。
知道是天大的事，猜测过已死的异族卷土重来，甚至猜测过天罚降世，可没有人想到这一次的八百里加急居然是因为沈明言。
失踪？失踪是什么意思，是还活着只是不知去向，还是连生死都不明？
“在启朝的疆土之上，在朕的治下，竟还有人胆敢行刺皇子，此为谋逆之举，如此大逆不道之行，朕绝不姑息。”帝王神色平静。
他居然还能神色平静！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咽了一口唾沫。
帝王道：“杜鉴，朕命你总摄此案，彻查秦王遇刺一事，京畿诸卫及地方各府州县，凡涉此案均听你调遣，不得推诿，不得拖延。凡有阻挠查办、隐匿线索、知情不报者，无论官职大小，无论身份贵贱，以同谋论处，先斩后奏。朕给你临机专断之权，此案不破，你不必来见朕。”
杜鉴指尖发凉，在惶恐沈明言遭遇不测的胡思乱想中强行找回理智，他出列：“臣领旨。”
“慕容循，周文瑾。”帝王继续下令，“你二人即刻动身，持朕手谕，昼夜兼程赶赴秦王失踪之地，务必找到秦王，护送其平安归京。”
“臣等遵旨。”
“传令秦固，暂缓班师，率所部将士搜寻秦王下落。”
“传令……”
“今日殿中议事，凡有只字片语泄露于外，以通敌论处，诛九族。”帝王接连颁布了一连串命令，他并不打算过问所有朝臣的意思，让他们深夜前来只是配合而已。
“朕不是一个好脾气的父亲。”帝王说：“你们最好祈祷他还活着。”
第179章 二月
满朝文武再度想起了沈明言中毒昏迷不醒的那几个月时候的恐惧，但那时毕竟沈明言还活着，而且很快找到了凶手，帝王虽然发癫，起码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现在不一样，现在帝王真的不正常。
帝王手上拿着那封驿卒跑死了三匹马才送来的文书，近乎和颜悦色地扫视过满殿官员。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然后他停驻在其中一人身上。
“安卿，”帝王语气温和：“这文书上说，秦王坠崖失踪，悬崖高约八九丈，你觉得这个距离摔下去，能否活命呢？”
安在群只觉牙关都在控制不住地打颤，他狠下心一咬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借着这股刺痛总算能让出口的词语清晰几分，“陛下恕罪，臣、臣不知。”
帝王脸色冷了下来，“连这样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不能为君分忧，朕要你何用？来人，剥了他的官服，叉出去！朕的朝堂上不留废物。”
安在群腿脚发软，瘫倒在地，他连求情都不敢，生怕下一秒皇帝就不止觉得他不适合当臣子，甚至认为他不配当活人。
侍卫将安在群拖了下去。
帝王目光流转，便又换了一个对象，淡淡地问：“郑卿，你觉得呢？”
郑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极有求生欲地说道：“回陛下，臣以为秦王殿下吉人天相，自是、自是不会有事。”
“是吗？”帝王欣赏地望着他，然后轻描淡写地吩咐：“来人，请郑卿到高楼之上，将他于距地面十丈之处推下，朕要看看是不是真如郑卿所说。”
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