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得知沈明言还活着，沈阔与杜鉴喜出望外。若说还有什么遗憾，便是这回沈明言与同伴们谈起启朝事时，竟只字未提自己身在何处。
不过问题不大，距离他失踪没过多久，想来人还在那附近。
沈阔当即遣人给秦固送信，命大将军仔细搜索沈明言的坠崖之处，说不定能找出线索。
安排好后，他们才去上朝。
满朝文武战战兢兢，还沉浸在帝王昨日的暴怒之中，但令人意外的事，帝王今日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诸卿有何事奏报？”
群臣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是二月的功劳，从前帝王在二月份发疯的次数也不少，他们只能猜测大约是帝王收到了秦王平安的消息。
谢天谢地，老天开眼，秦王还活着。
杨珩站在队列里，微垂着头，神色晦暗不明。
妹妹说的果然一点不错，只要沈明言还活着，沈阔就不可能考虑其他皇子。
他不后悔自己所行之事，只恨没能得手。
如今秦王还活着，可他的儿子却死了，被沈阔下令生生打死了。
秦王莫非当真杀不死吗？不，他不信，他绝不肯信！
第183章 黑土
沈明言带着秦岑在郇县玩了一天，倒也算是难得清闲，权当度假了。
他用玉佩当的一百两非常经花，除去付给吴大的工钱、看病的诊金、租马车的费用还有这段时间林林总总大手大脚的支出，他还剩五十两银子。
沈明言分了秦岑二十两银票和五两碎银，大方道：“看中什么随便买！”
“多谢兄长。”失忆中的秦岑毫无负担地接过，感动地点了点头。
这位郇县县令在百姓口中的风评极好，据说她断案如神，又体恤民情。有一回城南失火，烧毁了好几处民房，还是这位县令自掏腰包，为受灾的百姓重建了新屋。
沈明言毕竟还是个皇子身份，他的责任心让他即便隐姓埋名逃亡阶段也会更关注此地官员，对此满意地点了点头。
郇县在启朝广袤的疆域中不算富庶，但百姓安居乐业，倒也显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
此地原本还有个豪强秦家，乃是本地大姓。只是自帝王清查天下田亩之后，这个豪强便渐渐没落，去岁族中派了弟子进京赶考，结果一个也未中榜。
如今只能算郇县里一户稍许富裕些的寻常家族了。
沈明言极善打探消息，他身上似乎天生便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往往一杯茶还没喝完，对方就已将自己所知之事和盘托出。
沈明言回头朝秦岑笑了笑：“济川你听，此地大姓居然和你还是本家。”
秦岑疑惑：“兄长，我们不是姓沈吗？”
沈明言：“……”
可恶，忘了。
沈明言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凑近秦岑道：“其实我的真名是秦明言，你叫秦岑，同尘与济川是你我二人的字，沈姓是出门在外的伪装。”
“噢！”秦岑恍然大悟，他也不追问沈明言为何之前没对他说实话，反正听兄长的肯定不会有错，他也小声回应：“那我们之后对外还自称‘沈’姓吗？”
沈明言的目光微微飘移了一瞬，讪讪笑道：“都行，都行。”
秦岑认真地点了点头，丝毫没有怀疑沈明言方才的用词是“和你是本家”而非“我们”。
次日便到了和黑土约定的时间，他们到了木匠坊。
黑土远远地看见了他们，放下手头的工作进了里间，取出一团用麻布裹着的东西递给沈明言，“你要的东西。”
沈明言将麻布展开，不曾想看到一个已经组装好的微型臂弩，他微有些诧异地抬眸。
黑土面色不变，“有什么问题吗？”
沈明言收回目光，低头检查了一下，发现可以使用。
这臂弩看起来小巧，然而其中的零件并不少，他给的图纸里刻意将零件的顺序全部打乱，这位木匠居然能准确无误地组装完毕，果然高手还是在民间。
沈明言正撩起衣袖准备将臂弩绑在手臂上，忽听有人远远喊道：“闻人，我过两日要出远门，你帮我看看这马车要不要修？”
沈明言好奇地循声望去。
来人须发斑白，年纪不小了，但气色还不错，大约刚从地里忙完，草鞋上还沾着湿泥。
那马似乎与他不大熟，不情不愿地被他拽着走，身后拖着一辆略显陈旧的车厢。
“闻人，你这儿还有客人啊？”来人走到近前才注意到沈明言与秦岑，也不见外地朝他们含笑一礼：“既是两位小友先来，那我便再等等。”
他拽了拽缰绳，转过头和他的马吵架：“这些年好吃好喝地养着你，难得让你干点活，你还不乐意了？”
那马朝他吐口水。
“他们的单子已经忙完了。”黑土与这人看起来也熟稔得很，对眼前这场人畜大战也已经可以做到视若无睹。
他径直来到马车前敲了敲车辕，又掀开车帘上去检查了一下，片刻后他退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言简意赅道：“荒置许久，若是要重新启用，需得重新翻修。”
许赋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阜平郡？”
伊阗灭国之后，分置为阜平、丰兴二郡，又在连通启朝与伊阗的草原上设义威郡，暂归属凉州管辖。
黑土顿了顿，“我不知道。”
且他对许赋接下来要去哪儿也不感兴趣。
许赋唉声叹气：“你说的没错，就是我那不肖学生，领了差事要去伊阗推行教化，平日里不好好学，如今遇上了难题，倒知道写信来向我求助了。”
黑土：“？？？”
黑土面无表情：“我没说，我也不关心。”
许赋继续自顾自地炫耀，他故作羡慕地问：“你没收学生，日子一定很轻松吧？不像我，收了几个弟子，去岁全都参加科举去了，倒是侥幸勉强都得了些成绩，唯独这个最小的关门弟子落了榜。我说他年纪尚小研习时日尚短，落第也属寻常，让他再多学两年，他偏说自己要闯出一番成绩，下了山往郡学求学，如今凉州各郡郡学的士子奉命前往伊阗，他这不就遇上难处了？可怜我一把年纪了，还得为徒弟四处筹谋。唉，早知他如此学艺不精，当初便不该放他出门。”
黑土：“……”
黑土略过他那一长串装模作样，“你不是不愿出仕吗？”
“此一时彼一时嘛。”许赋道：“我虽不喜朝廷，却也不好阻了小辈们的青云，我年事已高，在山间终老也无妨，他们还有梦要做。”
何况这两年帝王不知是得了何方能人辅佐，频频改革新制，清田亩、减赋税、整吏治，他没说的是，他其实越来越不讨厌朝廷了。
沈明言听得津津有味，好奇问：“先生，您为何不喜朝廷？”
时下并无文字狱，也不兴因言获罪，只要不是胆大包天到聚众发表谋逆言论，官府也不会追究。
许赋见沈明言文文弱弱，看上去书卷气十足，像个好学的少年，便也直言道：“其实不过是道不同����启朝立国至今素以严刑酷法驭民，此法可使国家安定，却不能让百姓安乐����故我不与之为谋。”
“严刑酷法？”沈明言有些诧异，甚至于有些慌张。
启朝如今施行的是穆清重新主持修正过的新法，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仅逐条过目还提了许多意见，最终的成稿也是经由他点头之后才颁布天下的。
难道他其中有所疏忽？难道他也被这社会同化变得傲慢，以至于看不清民间疾苦了吗？
沈明言连忙追问：“先生何出此言？”
“启朝治国，不讲人伦。”他开门见山，毫不客气：“别的暂且不论，单说那包庇之罪����亲人犯案，若有藏匿资助者，同罪论处。这岂非逼着父子相告、夫妻相揭？人伦之亲本是天性，可朝廷的法连这点天性都容不下，时日一长，人与人之间只剩猜忌提防，连骨肉至亲都不敢信，民风岂能不凉薄自私？这不是酷法又是什么？”
沈明言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他有些困惑，然而很快反应过来。
他意识到，许赋眼中的“严酷”，未必是刑罚本身有多重，事实上启朝的新法在量刑上已经比前朝宽缓了不少，而是在于法理的逻辑与儒家伦理的底层逻辑发生了碰撞。
在儒家构想的图景中，血缘亲情是社会最基础的纽带，礼教德化是治理的最高准则。
家是缩小的国，国是放大的家，先齐家而后治国，父子有亲方能君臣有义，人伦应先于、也高于法律秩序。
律法如果越界干涉家庭内部的孝道伦常，便是动摇了这套秩序的根基。
意识到只是理念不合，不是他的新法出了纰漏之后，沈明言松了一口气，含笑道：“可是先生，包庇罪从来不曾要求百姓必须举报至亲，不举报并不等于犯罪。律法所惩处的，是那些明知他人已然犯罪，却主动为其提供藏身之处、资助财物、帮助逃匿，甚至作假证明的人。”
“这其中的区别在于，沉默是被允许的，但主动帮助掩盖罪行，便是另一回事了。先生，若是一个国家的律法连窝藏凶手、帮助逃犯都不加禁止，那对受害者公平吗？”
秦岑总觉得这对“公平”格外执着的言论十分熟悉，好像他此前听过许多次一样。
正在一旁给马车准备替换零件的黑土动作突然顿了顿，他下意识抬眸看向沈明言，眼底掠过一丝惊疑，像是没想到这样一番话竟是从这小小郇县一个少年口中说出来的。
语言固然可以伪装，但能持有这样观点的人，不会是坏人。
他若为官，必是为民的好官。
许赋皱了皱眉，沈明言的解释在法理上确实站得住脚，可他在意的根本不是法条的具体措辞。
他沉默了一瞬，反驳道：“少年人好口才，可你方才所言，终究只是在文字上做工夫。所谓‘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这‘亲亲相隐’不在主动还是被动，而在于皇朝是否认可这份天伦之情的分量。一个儿子宁愿自己受罚也不愿出卖父亲，这份孝心难道是罪行吗？若连这一点都不肯体谅，那便不堪为善法。”
沈明言摇了摇头，坚定道：“先生说的是人情之理，可朝廷治国不能只看一人一家，设若人人皆以亲亲相隐为由，则天下犯法者皆有亲族以为屏障，官府何以缉凶，死者何以瞑目？其情可悯，但法不可废。”
第184章 拜师
这场论辩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西垂，两人僵持不下，谁都没能说服对方。
一个人坚持了大半生的观念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扭转的，就好像沈明言不能理解愚孝的人为什么会对大是大非视而不见，许赋也想象不到一个国家怎么能没有皇帝。
秦岑站在沈明言身边，崇拜地看着自家兄长滔滔不绝大发神威，黑土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心二用，手上已经将车厢全部拆卸重新翻修了一遍。
许赋与沈明言一个年老一个体弱，两人说了这大半天话都有些累，默契地别开脸休战。
沈明言问：“济川，你觉得我们谁说的更有道理？”
秦岑毫不犹豫：“兄长说得对！”
沈明言得意地看了许赋一眼。
许赋不服气，他问黑土：“闻人，你说话，你觉得我与这个小儿谁的话更值一听？”
黑土：“……”
黑土避而不答：“你的马车修好了，三百钱。”
许赋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对他说：“你回答这个问题，我双倍付你。”
黑土别过脸，懒得理会他。
沈明言有学有样，也掏出一粒碎银，怂恿道：“大匠，我比他大方，你支持我，我给你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可值千钱。
黑土从善如流：“小友所言更为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