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秦岑点了点头，脚尖勾起地上一枚石子将其踢了出去。
石子破空而去正中香炉，博山炉“当啷”翻倒在地，黑黏的炉灰混着未燃尽的膏状物撒了一地，看上去有些恶心与诡异。
草棚里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纷纷跳起，脸上恍惚而陶醉的神情一瞬间褪尽，化作惊慌与警惕。
沈明言再度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他松开掐着掌心的手指，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草屑，这才带着秦岑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诸位在这儿做买卖，竟不招呼一声？怎么，是怕我分一杯羹？”沈明言走到草棚前站定，微微含笑。
“你是谁？”其中一个商人厉声问。
沈明言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相貌又出众，这样的人他们如果见过没道理会忘记。
沈明言轻描淡写：“都做这种生意了，何必过问名姓？若是在场诸位有谁出事了，岂不是留下祸患？我只是也对这批货感兴趣，开个价吧，我全都要了。”
那西域人的启朝话说得竟十分流利，一听来者是友非敌，脸上的戒备顿时卸了大半，换上一副生意人特有的商业笑容：“你也是为了‘醉仙香’而来？这位兄台，醉仙香稀少珍贵，价格可不便宜。”
周围的商人自然不满多一个人分杯羹，更是不服气地哄笑起来，“还你全都要了，我说小孩儿，口气不要太大，咱们在场的这些人哪个是缺钱的？”
“就是，看你这打扮，怕是连一块香料都买不起吧？啊哈哈����”
秦岑眉眼微冷，请示地看向沈明言，仿佛只需要兄长一点头，他就能冲上去把这些人的舌头全都割了。
沈明言慢悠悠道：“钱算什么？你们有钱，还不是只能躲着官府走私？”
他这也是猜的，但显然他猜对了。
笑声戛然而止。
有人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脏话，抱怨道：“朝廷都没禁止我们和西域通商，偏就这合阳郡太守，硬是不许出售‘醉仙香’。”
而燕州是西域通向启朝各处最主要的商道，合阳郡更是第一道关隘，因太守严令醉仙香进入，他们甚至不能带到其他地方去卖。
旁边人接道：“我倒听说就是这郇县县令向太守提议的，说什么此物邪祟，简直是胡说八道。没封禁之前，醉仙香在燕州卖得可好了，也没见大家伙儿出什么事。”
“这些当官的就是见不得我们商人好，他也不看看，醉仙香断货之后，不知多少人苦求而不得，日日食不下咽，寝不安眠。”
“别说他们了，我也是挠心挠肺地想啊。醉仙香一燃，我一看到这烟，什么烦恼都没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坦，快活似神仙啊。”
沈明言默默地收集消息，越听越觉荒诞可笑，这群人利欲熏心，竟然连自己卖的是什么都不知道，难怪方才一个个凑得离香炉这样近。
但他们即便知道，或许也不在意，即便在意也来不及了，在他们已经染上的情况下一味普及危害是没有用的。
商人们的抱怨渐渐稀落下来，沈明言悠然开口：“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醉仙香再好，官府不允，卖不出去也是枉然。”沈明言微微一笑：“我有门路。”
商人们愣了一下，齐齐看向他。
“怪哉。”其中一人开口：“你和这秦家少爷的说法倒是差不多。”
他指了指白袍人。
原来这白袍人就是那豪强秦家的。
沈明言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其余人不清楚这醉仙香的危害，可看这秦家少爷捂鼻躲避的方式大概是很清楚的，然而即便如此，他也要将这传扬出去。
沈明言收回目光，从容道：“秦家也就只能以自己家族作为掩护暗地将货品运出，这才能运多少货？”
白袍人反唇相讥：“听起来你不一般？”
沈明言淡淡道：“我有官府的门路。”
白袍人顿时无话可说，西域人喜上眉梢：“当真？”
“自然。”沈明言含笑：“你答应将这批包括之后所有的货只卖给我，我保证搞定官府的麻烦。诸位也放心，这桩买卖我不独吞，货到了之后还要仰仗诸位的商队往外销，我只抽一成利。”
这条件开得实在公道合理，除了本来也想做代理的白袍人，其余人纷纷心动。
然而还未等他们开口商议各种细节，秦岑突然转身将沈明言扯到自己身后，戒备道：“有人来了，很多人。”
第187章 入狱
秦固从吴大口中得知了医馆的信息，率队赶到无名小镇时，恰好与慕容循、周文瑾的队伍汇合。
两拨人交换了各自探得的信息，便合为一处，往杨大夫的医馆而去。
然而杨大夫坚决否认自己救治过两个“年轻的容貌出众的外乡人”，他看完画像表示自己甚至没有在镇里见过！
这就让人很苦恼了，杨大夫要只是像当铺掌柜那样不肯配合，他们有的是审问的手段，但他显然是出于维护沈明言才闭口不言。
这他们要是严刑逼问，那成什么人了？
到时候也没办法和小殿下交代。
周文瑾揉着眉心无奈道：“大夫，我们真不是追杀他的坏人，若我们当真怀有恶心，何必还要与您多说呢？将您拿下拷打也就是了，纵您能不说，我想您这药童怕是也忍不住。”
他这话说得很有信服力，杨大夫抬眼看去，便见自己的小医馆已经被一群官兵包围起来了。
����杨大夫世代生活在这座小镇上，小镇偏安一隅，与外界往来甚少，他不知道这些将士身上穿的盔甲代表的是朝廷最精锐的部队。
杨大夫沉默片刻，他问：“你和沈同尘是什么关系？”
“主仆。”周文瑾答得很快。
原来殿下又化名“沈同尘”了，秦固等人默默地记了下来。
杨大夫第一个念头就是沈同尘是主眼前这人为仆，毕竟那孩子怎么看也不像屈居人之下低三下四受尽委屈长大的。
可问题是眼前这些人也一个个仪表堂堂人中龙凤看上去身居高位，甚至还能指挥这么多官兵，大概率是当官的，什么人能有这种水平的仆人？
排除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都是真相。
杨大夫犹豫了一瞬，“沈同尘是你们的仆人？”
周文瑾像是被空气噎住弯下腰连连咳嗽，素来稳重的大将军都瞪大了眼睛眼神中闪过几分惶恐。
慕容循更是连连摆手，惨绝人寰地惊叫道：“我们才是仆！我们才是仆！杨大夫，您是要害死我们吗？”
他们只是救驾来迟，他们罪不至死啊！
看他们都表现得这样激动，杨大夫现在有点相信他们是为保护沈同尘而来的了。
但是……
杨大夫如实道：“他们伤好之后就离开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虽然早在医馆没有找到人时就有预料，但真正得到答案得知又一次错过，三人还是有些失望。
周文瑾问：“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四日前。”杨大夫说。
周文瑾叹了口气，四日啊，真要打定心思赶路，这个时间都够离开燕州了。
杨大夫看着他们脸上无法掩饰的失落，再度犹豫片刻，他开口道：“沈同尘离开之前，说想要去个更大一点的城池，还问我哪里可以租赁马车，或许你们可以去车马行问一下。”
*
沈明言与秦岑此刻正被郇县县府的衙役团团围住。
郇县县令宋俨早就注意到民间的“醉仙香”始终屡禁不绝，即便太守将其列入禁售名录，可总还是有神通广大的西域商人前赴后继地将这东西夹带入境。
明明启朝与西域的商路还没完全贯通，沿途盗匪猖獗，稍有不慎便是人货两空命丧黄沙，但就是这样刀口舔血的风险，都没能阻断他们的脚步。
宋俨拿着刀割开麻袋，一个个包装严整的盒子便骨碌碌滚落出来，有几只在落地时磕开了盒盖，洒出其中黏稠的黑色膏状物。
宋俨厌恶地看了一眼，吩咐下属：“将这些东西收拾起来，仔细封存，不可近火。”
“是。”
查封了违禁物，宋俨走到衙役前方，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缓缓扫过被围在草棚中央的这几个人：“私贩禁物，尔等可知是何罪名？”
“大人，冤枉啊，我们这是、这是……”
“大人容禀，其实……”
商人们一边绞尽脑汁想狡辩的话语，一边试图取出钱财收买宋俨。
宋俨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她抬手一招，身后的衙役们便举刀上前。
“冤枉！”刀光一亮，西域人与那几个商人顿时腿脚一软跪倒在地，他们不敢反抗，主动伸出手腕，任由衙役将绳索套上来。
连白袍人都只是抬手检查了一下蒙面，便也束手就擒。
只有秦岑二话不说踹到了两个上前的衙役，他挡在沈明言身前，手指动了动，悄无声息启动了左臂上臂弩的机括。
沈明言连忙伸手按住他的手臂，“济川，不要伤人！”
那两名衙役被同僚扶了起来，下一秒，更多的衙役全都围聚了过来。
沈明言高喊道：“县令，我兄弟二人只是恰巧路过此地，我等并非商人，又何来‘私贩禁物’一罪？”
“放屁！”商人们自己被抓了也不肯让沈明言好过，他们积极举报：“大人您别听他胡说，他刚刚还说自己有官府的门路，让我们把所有的货都给他。”
“哦？”宋俨哂笑：“官府的门路？”
沈明言神色坦荡：“那是因为我知道这些醉仙香不是好东西，我想将先这批货骗到手，再不济也能延缓他们出售的计划，好争取时间向官方举报。”
否则一旦等这些人当场分赃按照各自的销路将这些毒藏匿起来，他们之后收缴时要是漏下一丁半点，那可就不好了。
而且即便秦岑能够制服在场的人，动手也是下下策，他还想知道这所谓的“醉仙香”究竟是从哪里运来的，不宜打草惊蛇。
宋俨问：“既如此，你为何不提前向官府检举。”
沈明言诚恳道：“我今日确实只是巧合路过，事态紧急，只能出此下策。”
“这么说你是恰巧路过，又恰巧认出了这货品是禁物，恰好想出了这个独吞货物的方法，恰好他们也全都信你？”宋俨冷下脸：“你觉得本官会信你如此荒唐的狡辩之语？”
“也不是。”沈明言眨了眨眼，“想出这个方法不是恰巧，是我的聪明机智。”
宋俨：“……”
宋俨气极反笑，她挥了挥手，“拿下，全都关入大牢，待本官依次审问。”
“至于你，”她看向沈明言：“你若当真无辜，本官也不会冤枉你。”
衙役们应了声“是”，再度逼近沈明言，秦岑也上前一步，神色凛然。
“济川，没关系。”沈明言拉住他，低声道：“敌众我寡，何况本就是误会一场，不必将事情闹大。就是委屈你，要与我同往大牢待上一段时间了。”
沈明言这么说，秦岑便也不打算反抗了，他摇了摇头：“兄长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